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120节

  王景摆了摆手:“军队就应该有军队的规矩,你是主帅,老夫岂能上座?”

  见他迟迟不肯上座,朱骁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座位。

  王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愈发温和:“骁哥儿待人以诚,本是好事。但治军之道,还需恩威并施。”

  朱骁拱手道:“王公教诲,记下了!”

  王景轻咳一声,说道:“此番攻蜀,朱将军为主帅,有什么想法吗?”

  朱骁心里已经有想法,但还是想听一听王景这个老将有什么建议,说不准还能补全一些细节。

  他终究年轻,独自领兵就打延州那一次,可那一次有多水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此番攻蜀才是正儿八经独自领兵,真刀真枪检验自己的能力。

  王景没有推辞,直接道:“西蜀那边已经知道咱们要打了,没办法突袭。老夫觉得可以先拿下秦州,随后凤州,稳扎稳打。”

  朱骁心里有些失望,不知道是自己想法激进,还是老将迂腐?

  从秦州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确是兵家正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朱骁甚深知大军耗不起,周朝国库空虚,前线两万大军加上三万民夫,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朝廷绝无可能长期支撑这样规模的战事,满打满算,至多半年,若战事未平,后勤必然崩溃。

  西蜀虽被视作软柿子,可毕竟曾是一方大国,国内岂会真无一两个能征善战之将?

  如今若不趁着举国支持,以雷霆之势一举吞下秦凤四州,难道真要等到最后只拿下区区一个秦州?

  仅凭一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又能有何作为?

  直取凤州看似行险,颇有几分当年高平之战北汉军长驱直入的影子,但情况实则不同。

  朱骁带领的可是大周禁军,还是最精锐的虎捷军左厢,他有强烈的自信,就算战略失策,拿不下凤州,也不会被西蜀吃掉,他们没那个本事!

  “朱将军若有高见,但说无妨。”王景见朱骁沉默不语,主动开口。

  朱骁收敛心神,道出方略:“我意,分派偏师佯攻秦州,吸引蜀军主力注意。我亲率大军主力,出其不意,直取凤州!一旦凤州攻克,秦州便成孤城,腹背受敌,必不可久守。届时,秦凤战局可定!”

  凤州与秦州一下,成州、阶二州传檄可定,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景闻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并非他想不到这等奇袭之策,而是觉得毫无必要。

  他年事已高,地位尊崇,即便拿下秦凤四州,朝廷也不可能让他兼任四州节度使。

  既无大利可图,又何必行此冒险之举?

  朱骁看出他的犹豫,态度愈发坚决:“王公可率本部兵马,负责秦州方向的佯攻与牵制。至于攻打凤州之重任,便由本帅一力承担!”

  话已至此,王景还能再说什么?万一出事,朱骁是主帅,首要责任自然由他承担。

  他当即抱拳:“好!既如此,老夫谨遵主帅军令!”

  一旁的监军昝居润嘴唇动了动,心中觉得此策过于行险,但碍于与朱骁的私交,终究将劝谏的话语咽了回去,保持了沉默。

  ......

  虎捷军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军都虞侯及以上的将领齐聚一堂,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朱骁身上。

  朱骁沉声道:“本帅决意,大军主力不走秦州,而是出其不意,直取凤州!诸位有何想法,尽可直言。”

  潘美早就知道朝廷要伐蜀,心里早有盘算,闻言立马道:“攻凤州需沿陈仓道行军最为妥当,重在速战速决,一路南下。唐军昔年打王衍(前蜀皇帝)时,就是从陈仓道南下,我等正可效仿前人成功经验。”

  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然则,前蜀末年朝政昏聩,准备不足。如今西蜀虽数十年未经大战,但已有所戒备,凭借地利,仍可一战。”

  “我军若被阻于险关之下,僵持日久,陈仓道狭窄,粮草转运与大军展开皆极困难,届时处境将极为被动。”

  朱骁颔首,接口道:“潘将军所言,正是此战要害。欲取凤州,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连续攻克散关、黄牛堡,最后拿下威武城!”

  他对攻取散关颇有信心,前方斥候已回报,蜀军除初期有所调动外,近来并无异常动静。

  他判断,恐怕要等到大军兵临威武城下,西蜀方面才会彻底惊醒。

  毕竟,承平数十载,反应迟钝些也属正常。

  他向众将剖析道:“黄牛堡只是凤州最北端的哨卡,驻军通常不多。但威武城不同,此乃凤州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攻克,我军便可直逼凤州城下。”

  “届时,进可攻城,退亦可分兵夺取东南面的黄华谷,拦截汉中援军;或西取唐仓镇,彻底隔绝秦、成、阶三州与凤州的联系。要孤立凤州,威武城至关重要!”

  朱骁环顾众将,说道:“陈仓道艰险,两侧非山即河,大军难以展开。需一员上将,率领精兵先行,以迅雷之势拿下散关与黄牛堡,最后与我主力会师于威武城下!”

  “末将愿往!”潘美率先请命。

  “此二处关隘并非雄关天险,何需潘将军亲自出马?末将愿往!”罗彦环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潘美眉头微皱,尚未开口,林达、吕绍元等将领也纷纷站出,争相请缨。

  “十日!”罗彦环环眼圆睁,暴喝道,“十日之内,若打不到威武城下,末将甘受军法处置!”

  “机会只有一次!蜀军一旦惊醒,严加戒备,则大事难成!”朱骁盯着罗彦环,语气低沉,“军中无戏言,若因你之故,扰了本帅全盘部署,定不宽贷!”

  罗彦环毫无惧色,目光炯炯,慨然道:“大帅放心!末将若失利,无需大帅动手,我自当自刎于三军阵前,以谢罪责!”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势!”朱骁高喝一声,“李处耘!”

  “末将在!”李处耘应声出列,抱拳待命。

  朱骁下令:“任命你为前军排阵使,辅佐罗彦环。此番若能功成,自当为你记上一功;若是失利,你与罗彦环,皆不必回来见我了!”

  命令看似严苛,实则朱骁心中有数,此行风险可控,更多是为日后名正言顺地提拔二人铺垫。

  李处耘神色一凛,毫不迟疑:“末将遵令!必不负大帅重托!”

  朱骁随即看向沈义伦:“即刻为前军调拨十日粮草辎重,不得有误!”

  “下官遵令!”沈义伦急忙领命。

  朱骁此番战术意图明确,就是一个‘快’字!

  必须以最快速度打到凤州城下,一旦让蜀军反应过来,依托险要层层设防,战事迁延日久,后果不堪设想。

  ......

  晨风已带上一丝春日暖意,但清晨依旧寒冷,草木上的晶莹露珠便是明证。

  王景在几名部将簇拥下,登上一处小山坡,迎风驻马,默默注视着山下逶迤行进的虎捷军。

  “踏、踏、踏......”相对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兵刃摩擦的轻响、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共同谱成一曲暴力而雄壮的交响,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拉开序幕。

  这种力量极致展现的景象,正是这个时代武人最为之迷醉的。

  王景仔细观察着虎捷军的军容,忍不住轻叹:“天下精锐,果然尽在禁军啊!”

  尤其看到其中几军人马,竟近乎人人披甲,更是难掩羡慕之色。

  他这些年从西蜀搞了一些生铁,但数目较少,生产有限,只有亲卫军队才人人披甲,人数才不过两千人不到。

  身旁一名部将低声道:“禁军虽是精锐,但也非每军皆能如此。依末将看,这虎捷军左厢,即便在禁军中,亦属翘楚。”

  王景微微颔首:“此前老夫还觉得朱骁年少气盛,有些自大冒进了。如今亲眼得见如此军容,方知他的底气何在。”

  他的凤翔军虽是边镇劲旅,引以为傲的亲军也算骁勇,但比起眼前这支中央禁军的绝对精锐,确实还差了一筹。

  那部将又道:“不过也难说,蜀军并非傻子,若知野战不敌,必会据城死守。一旦迁延日久,后勤压力巨大,恐怕还不如从秦州稳扎稳打来得稳妥。”

  王景没有了兴致,说道:“罢了,既已定策,老夫便不给他朱骁添乱。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按计划开赴秦州方向,佯攻惑敌!”

  “最好能真骗得一些蜀军过来,打仗嘛,总得有些斩获和功劳,面上才好看。”

  王景看昝居润不顺眼,自然不会安排他住进官衙。

  昝居润只得下榻于凤翔府的官方驿站。

  客房内,昝居润独对灯烛,提笔在一张纸上悬腕良久,墨迹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内心挣扎,始终认为用兵当以持重为先,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但朱骁毕竟也是沙场宿将,此番行险,或许自有其把握?实在不愿就此向朝廷打小报告。

  昝居润脑子里突然闪过出征前郭荣密见自己说的话,终于下定决心,在纸上写朱骁冒进,有轻敌之危云云。

  他正起身准备将文书交给外面的侍从,想到了朱骁对自己的态度,又蹲下身加上了一句:......王景在场,未加劝阻。

第170章 指路唐与周

  凤翔距陈仓极近,大军开拔,不到一日便已抵达。

  朱骁下令全军在陈仓城外扎营休整,等待后续粮草辎重,同时密切关注前军的战况。

  罗彦环则率领本部虎捷军左厢第三军,脱离主力,率先向散关扑去。

  军情紧急,罗彦环甫一扎营,便派亲兵召集所有指挥使及以上将领前来议事。

  前军临时军帐内,罗彦环坐于主位,案几上铺开着几张地图:一份是朝廷颁发的州县图(多沿用李唐旧制),主要标注州、县、关、隘、重要村镇、主要道路与山川河流的方位。

  一份是凤翔府提供的边防图,由当地官吏绘制,整体精度不如朝廷官图,但对关卡、山径等细节的标注往往更为准确。

  还有一份则是派出的精锐斥候实地勘绘的草图,只标注了即将攻击的区域(沙盘属于更高级的指挥工具,通常只有皇帝主持战略部署时才会使用)。

  为主将者,需从这些或宏观或细微的地图信息中,判断出进攻路线、时机与战术。

  五名指挥使和军都虞侯章勇贞率先赶到,甲胄铿锵作响。

  罗彦环扫了一眼,问道:“李处耘呢?”

  章勇贞回禀:“李将军昨夜子时便带着几名亲随出营了,说是现有地图未必精准,须寻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核实路径。”

  罗彦环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将门子弟,想的比我周全。”

  约莫一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处耘风尘仆仆地掀帘而入,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头。

  “此人是药农,常年在这一带山林采药,对地形极为熟悉。”李处耘没有寒暄,直接道。

  那老药农显得十分激动,不待罗彦环询问,便操着浓重口音说道:“小老儿今早醒来这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想准有好事登门,果然就遇上了各位军爷!”

  李处耘笑着解释道:“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他父亲见过唐军(后唐),那时候就是他俩指引路线的。给了三十贯钱。”

  罗彦环当即豪爽道:“你若是说的有用,本将给你五十贯!”

  李老头喜出望外,连忙道:“将军有啥问的嘞?”

  罗彦环想了想,问道:“散关到威武城这一路,最近有没有大军通过的痕迹?”

  他现在怕的就是万一有蜀军瞒过斥候的眼睛,悄咪咪的抵达前线,以他们这两千人怕是短时间难以拿下。

  李老头立刻摆手:“没有!就一个多月前,蜀军在散关那边建了八个营寨,后来再没动静。人数嘛......小老儿说不准。”

  “好!”罗彦环心中大定,这和斥候传来的消息没差别,威武城前面蜀军就建了八个营寨。

  他心中冷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的,不好好守威武城,把军队调出来守什么营寨,真以为凭借地利,可以阻拦周军吧?

  “来人,给他五十贯钱!”罗彦环瞄了他一眼,想了想,“你既熟悉路径,本将欲派几名斥候随你往青泥岭探查。若你愿意,事成再加五十贯!”

  青泥岭是官道必经之路,西蜀但凡派大军去前线,必定要经过青泥岭。

  “将军放心,这一带我闭着眼都走不丢!”李老头立马拍了拍胸脯,话锋一转,“要是真探查出什么的话......”

  罗彦环大笑:“本将岂是吝啬之人?届时必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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