就该如此暴烈,如此舍命!
后方的耶律夷腊葛兜鍪早就丢失,眼睛瞪得滚圆,满眼皆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天神降下的神罚吗?
杨衮打马而来,雨打在脸上眼睛难以睁开,呐喊:“大帅,撤退的道路被截断,皮室军绝不能放弃,否则皇帝必杀我等!”
耶律夷腊葛终于反应过来,拔剑怒吼:“舍弃战马,给本帅将道路挖开,击溃南人!”
“我契丹儿郎,便是步军,照样视南人如土鸡瓦狗,杀——!”
雨水冲刷大地。河东多山地,黄土经蹄踏人踩,渐成泥泞。
一汪汪浑黄的水潭倒映着灰沉沉的天空,旋即被万千战靴踏碎。
数万人迎着风雨,朝峡谷发足狂奔。
杨衮同样在奔跑,主帅顾忌自身安危,不会亲冒险境,自己作为副将就得冲在最前面。
山顶上,韩俊一脸冷酷注视着如同蝼蚁般的辽军。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晋阳城头的守军,俯视城下的明军时,是否也是同样的心境?
紧张吗?
有一点,辽军人数几乎是明军的三倍,黑压压铺满了谷口,但这种紧张旋即被汹涌冒出的激动淹没。
立功,就在今日!
越来越多的辽军涌到巨石堆前。
没有器械,便用双手。
三五人抬一块,十余人扛一截,吼着号子,将堵路的巨石一块块往外拖。
韩俊高举的手掌迅速落下:“放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般从山腰呼啸而下,撕裂雨幕,扑向谷底攒动的人头。
“叮叮当当。”
金属的碰撞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时不时还有汉子痛苦的嚎叫声。
杨衮提枪怒吼:“先夺山顶!击溃山顶南人!”
契丹汉子们反应极快。
他们弃了碍事的长枪,口衔刀锋,手足并用,沿着湿滑的山坡向上攀爬。
“啊!”
雨水冲刷了的山体滑如抹油。
不少人刚爬出数丈,脚底一滑,连人带刀翻滚而下。
底下的人躲闪不及,被撞得骨裂筋折,惨叫着滚落山底,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即便侥幸攀至山腰,迎接他们的便是轰然滚下的檑木、巨石。
一人合抱粗的滚木,裹挟着泥水与碎石,如巨兽翻滚,碾压一切挡路之物。
一旦被蹭上,非死即残。
有契丹士卒面露退缩,攀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杨衮大急。
他振臂嘶吼,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却仍不退半步:“随本将击溃明军——!”
他握紧铁枪,枪尖狠狠扎进湿润的山土,以此为支点,如猿猴般向上纵跃。
脚下打滑的瞬间,铁枪死死撑住下坠的身躯,手臂青筋暴起,生生稳住。
契丹汉子眼前一亮,学着杨衮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向上攀爬。
明军兵力的劣势此刻显露无遗。
檑木、巨石虽猛,却总有力竭之时;弓弩虽密,却总有换箭之隙。
辽军不惜代价的蚁附,渐渐逼近防线。
“火药箭!放火药箭!”
明军将领声嘶力竭。
“滋啦”声响起,雨水削弱了射箭的力度,甚至引线在雨中立马熄灭。
“轰、轰、轰......”
但数千根箭矢如蝗虫一般,总会有漏网之鱼,成功爆炸。
契丹的宫帐军虽比不上皮室军,但同样精锐,身披铁甲,火药箭造成的杀伤远不及预期。
有契丹士卒翻过山腰边缘,怪叫着扑向明军弓手。
“锵!”
韩俊猛然拔出配刀,嘶声大叫:
“天命在明,皇帝万岁,陛下万岁——!”
“迎战!杀光契丹狗!为百姓报仇雪恨,复我汉家荣光!”
“杀——!”
羽林军士卒如山岳矗立。
他们齐刷刷踏前半步,甲叶铿然,陌刀斜指,刀锋在雨幕中泛着冷冽寒光。
“铛!噗嗤!”
厚重的陌刀如同死神镰刀,在雨中划出半圆,狠狠斩进刚刚翻上山顶的契丹人胸膛。
鲜血激射,溅在明军冰冷的铁甲上,顺着甲叶缝隙缓缓淌下。
兵刃已相接!
峡谷之内,杀声震天,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风刮得更急了,将血雾与雨水搅成一片迷蒙的赤色,雨水冲刷着尸身,在低洼处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色溪流。
没有人能幸免,没有人能后退。
唯有癫狂的怒吼,唯有劈砍至卷刃的刀锋。
皮室军很快发现,长枪很难刺穿明军的甲胄,即便刺穿,也很难直接刺死,反而因长枪陷入甲胄,露出破绽。
“咚!”
马年舍去铁抢,从后背提起骨朵,青筋暴起,携带千钧之势重重砸在面前的明军汉子身上。
铁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裂纹以打击点为中心四散蔓延。
巨力透过甲胄灌入肺腑,明军士卒一口鲜血喷出,连退数步,摇摇欲坠。
皮室军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冲锋时用长槊破阵,近身便换骨朵碎甲。
每一击都奔着震碎五脏而去,甲不破,人已亡。
如同韩明一样,马年同样出身汉人四大家族。
皮室军不再独自迎敌,而是改成五人一体,两人持盾护卫前方、两人持枪护卫侧翼,人隐于盾后,骨朵如毒蛇吐信,觑准时机便狠狠砸出。
原本节节败退的皮室军,在这套烂熟于心的步战配合下,竟然稳住阵脚,隐隐有了反推之势。
“先杀他们主将!”
马年身侧的袍泽低吼,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冲在最前的明军将领。
蒋七太显眼了,在亲兵簇拥下一路突进,不知不觉已深入皮室军阵中,与后方明军主力拉开距离。
“杀!”
马年怒吼一声,不再管那个口吐鲜血的明兵,数十个五人一体的小阵默契的朝蒋七而去,将他们前后彻底包围!
第408章 血肉磨盘
个人的勇武,在这层层叠叠的包围中,被压缩得越来越稀薄。
能入皮室军的,皆是一等一的壮汉,没那么不堪一击。
蒋七浑身浴血,甲胄缝隙里都是黏腻的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虎,粗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以他这般魁梧的身躯,长时间全力劈砍,体力也已濒临极限。
又一刀斩下,面前的契丹人终于倒下。
他趁机回望,亲兵已倒下大片,剩下的被越逼越紧,活动的圈子越来越小。
数不清的契丹人就在十步之内!
那一张张被雨水与血污覆盖的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狩猎成功的兴奋。
马年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亢奋。
作为汉人,他很清楚一句俗话:趁他病、要他命!
“你就是大虫,现在也得趴下!”
粗糙的手掌摩擦脸庞雨水,马年怒吼一声,不顾小阵四人的劝阻,疯狂冲了出去。
大雨如帘,遮蔽视线。
就在蒋七擦拭脸庞的一刹那,一道人影已欺至面前!
“咚!”
“将军!”
在亲兵目眦欲裂中,蒋七的胸膛重重凹陷,鲜血不要命的从口中喷出。
“明将重创,杀啊!”
契丹将领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振臂狂吼。
山谷间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如狼群嗅到血腥。
马年神情癫狂,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怪笑。
蝼蚁亦能斩将!
今日之后,马年这个名字,必入大辽权贵的耳中。
“没死了......保持队形,莫要被击溃。”
蒋七声音响起,在亲兵搀扶下,挺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