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情既明，罗彦环即刻部署：“散关地势险狭，我军难以展开，蜀军亦然。那八个营寨兵力定然不多。本将欲遣两个指挥，轮番攻打，一指挥破一寨，另一指挥即刻攻下一寨，直至八寨皆克！”
第三军第一指挥使孙浩当即出列：“末将愿为先锋！”
其余众将也纷纷附和。
罗彦环凝视着孙浩，此人在晋州时便跟着他了，还为他推举了蒋七，算是忠心可靠。
他当即指派孙浩与第二指挥使去攻打营寨。
待众人下去后，罗彦环朝李处耘道：“李兄认为我此番部署如何？”
他心中实则忐忑，毕竟在朱骁面前立了军令状，若有差池，他可不认为主帅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徇私保他。
李处耘宽慰道：“没什么问题，以散关地势，每个营帐的蜀军最多不过千人，是挡不住大伙的。”
罗彦环稍松一口气，忽又感慨：“大帅以往用兵，多行正道，讲究稳扎稳打，此番却是头一回如此行险。”
李处耘沉吟道：“大帅年轻，心里还是有锐气的。估摸是想一口气拿下秦凤四州吧。”
“不对。”罗彦环摇了摇头，反驳道，“就算从秦州打，以虎捷军左厢的战力，在粮草耗尽前肯定能拿下凤州，没必要如此冒进。”
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大帅不会是想拿下汉中吧？”
凤州若破，前方便是汉中门户兴州，若有良机，谁不想碰一碰这富庶之地？
李处耘闻言，垂首沉思。
朱骁是他的女婿，他自然希望对方实力越强越好。
但汉中不比秦凤四州，那是西蜀的心腹重地，必有重兵把守，属于西蜀绝不容失的逆鳞。
良久，他沉声道：“确有可能。汉中比起秦凤四州强太多了，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战争潜力很大。大帅若贪图汉中，也在情理之中。”
罗彦环声音陡然提高，难掩激动：“要是咱兄弟这一仗打好了，岂不是能平步青云！”
“何以见得？”李处耘问。
罗彦环一把摊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威武城上：“威武城内必定有数千蜀军，甚至上万！八个营寨同样有数千守军，这足足一两万人的吃喝，绝不可能全靠凤州转运。加之威武城是凤州最后一道防线，蜀军定然指望靠它抵挡周军。”
他斩钉截铁道：“威武城内一定有大量囤粮！”
周军从不惧怕与西蜀野战，唯一担心的就是粮草不济，无法长期作战。
若能一举拿下威武城，夺取其中囤积的粮草辎重，这无疑是西征头功！
李处耘思忖片刻，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却又无奈道：“可咱们就一个军的兵力，想要拿下威武城，怕是有点天方夜谭了吧。”
罗彦环闻言冷静下来，眉头紧锁，踱步不止。
良久，他咬牙道：“先打到威武城下再看！若有机会，便不惜代价，强攻夺城！”
头功近在眼前，让他放弃，无异于心头剜肉。
......
孙浩率领第一指挥为前锋，第二指挥紧随其后，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南进发。
道路虽不算极窄，却仅此一条，千余人马排成长蛇阵，迤逦三四里。
右侧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左侧是奔腾不息的嘉陵江。
春日水势未涨，湛蓝的江面露出大片河床，上面铺满了各色鹅卵石，在朝阳下闪烁着微光。
“嘿——！”
军中不知道是谁突然朝嘉陵江高喊一声，宽阔的江面顿时传来悠长的回声，引得众人哄笑不止。
大伙显然心情很好，并不把西蜀当一回事。
北汉骁勇，尚被周军杀得溃败；军中不少老卒甚至与天下最强的契丹铁骑交过手。
西蜀？待其见识周军兵锋，便知何为螳臂当车！
傍晚的时候，孙浩下令安营扎寨。
此番打仗没有带伙头兵，大伙都得自己动手，有人到江边取水，用石块垒砌灶头准备煮饭；有人进入山林捡拾柴火；还有人忙着搭建晚上睡觉的营帐。
士卒们三五一堆，说着各种浑话笑闹，完全不像是来打仗，倒更像是出来郊游一般。
次日，这种休闲安宁的日子结束了，第一个军寨出现在众人面前。
武夫们一手举盾，一手执枪，目光肃然的盯着前方。
别管之前有多么放松，真到拼命的时候，这群武夫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战场上，大意就会死！
“杀——！”
没有过多废话，孙浩大喝一声，率领着第一指挥浩浩荡荡的冲了上去。
幽静的山谷顿时被喊杀声淹没，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江水奔流的哗哗声，以及被惊起的飞鸟叽喳声交织在一起，将这片美丽的山水景色暴力地撕得粉碎。
一个时辰后，孙浩将面前的蜀军一刀割喉，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跪地投降的蜀军外，再没有任何敌人。
他有些懵逼，这就打完了？
孙浩可是亲眼所见，寨中有不少蜀军身披全甲，个个高大威猛，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威慑力。
他原本预计会有一场僵持恶战，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
旁边的都头凑过来，同样一脸恍惚：“蜀军这也太好打了吧？没打几下就逃的逃、降的降了。接下来咋办？是按原计划休整，等第二指挥上来接替吗？”
孙浩咧嘴一笑：“大帅一直教导咱们，打仗要临机应变，不能循规蹈矩。现在蜀军败退的这么快，正是临机应变的时候！”
“来人！留下一队人马看管这些投降的人，并告诉第二指挥，就说咱们先打其他营寨了，让他们尽快赶上了。不然别怪老子都打完了！”孙浩大声喊囊。
众人闻言哄笑，并不排斥孙浩的军令，反而蠢蠢欲动。
这么好打的军队不多打立功，难不成以后去和契丹拼命立功吗？
第171章 夜袭反被揍
“禀将军！我军两日连破西蜀八个营寨！”
传令兵大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罗彦环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畅快大笑：“好！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前进！”
待他率部抵达已被攻克的蜀军前沿营寨时，前方又传来捷报：黄牛堡已陷，先锋部队正在威武城三十里外扎营待命。
“我们走到蜀军军寨面前，二话没说，当头猛冲，那群蜀军看着人模狗样，真打起来一冲就垮，被咱们杀得哭爹喊娘！原本说要等第二指挥的兄弟们轮替，可战机稍纵即逝，我当机立断继续进攻。”
“没想到，刚到第二营寨，蜀军就被跑回去的溃兵吓到了，说的咋周军天神下凡，直接弃寨而逃。我们连饭都没吃，又赶忙冲上去拿下第二营寨。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赶路了，不然的话，两个时辰就能这群窝囊废全收拾了.......”
罗彦环刚抵达前方军寨，就听孙浩大大咧咧的吹嘘第一指挥的英勇。
第二指挥使不屑道：“打蜀军算什么本事？比北汉和契丹弱多了！老子一个人就能打他们十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停吹嘘，士气全部提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打到成都府，生擒蜀国皇帝，建立不世功勋。
“罗将军！”见罗彦环走过来，大伙立马起身行礼。
罗彦环环视众人，先是对将士们的功绩给予肯定，随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可曾缴获蜀军粮草辎重？”
此言一出，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将领们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孙浩硬着头皮回话：“咱们冲杀得太快，没来得及清点。不过各营寨里似乎没有大量存粮，否则咱们肯定会注意到。”
罗彦环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个结果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蜀军即便战败，逃跑时也定会尽量带走粮草，带不走的必然焚毁，怎会留给周军？
稍作休整后，罗彦环与李处耘带着数十亲兵，策马来到威武城下勘察地形。
这座城池规模不大，没有护城河，墙下仅有一道浅沟，水深不过膝，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
但其地理位置极为关键，正好卡在通往凤州的咽喉要道上。
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如林，一名蜀军将领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李处耘策马靠近，低声道：“我军粮草只够维持六七天了。若是分给蜀军降卒，恐怕只能支撑两三日。”
连续攻破八寨虽快，但除了大部分蜀军溃逃外，投降的也不在少数，累计已有上千人。
朱骁出征前明令禁止杀俘。
罗彦环和李处耘也无意违令——毕竟日后可能要在此地经营，维持基本道义还是很必要的。
罗彦环仰头瞪视城头守将，气沉丹田，高声喝道：“某乃大周虎捷军罗彦环！城上何人？”
那将领沉默良久，才命人回应：“我家将军乃威武城守将廉成周！”
“我大军不日即至，威武城绝难固守！某劝尔等及早归降，方可保全性命！”罗彦环试图嘴遁让他们投降。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士卒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廉成周似乎被激怒，手里捧着一柄长弓，看样子是要直接射罗彦环一行了。
大伙距离城头大约二百余步，虽说是抛射，可能直接射住人，古之射箭将领都有他一席了。
罗彦环、李处耘不敢赌对方是否真有这般本事，见劝降无果，立即拨转马头后撤。
廉成周放声大笑，厉声骂道：“无胆鼠辈！本将就在此地，有本事来攻城啊！”
罗彦环勃然大怒，回马厉喝：“狂徒！待城破之日，必取你项上人头！”
回到军帐，罗彦环余怒未消，这怒气不仅源于守将的挑衅，更因为西征头功恐怕要就此落空。
威武城易守难攻，守军估计上万，守将又如此顽固，仅凭这两千多人实在难以攻克。
李处耘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速将战报呈送大帅，请求增援。攻克威武城、兵临凤州城下，才是此战关键。”
罗彦环无奈摆手：“就依李兄所言。”
......
黄昏时分，威武城内火光通明。
廉成周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进行战前动员：“周军主力不日将至，困守孤城唯有坐以待毙！本将决意今夜突袭罗彦环所部，给周军一个下马威！”
他已将前线军情急报成都、凤州等地，但以蜀国的办事效率，援军恐怕很难在周军主力抵达前赶到。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望着列队待发的士卒，廉成周满意点头，此次夜袭，重在人多势众！
如今威武城内收容溃兵后已有万余守军，他特意挑选了六千人出战。
即便蜀军战力不济，在夜袭的突然性加持下，总不至于连两千多周军都吃不掉吧？
要是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仗还打个啥呢。
“熄灭火把，出发！”廉成周大手一挥，喝道。
夜色浓重，伸手不见五指，蜀军借着微弱的月光艰难行进，终于在子夜时分抵达周军营寨附近。
“哎呦，别挤老子呀，什么东西磕老子屁股上了？！”
“俺一到天黑就看不见，你别怪俺，要怪就怪将军半夜打仗。”
不知是谁先嘟囔了几句，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廉成周听到响动，急忙凑过去大声呵斥，这一过去不知道，有指挥使立马过来，尴尬道：“将军，黑灯瞎火的，不少士卒晚上都看不清楚。我们指挥估摸跑丢了几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