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54节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容,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凹陷的甲片,带出喉间腥甜。

  但他的眼眸,亮得骇人。

  那双眼,像困兽彻底被激怒后的目光,带着近乎非人的暴烈与杀意。

  他盯着马年,声音低沉如磨刀:“老子自从军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创,你该死!”

  “死!”

  雷霆怒吼!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两名挡在马年身前的契丹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截。

  马年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在崩塌。

  怎么可能?

  他好歹是个壮汉,全力一击之下,便是牯牛也要当场毙命。

  这人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还能如此凶猛地冲杀?

  “马年,速速躲开!”

  契丹将领怒吼。

  马年终于反应过来,那道杀神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啊!”

  他顾不上防守,双臂暴起,挥动骨朵砸了上去。

  “噗嗤!”

  蒋七的速度更快、更猛。

  马年连惨叫声都没有响起,刀刃从马年左肩斜劈而下,斩断锁骨,劈开肺腑,自右肋破出。

  整个人连同甲胄被劈成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水仍在坠落,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

  契丹人满眼惊惧,下意识的朝后面退。

  “轰隆隆!”

  一道碗口粗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穹,刺目白光刹那照彻峡谷。

  光影明灭间,蒋七的脸被映得煞白,满身血污,双目赤红,如从地府爬出的杀神。

  他举刀向天,声如裂帛:“挡蒋七刀者,人甲俱碎!”

  “杀——!”

  退路尚未打通,如今之计,唯有血战!

  皮室军的汉子们从短暂的震慑中回过神来。

  他们狂吼着,用吼声驱散盘踞在心头的那一丝惧意。

  单打打不过,那就围杀。

  十个人不够就二十个,一人一下,累也累死他。

  “保护将军!”

  亲卫们终于抢上前来,结成圆阵,将蒋七护在中央。

  风吹的更急。

  甲胄相撞的铿然声密集如雨,刀锋与骨朵一次次对撞,迸出刺目的火星。

  刚刚蒋七能被敌军直接打到面前,是他们的失误,这种事,绝不能出现第二次!

  时间变成了最值钱的东西。

  每一息流逝,都有一条性命被雨水冲进泥泞,都有一个家庭永远等不回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耶律夷腊葛看不清峡谷内的战况,但厮杀声穿透重重雨幕,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抑,像两头濒死的巨兽在黑暗中撕咬,将彼此的血肉一块块扯下来。

  他握紧马缰,指节发白。

  坐骑感知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反复踱着同一片泥地,把那处踏成一个浑黄的水坑。

  耶律夷腊葛有些后悔。

  他并不后悔派军冲杀,而是后悔没有探查出明军有如此恐怖的东西。

  竟能炸死数千军士,惹得山体奔泻。

  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巨石,仿佛穿透雨幕、穿透喧嚣的战场,看见那条从石岭关蜿蜒而来的官道。

  石岭关距忻口不过数十里。

  即便雨中泥泞难行,明军的骑军援兵,恐怕也快到了。

  耶律夷腊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纠结,到底要不要撤军。

  他相信以皮室军的战力,即便没有战马,一时半会绝不会被击溃。

  但若是明军援军抵达,还能抗住吗?

  他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山谷上,契丹勇士与汉军在陡峭的山坡上展开惨烈的攻防。

  雨水冲刷着滑腻的山土,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沉闷的坠地声此起彼伏。

  耶律夷腊葛相信,但凡再给他一些时间,辽军一定能攻克山顶,俘获军械,攻防立马转换。

  但明军会给他这点时间吗?

  他有心撤退,但不敢,出征前自己向皇帝、贵族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破敌,解晋阳之围。

  若大败而归,尤其是丧失皇室最精锐的万余皮室军,以耶律璟的性格,很有可能会斩杀自己。

  耶律夷腊葛面目狰狞,拔出佩剑,勒马怒吼:“儿郎们,契丹勇士们!”

  “大辽的荣光,大辽的一切,全部就在我辈身上,随本帅,杀——!”

  剑锋所指,主帅亲临。

  契丹汉子们爆发出震天的呼喝,方才被火药震慑的士气陡然一振。

  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喘息的人,咬着刀锋,再次扑向那道血肉磨坊。

  “哗啦啦!”

  雨水顺着枝头粉色的花瓣汇集成滴,颤巍巍地悬在花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坠落,砸进树根的水泊里。

  桃树上的虫子触角微动,蕴含潮湿、血腥味的复杂信息素传递脑海。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告诉脑海,这里很危险。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火苗落进桃林,舔上湿漉漉的树干。

  “滋啦滋啦”

  青烟混着焦糊味升起。

  雨水冲刷不灭那逐渐旺盛的火海,火舌贪婪地吞食枝叶,发出爆裂的欢歌。

  “杀!!”

  杨衮虎口崩裂,长枪早已断裂,配刀劈砍的双臂剧烈颤抖,每一次挥劈都像锯着自己的骨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那个明军将领。

  似乎感受到刺冷的目光,韩俊缓缓侧目,看见了戴耳饰、蓄浓须的杨衮。

  兜鍪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与胡须纠结成绺。

  契丹人与汉人的差异很明显:脸颊更长,颧骨突出,眼裂细长,鼻根低平,嘴唇偏薄。

  韩俊微微一笑。

  他抬起配刀,刀尖遥指杨衮,轻轻晃了晃。

  来试一试。

  杨衮大怒。

  他摒弃周围的明兵,迈步疾驰而来,战靴踏过泥泞与残肢,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周围的契丹人与汉儿不约而同地退开,给他们腾出一片空地。

  如同辽州之战一样,给将领们腾出单挑的空间。

  阵前斩将不止能鼓舞士气,还能让敌军群龙无首,易于溃败。

  没有人会傻乎乎的阻拦,都信任自家将军,能砍下对方的头颅。

  “铛——!”

  两刀相交,金属碰撞的尖锐嘶鸣刺破雨幕。

  韩俊清晰看到杨衮脸上茂盛的毛发,皮肤很干燥,有丝丝裂痕,显然是长久饱受风吹日晒。

  刀刃错开。

  二人如同斗兽一般,脚步游走,蓄势待发。

  韩俊故意抬手,在鼻前扇了扇,似乎在说你真臭。

  杨衮听不懂汉话,但如此直白的肢体语言,是个傻子都明白什么意思。

  他讥笑一声:“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激我暴怒、露出破绽?”

  契丹人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卫生,实际上,贵族们很干净。

  他们有牙刷,有专门的刮舌器(形如‘∩’,用于清洁舌苔,内蒙古博物馆藏有铜质刮舌器),还有专门的浴室。

  只是此刻厮杀至此,再洁净的人也被血污与汗水浸透,谁也不比谁好闻。

  韩俊不以武力见长。

  实际上,他是蒋七亲兵出身,协助对方处理军务,打仗的时候出谋划策,才居于高位。

  此刻,面对肌肉将铁甲撑的满满当当的杨衮,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即便如此,他依旧做不出让人围殴的举动,军队极其崇尚武力,你可以拒绝单挑,但一旦接战,便没有退路。

  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挑衅。

  “死!”

  杨衮怒吼,率先发动攻击,刀刃斜砍,直取韩俊脖颈。

  韩俊侧身。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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