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对这六名出身边镇又到京城转了一圈的少年们并没有在意,以为他们是借这个机会来混点功勋的,回头便往别处高升,所以他没有给他们派什么重活,只是让他们跟在先锋队后面,看看阵仗,长长见识,也就够了。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的兵器!
十一月初二,大军在延绥镇外的集结地做最后的准备,赵岢照例巡视各营,走到先锋队的营盘时,正好看到周铁从一匹驮马背上卸下一对铁锤。
那对铁锤被布裹着,解开来的时候,赵岢都惊呆了。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战锤。
边军中也有人用锤,但锤头最大也只是成人拳头大小,那已经算是勇猛的了,马上近战破甲,效果拔群。
但他看到了什么?
周铁那对锤子,锤头比西瓜还大,看起来是通体铁铸,表面铸成八棱形,棱角处打磨得发亮,锤柄约二尺余长,握柄处裹着粗糙的皮条。
赵岢当时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东西,你特么搁我这唱戏来了?
是的,唱戏!
也只有在戏台上,才能看到这种样子货吧?
所以,当时他很恼火,一步上前,就抓住锤柄,想要将这样子货扔掉。
然后,周铁及时的扶住了他,他的腰才没闪!
那不是样子货。
那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赵岢大惊之下,试着提了一下,那锤子离地不过半尺,他的手臂便开始发颤,指节泛白,咬着牙才勉强举到齐胸的高度。
八十斤,至少八十斤。
两个都是。
介尼玛?
然后,毁三观的事情来了,他看着周铁从他手里接过那对锤子,单手提着,像提着一盏灯笼似的,轻轻松松地甩了两下,然后双手各执一锤,左右开弓,在空地上舞了一圈。那两个八十斤的铁锤在他手中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轮转如飞,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连旁边几匹战马都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一刻,赵岢以为自己在梦!
哪有这样的,怎么会这样,这特么是什么人啊!
天生神力吗?
以前也没听说过啊!
随后,更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事情出现了,和周铁一起来的另外五个少年骑在马上,手中同样拎着副匪夷所思的重兵器时,有两个用的和他一样的八棱铁锤,另外三个年纪稍小的用的则是狼牙棒,那狼牙棒的棒身足有碗口粗,通体铁铸,棒头密布着三寸长的铁刺,握在手里像一根粗壮的石柱。其中一个少年把狼牙棒横放在马鞍前,赵岢目测了一下长度和粗细,粗略估算了一下那棒子的重量,至少也在六七十斤上下,六七十斤的铁棒,单手握着,在马背上稳如磐石。
这特么,明明是现实的战场,却搞出戏文演义里猛将,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的认知,这……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脑海之中浮现出今日辰是双方接战的那副场景,感觉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 第150章 密旨
尽管这一场突袭已经结束了,但是今晨接战之时的情形,赵岢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冲营开始的时候,他照例在中军压阵,并没有亲眼看到最前线的场面。本来以为是一场硬仗,毕竟这里是吉能的老营,虽然他将主力带出去了,可是留守老营的,也是精锐。
可是接战不过一刻钟,他便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
推进的太快了。
察觉到不对的他催马上前,赶到前锋位置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是周铁冲锋的背影。
那小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双手各持一只铁锤,骑在马上如同疾风,直直地撞入套虏骑兵的阵线之中,两个铁锤左右轮开,套虏骑兵挡在他前方的身影就像是纸糊的一般,无论是弓箭、弯刀、皮盾,在那两柄铁锤面前都毫无意义。
铁锤所过之处,骨碎声、铠裂声、坠马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折断干柴。赵岢眼睁睁看着一个身材壮硕的套虏百夫长策马迎向周铁,弯刀尚未劈出,周铁左手那柄铁锤已经横扫而来,那百夫长的上半身连同马背上的鞍具一起被砸得变了形,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砸在身后另一名骑兵身上,两人撞在一起滚落在地,再也没动。
另外两个用锤的少年也如出一辙,三柄大锤在前方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缺口。而三个用狼牙棒的少年则紧随其后,他们不需要像用锤的同伴那样刻意挥砸,只需要将棒子横在身前,策马疾冲,那些狼牙棒上的铁刺便能将挡路的套虏骑兵连人带甲刮下一层皮肉来。
至于套虏惯用的骑射,对他们也没有影响。
兵器太大了,两个锤头一合,比普通的盾牌都大。
那些套虏弓箭手的箭矢射过来,如同射在铁壁上一般,赵岢甚至亲眼看到周铁冲阵时迎面飞来一支冷箭,他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抬起左手那只铁锤往脸前一挡,箭矢撞在锤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弹飞到两丈开外。周铁连头都没偏一下,手起锤落,将挡在他马前的两个套虏骑兵连人带马砸倒在地。
赵岢的手下骑兵们原本还保持着边军惯用的队列和战术,准备接敌之后展开包抄,可前锋已经被那六个少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套虏的骑阵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两翼的骑兵一哄而散。等到后续的明军骑兵顺着那道裂口涌入时,他们看到的已经是一片溃散的套虏骑队,毫无阵型,毫无战意,各自策马奔逃,有的人甚至把弓都丢了。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八百余人当场战殁,九百余人乞降,还有三四百人四散逃走。
吉能老营被占,留守老营的吉能部贵族,全部被俘。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没有。
就在陈岢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事情,这六个家伙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做了一件超出了他们预料的事情。
他们开始杀降!
对于那些跪地乞降的,他们没有丝毫留情,挥舞着手中的大锤、狼牙棒,开始屠杀,不仅仅是普通的蒙古兵,还有那些被俘虏的贵族。
吉能的叔叔,吉能的老舅,吉能的弟弟,吉能的儿子……
以及各部留守的贵族……
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他们的动作太快,等到陈岢想出手阻止的时候,贵族已经被周铁杀了一半。
陈岢差点没被当场气死。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们怎么敢的啊?!
这是一场罕见的大胜,但是这战后的处置,传到京城,那还了得,这不是功,是过,如果让朝中的那些言官御史知道这些事情,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他们所有的功劳会被全部抹杀掉的。
虽然他对于朝堂上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也没什么好感,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毕竟,在大明如今的政治生态下,杀降,在明代军法、儒家礼法里是重大污点,更不要说杀这些蒙古的贵族了。
大明朝抓到蒙古王子、台吉,一般是押送京师,献俘,要么囚禁,要么用来交换被掳汉人,要么册封拉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杀掉的。
就在那么片刻工夫的行为,在陈苛的脑海中,已经演变成了漫天的弹章。
什么违律杀降,败坏军法……
什么擅杀虏中贵酋,贻祸九边……
什么崇凶肆暴,有伤天和,损朝廷仁义之体……
………………
虽然是武将,但是这些话,他几乎都能背下来。
不过是瞬间,他的脑海之中便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上前喝止,当时,周铁正按着个男子,手里的锤子已经举了起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暗红色的皮袍,腰间的金丝腰带在暮色中仍泛着黯淡的光,一看便是吉能部中有身份的人物。他嘴里在喊着什么,大约是蒙古话,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的怒意和恐惧,赵岢听得出来。
听到赵岢的呵斥,周铁没有说话,只是让身旁的少年将那男子按住,走到陈岢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到赵岢面前。
那绢帛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展开过。赵岢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端正而峻厉,赫然是嘉靖皇帝的笔迹,毕竟是一镇总兵,陛下的旨意,也接过一两回,对陛下的字体印象深刻。
黄色的绫面上用朱砂写着一段文字,赵岢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慢,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到最后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这一刻,他的脑子是嗡嗡的。
密旨上的内容让惊骇不已。
“……凡吉能部成年男子,不论身份,悉数处决,筑京观以慑后人。老营中所有青壮年妇女、孩童,押解入关,分与边军无妻者及贫苦农户为室,使其归化为汉。财物牲畜悉数充公,拨作边镇军需。凡有抗拒者、藏匿者、求饶者,一律依前令处置,不得有任何宽宥。此令惟锦衣力士可决,地方将领须听其节制,不得违抗……”
一脸疑惑的抬起头,面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问,你小子不会是假传圣旨吧?
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随后便被他掐灭了。
然后,他又低头将手中的密旨看了一遍,再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您看完了?”周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岢木然的点了点头,双手捧着密旨还了回去,周铁接回密旨,卷好放回怀中,然后对那按住中年男子的少年微微颔首,少年手中的铁锤落下。
风从萨拉乌苏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一个时辰之后,京观筑成!
? 第151章 吉能的困境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十四,吉能大帐
“你说什么?”吉能听到信使带来的消息,猛的一下子冲了出来,霍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信使的领口,将人整个从地上提了起来,几乎举到半空。
“你再说一遍!”吉能死死的盯着信使,用仿佛能够将信使烧穿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谁?什么时候?多少人?”
那信使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两只手死死掰着吉能的手腕,却哪里掰得动分毫,只能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大……大汗……是延绥镇的……赵岢……十一月初八……辰时……兵马很多……我……我来报信的时候……守卫的……已经快顶不住了……”
吉能猛地将信使掼在地上,像扔一袋破麻布。
那信使砸在地毡上,闷哼一声,蜷缩着不敢动弹,吉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帐中回荡,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帐中先是一阵骚动,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达尔罕面色铁青地坐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又缓缓松开。赵白圭跪在角落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
帐中的几个千户,将领虽然也是心焦老营情况,毕竟他们的家人也都在老营,可是此时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开口触霉头。
这次好像玩脱了啊!
吉能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摆着羊皮地图的木几。
几上的油灯滚落在地,火油洒了一地,在地毡上燃起一小片跳跃的火苗,几个亲兵连忙扑上去用袍子盖灭,吉能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来回踱步,焦躁尽显。
“赵岢!又是赵岢!”他的声音沙哑而暴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帐中的每一个人质问,“五年前他就烧过我的营帐!五年了!现在他又来!他该死,该死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赵白圭:“还有你!你不是说各镇兵马没有异常调动吗?你不是说坚壁清野是年年都有的惯例吗?现在赵岢带着延绥镇的兵打到我的老营去了!你告诉我没有异常?你告诉我一切正常?!”
赵白圭趴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大汗……在下……在下确实不知……延绥镇的边军哨探……也未曾察觉异动……”
吉能根本没听他解释,他当然知道察觉不到,事情是十月初八发生的,他们拔营的时间是十月初二,赵岢行动的时候,他们早就离开老营好几天了,这个时间,掐的很致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赵岢知道他拔营的具体时间!
他不知道赵岢是如何知道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火气很大!
几步跨到赵白圭面前,弯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赵白圭还没站稳,吉能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帐中格外清晰。
赵白圭被打得眼前发黑,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身子踉跄着向旁边倒去,还没落地,吉能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帐角的几只皮囊上,发出一声闷响。
“废物!全是废物!”吉能怒吼着,将赵白圭又拽起来,连扇了几个耳光,打得他口鼻冒血,最后一把推搡出去,赵白圭重重地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却是一点惨叫也不敢发出来。
帐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劝,没有人拦,那几名千户、百户们都低着头,只当没看见。达尔罕的目光在赵白圭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吉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那股暴怒才渐渐地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