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疲惫地闭上眼,向后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主位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垂着头,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被踹翻的木几和那片未燃尽的焦痕上,面色虽然依旧铁青,却比方才冷静多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地开口:“赵白圭。”
趴在地上的赵白圭身子猛地一颤,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跪伏在吉能面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血沫的含糊:“大……大汗……”
吉能低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白圭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吉能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如芒在背,那种凌厉而暴虐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答错一个字,迎接他的就不是刚才的拳打脚踢了……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疼痛和喉咙里那口腥甜的血沫,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
他本就是白莲教出身,从山西逃亡塞外多年,辗转于丘富、吉能帐下,见的世面虽不算广,却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
他在边镇之间穿行过无数回,对明军的调度习惯、边墙防线的漏洞、边镇商路的暗线都了如指掌,此刻被逼到绝境,反而将那些零碎的经验和见闻拼凑起来,渐渐理出了一个勉强可行的思路。
他抬起头,声音虽还在发颤,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大汗……在下以为,明军这一次早有准备,坚壁清野如此彻底,又在我老营动手,分明是算准了我们回师的时间。如今我们深入明境,人困马乏,军中所携的干粮肉干至多再撑三四日。若是立刻回师,不等回到老营,便要先饿死大半。”
“少说废话!”吉能冷冷的道,做为鄂尔多斯亲王,带兵多年,这个道理他能不知道,还要这个废物来告诉他?
那他这些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赵白圭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壮着胆子继续道:“如今之计,只有两个法子。”
“一个是继续深入大明腹地……”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或向南,南不到两日骑程,便是韦州城。韦州虽非大城,却是宁夏镇南面的转运要地,城中积有粮草、布帛、铁器、药材,驻军约八百人。若能在两日之内攻破韦州,城中所积之粮至少能供我军半月之用。”
吉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韦州城守军虽然不多,城墙却不矮,再说,如今明人早有准备,以逸待劳,坚守不出,两天之内能攻下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驻军只有八百,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难道不会增兵吗??”
吉能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一脚将其踢翻在地,“再往南,攻不下韦州,我们就要被困在明军腹地,被他们一口吃掉了,你安的是什么心?!”
赵白圭大骇,连忙爬起,又道,“那就向西,往西。沿葫芦河向西,可至中卫。中卫一带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宁夏镇主要的粮产区之一,虽然城池坚固,不易强攻,但城外有大片未收割的农田和散落的庄户。明军虽然坚壁清野,却未必能将百里外的庄户全部撤入城中。我军若能派精骑快速穿插,绕过中卫城,在城外庄户中征集粮草,纵使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也能多撑几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烁不定:“只是中卫离此有三日骑程,而且中卫守军比韦州更为精锐……”
吉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睛,语气阴沉:“说说第二个法子吧,说不好,就死!”
赵白圭心中一突,连忙道,“大汗,我军现在缺的是补给,属下,属下以前在边镇行走,却是认得一些人,通过他们,应该能弄到补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人都是在边地讨生活的商人,商人趋利……”
“啪!!”
一个响亮的大巴掌响起,“怎么,他们还想跟本汗要银子?!”
笑话,他们是来打草谷的,别说没带银钱,就算是带了,也不可能给的,太伤口碑了。
“不,不,不,不……”赵白圭连忙道,“不需要,不需要,他们作梦都想和大汗攀上交情的。”
“哼,这还差不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这一次给足粮草,以后在草原上,本汗会给他们行方便的。”
“是,是,是……”赵白圭连忙道,连滚带爬的出了大帐。
? 第152章 八百就八百
走私,是一门好生意。
嘉靖年间,大明边镇,从来都不缺走私的人。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生命总能找到出口!
商人,也总是能够看到商机。
从正德到嘉靖年间,明蒙双方征战不断,朝贡不通,走私泛滥并成为这一时期的主要贸易形式。
大同、宣府、延绥,沿边各镇,都有走私的商人。
他们将铁器、布帛、茶叶、盐巴偷偷运出关外,与蒙古各部交易,换回马匹、皮毛。
朝廷查得严,他们就做得隐秘,查的松了,就半公开,其中有很多都是与边军将校勾结,甚至打着军需采办的旗号,将物资运出边墙。
甚至形成了一些半公开的私市贸易,交换马尾、军械等物资,一旦被发现追责,甚至还会叛逃为蒙古部落提供向导。
赵白圭白莲教出身,自丘富等人逃出口外,筑城板升之后,白莲教依靠着在边境传教,拉人头的便利,也渐渐的融入了这张网络之中,成为大明边镇走私的重要一员。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白莲教已经沦为了俺答汗的爪牙,这也是赵白圭的底气所在。
※※※
花马池
夜风卷着沙土,从北面吹来,扑在议事堂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堂中烛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桌案之上。
宁夏镇总兵赵应坐在上首,面色沉凝。他今年五十出头,在边镇厮混了大半辈子,脸上沟壑纵横,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道新标出来的红色箭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左手边坐着宁夏镇游击将军刘登,右手边是固原镇参将陈翰,再往下,是花马池、清水营、兴武营几处守备、千户,七八个人,个个面色凝重。
陆绎坐在赵应的对面,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神色平静。他身后站着五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李继业同样一身玄色的劲装,不过,他现在正站在桌案前,手中捏着一截炭条,将几处位置逐一标注。
“…………吉能现在的位置在这里,葫芦河畔,距花马池约三日骑程。”李继业用炭条在图上点了点,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将,“他已经收到了老营被袭的消息,以他的性子,一定会选择回援。”
赵应抬眼看了李继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认识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仅是李继业,陆绎身后站着的几个少年,他也大都认得,都是之前在吉能入寇中战死的兵将后代。
和陈岢一样,他原以为这些人被调入京城,编入锦衣卫后便再无相见之日,想不到,竟然回来了。
更想不到的是,回来之后的几人中,李继业竟然展现出了难得的军事才能,是边镇之中罕见的用脑子打仗的人才。
不过,欣赏归欣赏,打仗这个东西,不能光靠私人感情。
“补给呢?”赵应开口了,声音沙哑,“吉能这一次南侵,沿途坚壁清野,他抢不到东西,军中人马耗了这么多天,粮草应该已经见底了。他收到老营被袭的消息,必然会急退回师,可他军中粮草不足以支撑回程……他会不会在回师途中分兵劫掠?”
李继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吉能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他不会在回程路上浪费时间攻城拔寨,他只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回援,所以需要的补给不多,这些补给,不需要劫掠。”
“边镇走私商人遍布沿边,大同、宣府、延绥、宁夏,哪一处没有与塞外往来的私市?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本就是白莲教中人,现在白莲教已经彻底投了俺答汗,吉能从他们那里弄到足够的补给,不成问题。”
一句话说出,堂中都沉默了一下,赵应手下的那些将领,只是目光短暂的接触了一下,旋即迅速分开。
没有人说话。
毕竟,边镇这一块,最大的走私商人,都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继业显然也是知道这些的,所以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一旦他拿到足够的补给……”
炭条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葫芦河畔一路向北,经过花马池以西约六十里处,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然后折向西北,沿着黑山峡的方向延伸出去。
“不管他回程走哪一条路,必经之路都是黑山峡,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来绕过回山峡了,所以他一定会走这一条路。”
“吉能又不是傻子,我们知道黑山峡的重要,他更清楚,为防万一,他一定会派先锋探路,发现两边有伏兵,这个突袭未必打的成,他也未必就会被困在谷中。”
固原镇参将陈翰道,“更何况,黑山峡狭窄,最宽之处仅能容两骑并行,最重要的是,他太短,不过百余丈,即使我们在两边的山中伏击,最多也只是给他们入谷的骑兵造成伤害,伤不了他的筋骨。”
“那就不让他发现伏兵,我们不埋伏。”李继业道,“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什么意思?”
“黑山峡对我们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确定吉能的方位,套虏骑兵来去如风,只有这个地方,能够确定他们确切的行踪。”
“不埋伏,难道硬打?”游击将军刘登皱着眉道,“我们只有一万人,还有一半是步兵,这是我们及周围军镇能够拿出来的极限了,再多,就要惊动吉能,被他看出破绽来了,吉能这一次有三万骑兵,硬打,怎么打?”
“不需要一万那么多,八百就够了。”李继业将手中的炭条丢到了地图黑山峡的位置,“我们直接冲阵,就在黑山峡前面,光明正大的冲阵。”
“什么?!”这一下子,连赵应站了起来,一脸无语的看着李继业,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八百骑兵去冲三万套虏铁骑?你以为你是李二凤啊!
人家李二凤有着玄甲精骑,你有什么?
“八百人足矣。”陆绎这时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目光死死的盯着地图上黑山峡的位置,一股近乎于有形的气质如山一般的压了下来,“也不要他们先冲,让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啪的一声,放到了桌案上,“其余九千人,在套虏溃散后,围堵追杀,不留俘虏!”
? 第153章 山骑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十九。
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风从北方的戈壁吹来,裹着细碎的沙尘,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地掠过枯黄的草滩。
黑山峡的峡口像一道巨大的裂口,在两座赤褐色的山崖之间撕开,露出窄窄一线天空,最宽处不过十余丈,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阴面处积着未化的残雪,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八百骑兵安静地驻在马背上,立于峡谷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他们的目光都时不时的往后望去,仿佛想要看清身后峡谷内阴影里面藏着的那几个人,几匹马!
他们的目光穿过土坎的缝隙,落在峡口阴影中那七个轮廓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比平时浅了几分,连胯下的战马都变得异常安静,耳朵不时地往后转,打着响鼻,却又被主人按着脖颈强压了回去。
那特么是什么东西?
马吗?
他们在这边镇待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好马没见过?
河套的马,西域的马,甚至偶尔从朵颜三卫那边流过来的辽东马,那都是寻常能见的上等货色。
可现在峡谷内阴影中矗立的这七匹……
每匹肩高都在八尺往上,最高的那一匹几乎有九尺,平日里那些号称神骏的边镇战马,在它们面前矮了整整二个头还多。
马身极长,四蹄粗壮如柱,脖颈上隆起的肌肉虬结如铁,暗青色的皮毛在阴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赘肉,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股子力与速凝聚到极致后才会有的紧绷感。
你告诉我这种东西是马?
这不是马,是怪物啊!!
“他们,在干什么??”一个年轻的骑兵看着陆绎等人的动作,忍不住的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陆绎他们的动作给惊住了。
七匹如怪物般的巨马是昨天才到花马池的,所有人都被这七匹怪物吸引,并没有注意与这些怪物一起来到花马池的那些大车。
在所有部署都执行完毕,固原镇参将陈翰带着八百骑兵来到这黑山峡口的时候,一路上,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几辆紧跟在巨马身后,被黑布蒙的严严实实的大车,只是因为那七匹马太过骇人,没有敢多靠近,直到现在,他们看到了……
陆绎和六名锦衣力士从巨马上下来,走到几辆大车前,掀开了黑布,他们终于看清了那车上是什么东西。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甲兵!
黑甲!
重兵!
甲胄通体玄黑色,甲片层层叠叠,陆绎等人拎着黑甲,走到各自的巨马之前,开始给巨马披甲,从脖颈一直覆盖到马腹,每一片都经过精细的锻打,边缘磨得圆润服帖。他将那甲胄展开,一匹巨马便自行侧过身子,任由他将甲片一片一片地搭上马背、束紧系带、扣上搭扣,整个过程沉默而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原本已经雄壮得不像话的巨马便彻底变了个模样。
然后,他们给自己披甲,同样是重甲!
重甲覆身之后,所以人已彻底裹在一层厚重的玄铁之中,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目光平静如铁。
最后,各自拿起了武器。
锤头足有脸盆大小的八棱重锤,铁刺狰狞的狼牙棒……
为首的陆绎则是手持一根丈二长槊,身着重甲,手持重兵,然后……
翻身上马?!!!
七匹巨马低低地喷了一口气,蹄子在碎石地面上轻轻刨了两下,浑身的甲片随之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哗响,如铁流涌动。
从土坎后面望过去,那已经不再是七个人、七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