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这地上埋的,便是那物?!
念头如电光掠过,韩明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猛拽马缰,声嘶力竭地吼出半句:
“有火药——”
“轰隆隆!轰隆隆——!”
他的声音,他的身躯,连同他胯下战马的悲鸣,瞬间被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吞噬。
浓黑的硝烟混杂着泥水与血雾,冲天而起,如地府之门訇然洞开。
雨水仿佛都为这非人之力所震慑,在半空中战栗。
足以填满二十具棺木的火药,在这一刻爆发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毁灭之力。
若神明当真眷顾契丹,那便请神从九天之上降临,亲眼看看——他们的凡间子民,如何在烈焰与钢铁中化为齑粉!
所有人的目光、耳鼓,都在这一瞬间陷入短暂的空白。
第407章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整个峡谷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两侧山体滚落,蹦跳着砸进烟尘弥漫的血色战场。
雨骤然更急。
浓烟在雨水冲刷下逐渐淡去,露出那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这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这是独属于战争暴力的地狱图卷。
蒋七瞪圆双眼,视野几乎被铺天盖地的赤色填满。
残肢断臂散落如秋叶,破碎的甲片混杂在血泥之中,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反光。
什么铁甲,什么重骑军,在如此当量的火药面前,脆弱得如同纸扎的人偶。
“啊!”
韩明死死捂着被炸断的双腿,下半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仰面倒在同伴的残骸中,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张着嘴,却只发出风箱般的嘶喘。
什么皮室军,什么家族的荣光...
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都不需要核算,单单估算,起码有两三千皮室军被炸死、被炸残。
而后方的铁骑即便侥幸未入爆炸核心,战马也已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惊得疯狂。
它们前蹄腾空,嘶声悲鸣,剧烈地扭动身躯试图逃离,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再踏成肉泥。
“砰!砰!砰!”
前面的战马或死或惊,僵立原地;后方的战马收不住铁蹄,带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一匹接一匹撞上前者。
人仰马翻,甲胄与甲胄撞击的声音在山谷中连绵回荡,如丧钟长鸣。
韩俊亢奋的嘶吼从山顶炸响:
“推巨石——封死道路!绝不放走一匹辽骑!大明万岁!!”
“咚!”
第一块巨石被数名士卒合力推下。
它顺着湿滑的山坡滚动、弹跳,裹挟着泥水与碎石,轰然砸入辽军阵中。
“咚、咚、咚......”
越来越多的巨石在山顶明军通红的脸上、隆起的肌肉上,被一寸寸推离崖边,带着万钧之势滚滚而下。
“不!”
韩明发出如同鬼魅般的绝望长嘶,旋即整个人都被巨石砸成肉泥。
火药在地面炸裂,却震得山体松动。
碎石早已开始零散崩塌,此刻在明军不惜代价的巨石覆盖下,峡谷前段原本宽阔的缺口急剧收缩。
数百步的宽度不是那么容易覆盖,但在人力的助力下,道路的缺口越来越小,仅能通过数匹战马!
万余皮室军,全部被拦截在山谷内!
蒋七双目猩红,一脚踢开面前的碎石。
雨水顺着他的刀刃淌成细流,他高举陌刀,声如裂帛: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杀——!”
“明军威武——!!!”
五千羽林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什么阵型,什么战术——这一刻,唯有手中刀,胸中血!
蒋七那柄沉重陌刀,第一个斩入辽军惊惶未定的阵列。
“框框!噗嗤!”
厚重的刀刃劈开铁盔,如同劈开一枚熟透的瓜。
鲜血激射,在雨中绽成凄艳的血雾。
皮室军之所以威震天下,不止因他们是人马俱甲的重骑,能横推一切挡路之敌。
这些骑士自身,便是从数十万契丹部族勇士中层层遴选出的精锐。
战马受惊不前,口吐白沫,暴躁地原地打转。
各级军官厉声呼喝,士卒们纷纷翻身下马,手握长槊、长枪、胍肫(骨朵,也就是铁锤),迎向那道披着铁甲的汹涌人潮。
皮室军上马能破敌,下马同样如此!
两国最精锐的士卒,在这河东这片承载无数亡魂、尸骨的土地上,展开最残忍的厮杀。
祝大原本是个耕田的。
他生得胸廓肩宽,臂力过人,村里人都劝他去吃皇粮,给家里搏个前程。
他没让家人失望,从军后很快便因勇武在禁军站稳脚跟,当了靖安军的十将。
天子入主开封后,从各军选拔精锐充实羽林。
他凭着那把子力气,顺顺当当入选。
即便到了羽林左厢只能从普通大头兵做起,他也甘之如饴。
这是天子亲军,饷钱厚,名声亮,回乡能挺直腰杆。
此刻,祝大被数十斤重的步人甲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手里那柄陌刀足足十五斤。
寻常人莫说挥砍,提起来走上百步便要气喘。
他却快步迈到阵线最前,隔着雨幕甚至能看清厢都指挥使的后脑勺。
那头盔上斑驳的划痕,雨水顺着盔檐成串坠落。
说不怕是那是不可能的。
他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还没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每次休沐回家,老娘总念叨隔壁的王屠户家有个闺女,模样周正,干活利索。
可恐惧有什么用?
立功封妻荫子的念头,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把那点怕都烧成了滚烫的亢奋。
况且,穿这么厚的甲,想死,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握紧刀柄,雨水顺着护腕淌进袖口,冰凉黏腻,他却浑然不觉。
“契丹狗贼!还我故土!”
祝大暴喝一声,脚下狠狠一蹬,甲叶铿然作响。
那柄陌刀挟着腰背之力,呼啸着劈斩而下!
没有啥技巧,只有日复一日劈砍练就的本能,力气大,就是这么不讲理。
对面的契丹汉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觉一座披甲的铁塔迎面压来,连雨水都被这刀锋劈开。
生死关头,肌肉记忆快过思绪,他横枪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雨水都被震得四溅。
那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枪杆轰然撞入虎口,震裂皮肉,撞进腕骨,沿着小臂一路摧枯拉朽,狠狠砸进五脏六腑。
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半口,任由血沫顺着嘴角溢出。
他没空擦拭,嘶吼着奋力挺枪反刺,血沫随着呼吸在雨中飘散。
祝大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这契丹人竟还能还手。
不愧是袍泽口中常提的皮室精锐。
他不闪不避,双臂猛然发力。
“叮!”
铁枪被震得高高扬起,几乎脱手。
契丹汉子虎口崩裂,枪杆脱手的一瞬,眼中终于浮出惊惧。
祝大不等他变招,腰部骤然发力,整个人几乎跃离地面,陌刀自上而下,斜劈向那截暴露在护颈外的脖颈。
刀锋破雨。
鲜血激射如泉。
温热的血雾喷在祝大冰冷的铁盔面甲上,混着雨水淌成细流。
他没有停留,抬脚踢开还在抽搐的尸体,已经盯上下一个目标。
“明军威武!”
不知是哪个将领扯破了喉咙,在杀声震天的峡谷中嘶声怒吼:
“皇帝万岁——!”
这吼声带着沙哑,带着血腥,带着河东冰冷的雨,却比任何战鼓都更猛烈地撞进每个羽林军士的胸膛。
天子亲军,本就是为杀敌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