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座山!
马俱甲,面覆铁幕,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一骑接一骑的走入峡谷之内,慢慢的走入谷口内侧的山岩之后,将巨大的身影淹没在阴影之内。
谷口,八百骑兵没有欢呼,没有喝彩,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喉结上下滚动,没有人敢发出一丝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七道玄铁重影之上,仿佛想将这一幕烙进自己的脑子里,一辈子也不忘掉。
就在这时,李继业的声音忽然从最左侧那一骑的位置传了出来,隔着面甲,听起来比平时闷了几分:“陈将军,一会儿,跟在我们后面冲。”
陈翰策马立在八百骑兵队列的最前方,狠狠的点了点头!!
风停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如滚雷从地平线那头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吉能的前锋,到了。
马蹄声漫过北面那片枯黄的草滩,如潮水涌动的闷响贴着地面传来。
铁甲、皮甲、箭囊、刀鞘、马镫、鞍具,成千上万件铁器和皮革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地平线那端一直滚到黑山峡口外不到三里处,才渐渐地慢了下来。
三万骑。
铺在灰黄色的荒原上,像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暗色洪流。
旌旗在风中翻卷,马匹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寒风中升腾又消散,每一面旗下面都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马头,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那一排排暗灰色的轮廓延伸到地平线最远处,与天边那层铅云融在了一起。
吉能勒马立在阵列前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目光越过前方先锋骑兵的马背,落在那道黑沉沉的峡口上,以及峡口前的边镇骑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黑山峡他走过不止一次,他知道黑山峡的地形,每一次路过这里,都十分的谨慎,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但是这一次……
有问题啊!
就算明军要埋伏,也应该埋伏在峡谷内啊,在谷口摆这些骑兵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们谷内有埋伏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达尔罕,沉声道:“先锋队先探。”
达尔罕点头,一夹马腹,向前策马奔出数十步,用蒙古语朝前方喊了几句,先锋队中立刻分出约三百骑,策马加速,朝峡口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碎石地上激起一片细碎的烟尘。
三百骑的蹄声在峡口前那片开阔地上密集地响了一阵,烟尘滚滚,越逼越近,然后那三百骑在峡口外约一箭之地处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谷口的八百骑兵看着冲来的三百骑,有些骚动,但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三百骑在峡口外站了一会儿,一名百夫长模样的人策马走到最前面,朝着为首的陈翰喊了几具蒙古话,似乎想要问什么,但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箭雨,那百夫长骂骂咧咧的嚷了几句,同样以弓箭回击。
达尔罕看到这个情形,勒马回头,朝吉能喊了一声,“大汗,有明军,但是不多,谷里可能有埋伏!”
吉能的眼睛眯了起来……
埋伏?
不大像,人太少了,而且,哪有这样埋伏的,直接将骑兵堆在峡谷口,这不像是埋伏,反倒是像决战的架式,不过,谷口的明军最多也就七八百骑,决个屁的战啊!
所以,他们是来谈判的?!
这并不奇怪,毕竟自己的老营被他们偷袭了嘛,明人手里有了筹码,便觉得占了优势,可以和自己谈好处了!
想到明军将领的无耻与贪婪,他心中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三万骑兵开始动了。
先是前锋,接着是中军,然后是后队,一层一层地向前涌动,如同一片缓慢移动的暗色潮水,朝黑山峡那道窄窄的裂口逼近,马蹄踩在干硬的地面上,烟尘翻涌起来,又被北风吹向南方,将大半支队伍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尘雾之中。
谈判?
哼,先把你这八百骑吃掉,再谈其他!
这就是他吉能的逻辑!
? 第154章 山崩
吉能并不在意峡谷口那八百骑兵,即使他们摆出了对决的姿态。
开玩笑。
打了这么多年的草谷,他对大明边镇的水平自然了若指掌。
这些边镇骑兵,或许有精锐,或许有勇将,但是,数量摆在那里。
在自己本部三万精骑而前,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精锐,都不够看。
所以他在乎对面的明军将领在想些什么,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要拿自己老营的被袭破之后的人员相要挟……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出口气。
半个多月了,自月初拔营南下之后,这一路都不顺,明军坚壁清野,自己一无所获,还被偷了家,这种事情,怎么能忍?这口气,怎么咽的下?
不管对面在想什么,先过一把瘾、出一口气再说。
自己要用本部这三万精骑,将对方狠狠的碾压啊!!
灰黄色的荒原在蹄铁之下震颤,数以万计的马蹄叩击地面,尘土翻涌如浪,从阵列最前方向两侧漫卷,将整片草滩都裹进一片浓稠的灰霾之中。
三万骑,如潮水,如滚石,如某种不可阻挡的自然之力,从地平线那头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朝着黑山峡那道窄窄的裂口碾压而去。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背上的套虏骑兵们伏低了身子,弯刀出鞘半寸,箭囊在胯侧轻轻晃动,被甲片摩擦的声响与蹄声混在一起,像一片铁流在翻滚。
前方八百明军骑兵的轮廓在尘雾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数千骑开始提速了……
五百步。
三百步。
吉能眯着眼,目光穿过前排骑兵的肩膀缝隙,锁定在那些明军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下一刻的画面……
八百骑被三万铁流淹没,连浪花都溅不起几朵便消失无踪。
就在他嘴角将要扬起来的那一刻,前方的明军骑兵动了。
不是向前冲。
八百骑齐刷刷地勒转马头,分作左右两翼,像一扇被骤然推开的门扉,向峡谷两侧的山脚方向散开。队列整齐,动作利落,毫无慌乱之意,仿佛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吉能的眉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他听到了……
那声音起初很闷,很沉,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从峡谷深处一步步走出来,每一下都踏在厚实的铁砧上,比马蹄声更低,却比马蹄声更重。
声音穿过峡谷的狭窄通道,从崖壁之间反复弹射、叠加、放大,到了峡口之外时,已经变成了某种沉闷如雷的轰鸣。
然后,七道黑影从峡谷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吉能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七道黑影冲出来的瞬间,吉能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人,不是甲,是高度。
马?好像是马!
可是,世上有这么高的马吗?
肩背几乎与骑手的头顶齐平,四蹄踏地时溅起的土块飞起半人多高,浑身的铁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每一匹都比套虏最骄傲的种马高出两个头不止。
它们从谷口涌出来的姿态不像在奔跑,更像是在碾压大地……
蹄铁砸进地面,发出沉闷的顿响,碎石四溅,尘土在它们身侧被排开成两道翻滚的浪墙。
七骑!
仅仅七骑!
但那气势压过来的时候,吉能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寒意……
仿佛,山崩了!!
冲在最前面的套虏骑兵也感觉到了,前排的数百骑本来已经提速到了极限,可在看清那七道黑影全貌的一瞬间,有不少人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有人勒了一下缰绳,有人不自觉地放低了手中的弯刀,更多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比自己坐骑高出一大截的铁甲巨影,瞳孔微微放大。
最要命的,是战马的反应。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忽然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一顿,脖颈向上扬起,耳朵紧贴脑后,像是嗅到了某种刻在血脉深处最本能的东西。
它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减速,有的甚至向两侧偏转,试图避开正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玄黑巨影。后排的战马紧跟着乱了阵脚,马背上的骑兵努力稳住身形,用腿夹紧马腹,用缰绳抽打马颈,想要让自己的坐骑继续向前冲刺。
可那些战马不听他们的。
仿佛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本能被瞬间激活了,那是生物对体型远超自身的庞然大物最原始的畏惧。
那些具甲巨马每一步踏出,都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威压随之扩散开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涟漪所过之处,套虏战马的耳朵纷纷后压,鼻息变得粗重而急促。
前排的骑阵开始出现混乱。有的马停步,有的马偏头,有的马试图掉头却被后方的同伴顶住,霎时间嘶鸣声、喝骂声、铁器碰撞声绞成一团。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列在这一刻裂开了数道缺口,达尔罕冲在最前面。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河套大马,是族中最烈的种,此刻却也在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蹄步明显比平时短了几分。达尔罕狠狠一鞭抽在马颈上,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勉强又提起了一些速度。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七道玄黑巨影已经冲到了前排骑阵前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冲在最前方的那一骑稍稍领先了半个马身,手持一柄丈二长槊,浑身的玄铁重甲在天光下流动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长槊微微放平,槊尖指向正前方。
下一息,铁蹄踏入了套虏骑阵!
轰!!!
那是一声如雷鸣般的巨响!
这种声音,即使是吉能这辈子都在马背上打滚的人都没有听过的巨响!
这是铁甲与马身相撞的闷响,三骑营古铁骑与冲在第一的巨骑狠的撞到了一起,人马俱碎!
砰砰砰砰砰……
接下来,又是连续几声巨响,是陆绎身后的六骑具甲巨马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径直撞入前排骑阵最密集处,撞入了套虏军阵之中……
血雨,如同爆开的西瓜一般,四散溅射开来……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上半空,还未落地便被第二匹巨马的马蹄踏中胸腹,整个人瘪了下去,再次爆开。
陆绎手中的长槊连动都没有动过,仅凭着惯性向前,槊尖所过之处,三匹战马的马颈同时断开,头颅连着半截脖颈滚落在地,血柱冲天而起!
这时,他才手腕一转,槊杆横扫,又有一排套虏骑兵被从马背上整个扫落,铁甲与骨肉相击的声音沉闷而绵密,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铁棍连续敲打装满石头的麻袋。
其余六骑紧随其后,铁锤落下,狼牙棒横扫,玄铁重甲在套虏骑阵中撕开六道平行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条血与铁碎混合的轨迹。
那些平日里悍勇无匹的套虏骑兵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纸人……
弯刀砍在重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他们的箭矢射在铁甲上反弹出去,连凹痕都留不下一个,他们的战马面对那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铁甲巨影,本能地想要躲闪退缩,却被主人催逼着往前冲,在恐惧与命令之间被活活撕成碎片。
然后,乱了,全都乱了!
有人尖叫着拔出腰刀,想要砍向那铁甲巨影的马腿,铁锤落下,那人上半身与马鞍一同消失。有人张弓搭箭,对准马背上的骑士射出……箭矢嵌进铁甲的缝隙,连皮肉都没碰到便卡住了。有人拨马想逃,却被后排涌上来的同伴堵住了退路,紧接着便被侧方扫来的狼牙棒连人带马掀翻在地,滚入铁蹄之下,再也没有起来。
前排的骑阵在不到十息的工夫里彻底溃散……
不过十息时间,套虏中,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肝胆俱碎,开始拨转马头向后跑,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然身处战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