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边镇,京城的风,吹不到这里来。
直到五日前,他接到军令,军令是一名总兵府的亲兵送来的,上头盖着总兵大印,言道吉能部十一月初七达花马池,让他立刻坚壁清野,闭城不出,虽然心中存疑,但他也不敢怠慢,毕竟最近几年,吉能部的入寇愈发的频繁,不管真假,先动起来再说。
现在,他身后不到百步的城内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所有百姓、牲畜、粮草、柴薪,早在五天前便悉数撤入了城中。连城外那几口甜水井都被填了石块,只留了几处不易察觉的暗沟,供城中汲水所用。
现在看来,总兵府的情报还是准确的,吉能真的来了。
片刻之后,庞大的骑兵队伍在城外勒住马势,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站在城头,隔着一箭之地,冯忠看不清那些鞑靼人的脸,却隐约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喝骂声。然后他看见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的骑士仰头朝城头喊了几句蒙古话,大约是劝降之类。冯忠没答话,只是抬起右手,朝城下轻轻一挥。
城头上一排弓手齐齐张弓,那骑士拨马便退。
申时,吉能的大军尝试了一次进攻,三千骑兵分作两翼,试图从东西两侧夹击花马池。但花马池准备的很充分,城墙虽然不高,却是夯土夹石筑成,结实得很。城上早已备足了滚木礌石和火油罐,一轮箭矢压下去,蒙古人便退了回来,在城下丢下几十具人马尸体,留下一片狼藉。
攻势持续到日落时分便停了。
冯忠也彻底的放下心来。
吉能的部下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也从来没有认真攻过城,他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来去如风,一贯的战术就是趁其不备、攻其无防,抢了就跑。遇到坚城大寨,从来都是绕道而行,从不强攻。
而花马池虽然只是一座守御千户所,城内守军却超过了一千五百人,而且守备齐全,摆明了不会轻易被攻破。
城外一处土丘之上,吉能勒马而立,死死的盯着花马池城头那片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的轮廓,面沉如水。
情况不对劲,比起前几次,这一次,花马池准备的太充分了。
这时,他身旁的另外一匹马上,一名身材雄壮的千夫长道,“大汗,他们好像早有准备,我手下的马队冲了几次,没有办法冲过去。”
吉能眯起眼睛,略一思忖道,“我们没有时间跟他们在这里耗,今天晚上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连夜拔营,走兴武营那边。”
“是!”
当夜,吉能再次组织了一次进攻无果之后,果断的拔营而去,全军掉头西行。
城头,冯忠看着拔营而起的蒙军,目光冰冷。
十月初八,午后时分,吉能的前锋抵达了兴武营。
比起花马池,兴武营只是一座小的多的寨堡,城墙低矮,守军不多,原本只是用来策应花马池、清水营一线的联络堡。
但吉能到达的时候,看到的是紧闭的寨门,城头竖着旗帜、站着一排弓手,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他并没有立刻进攻,只是派了一小队骑兵上前试探,远远地射了一排箭,城上没有回应,也没有还击。
吉能没有下令攻城,甚至没有停留太久,兴武营虽小,如果强攻的话,一天之内也能攻破,但是,没有意义,他不是来攻城掠地的,他是来劫掠的,兴武营背后几十里就是清水营,清水营后面就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那里没有长城,只有一段一段的墩台和矮墙,用黄土夯成的,有些地方甚至只有齐腰高,那里就是大明防御体系中最薄弱的环节,明军虽然知道这些地方防守薄弱,但是也不会选择守卫,因为代价太大,最多只是袭扰一番,便会离去,这是他以前最喜欢走的地方。
十月初九,吉能大军绕过了清水营,拆墙而入。
正如他所料的一般,这里并没有什么防守,只有几个哨探,见到吉能到来,掉头就走,不到半个时辰,吉能的大军便从豁口处鱼贯而入,踏入了河套腹地。
十一月十日,吉能的大军已经越过清水营近百里,兵分三路开始劫掠。
但,结果让人不快。
一连三天,每一路传回的消息都令人不快。有的部族奔袭了数十里,沿途只遇到几个空村,村中早已空无一人,连鸡犬都没留下。偶有攻破的小寨,所得也不过是几石陈粮、几匹老布,远不够填补大军一日消耗的零头。那些稍大一些的堡寨,像灵州、韦州、平虏城沿线各处,城门紧闭,城头戒备森严,远远看到烟尘便点燃了烽火,根本不给任何偷袭的机会。蒙古骑兵试着围了几座小寨,但寨墙虽不高,里面的人却早有准备,开水、滚油、石灰、石块,一股脑地往下倒,攻了两次没攻下来,反折了几十号人马,便悻悻地退去了。
十一月十四夜,吉能的行帐扎在葫芦河畔一片半枯的草滩上。
帐中烛火昏黄,一张粗糙的木几上摊着一幅鞑靼人自己画的羊皮地图,吉能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他年过四旬,身量魁梧,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之色。他面前跪着一名传令的百夫长,刚刚汇报完这一日劫掠所得,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吉能猛的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几案上,几上的羊皮地图弹了起来,又落回去。他怒声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明人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早早做了准备?”
那百夫长被他吓得一哆嗦,将额头死死抵在地毡上,呐呐不能言,连呼吸都屏住了。
坐在吉能下首的一员将领抬眼望了望那百夫长,又看了看吉能,面色同样不太好看。
沉声道:“大汗,从这几日的情况来看,确是这样。明军应该提前得到了消息,沿途村寨早早便坚壁清野,咱们一路下来,别说攻城夺寨,连像样的俘获都没有捞着。他们根本就不想跟咱们硬碰硬,摆明了就是要让咱们白跑一趟。”
吉能看了他一眼,达尔罕,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千户之一,跟随吉能征战十余年,素以悍勇著称,不过这一次,他的悍勇并无任何用武之地。
“大汗,达尔罕说的是。而且不止是坚壁清野的问题,咱们的路线也被算准了。你看,咱们过了花马池转道西行,一路上的烽燧烟柱就没断过,明军像是知道咱们下一步要往哪儿走一样,沿途那些堡寨早就把能撤的都撤了,这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以前,他们做的可没有这么干净。”
吉能的面色愈发难看,他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坐在帐角的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赵白圭,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 第148章 吉能的愤怒
帐内,烛火飘摇,气氛凝滞。
被问到的叫赵白圭的男子约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带子,头上束着方巾,看着像是从南边来的汉人先生,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子外族少有的书卷气。
他是山西代州人,原本是个童生,是的,是一个连秀才都没有考上的童生,学历大概和洪天王差不多,后因与白莲教牵扯,被官府追捕,与一部分教众一起逃入塞外,在丘富丘仝兄弟手下混口饭吃,去年,因为识文断字,又看过不少书,专事为套虏收集明军情报,颇受重用,去年板升城被袭击,丘富死掉了,他失了靠山,在白莲都内部的斗争之中失败,便离了板升城,碾转投入到吉能帐下,他确实有些本事,能写会算,对大明九边的军镇、粮道、兵力分布颇为熟稔,为吉能打探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因而颇受信任,在帐中隐隐充当着军师一般的角色。
听到吉能的质问,赵白圭的身体微微一僵,面色凝重起来,他站起身来,朝吉能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大汗,在下不敢欺瞒。我等在宁夏、固原、延绥各处布置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确实都说各镇兵马并无异常调动。花马池、清水营一线备防如常,亦无增兵迹象。至于坚壁清野,在边镇地区本就常见,入秋之后百姓将粮草牲畜撤入城寨避险,是年年都有的惯例,所以当时并未引起我等警觉。”
吉能的面色却更加阴沉,他盯着赵白圭,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责任?明军这一次坚壁清野针对性如此之强,很明显是知道了我们的行军路线,你告诉我一切正常?说,你是不是私通明军?”
赵白圭猛地跪了下来,“大汗明鉴!在下对大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怎敢与明军私通!”
帐中安静了一瞬,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吉能盯着赵白圭跪在地毡上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那你告诉我,明军是怎么知道我们行踪的?”
赵白圭跪在那里,满头大汗,后背的布衫亦被冷汗浸湿,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
这一次南侵,其实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们从来没想过失败,也不会失败,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的,最重要的是,套虏这里其实也不怎么重视情报工作,没什么专来的情报人员,只是让手下的白莲教众混入到边镇之中打探一些消息,看看有什么异常,没有异常,那自然是一切如常,谁能想到这一次的如常,竟然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别看这一路过来,没打过什么打大仗,也没什么损失,但损失不在战斗中,而在消耗中。
几万兵马,人吃马嚼,每天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蒙古骑兵擅长打草谷,但不擅长后勤,每次入寇,身上带的粮并不多,靠着马奶和肉干一路奔袭,进入大明腹地之后,因粮于敌,就地掳掠,一旦抢不到东西,他们身上带着的物资根本就撑不了几天。
这才是今天吉能发怒的原因!
自十月三十拔营到今天,十几天了,大家都消耗的差不多了,大明的腹地也进来了,可你告诉我没粮?
你让我怎么活啊!!
他又不是什么谋略高深的人物,不过就是看过几本杂书,听过几段演义罢了,平常处理处理账目,清点清点后勤,再加诌几句兵法,反正跟着吉能是一路顺风顺水,这个时候突然遇到了问题,他那个中不了秀才的脑子也有点懵。
不过,也算是他有点急智,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一些信息,连忙抬起头道,“大汗,这……这或许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什么原因?!”
“大汗……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大明京城那边发生的一些事情?”
“大明京城?”吉能愈发的不耐烦了,大明京城的事情?
跟他吉能有什么关系?他不过就是到大明境内来打打草谷,可从来没有想过和他那个便宜叔叔一样去大明的京郊闲逛,至少现在还没这个心思。
于是狠狠的踢了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不要在这里跟我东拉西扯的,直接说。”
赵白圭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斟酌着措辞,“这大半年来,从大同、宣府那边过来的商人,带来了一些关于大明京城的消息,零零碎碎的,不太齐全。据他们说,大明朝的皇帝,就是那个嘉靖皇帝,忽然得了天眷,能够预测天象。正月里预测了一场大雪,应验了;二月初又预测了日食,又应验了……”
他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吉能的面色:“此外,还有一些更离奇的传闻,说是京城里出了什么神通,有番僧飞天遁地,有儒生讲学引动异象,还说那嘉靖皇帝本人也有了非凡的手段。只是这些消息过于离奇,又隔着边墙传过来,真假莫辨……”
“放屁!”吉能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在帐中炸开,“这种鬼话你也信?大明朝的皇帝修仙修傻了,惯会装神弄鬼来糊弄人。他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前几次咱们打草谷的时候他怎么没预测到?偏偏就这一次给他说中了?”
赵白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帐中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吉能准备继续发作的时候,帐外的夜色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得极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打破了帐中令人窒息的沉寂。
所有同时转头,望向帐门的方向。
帐门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草屑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暗。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帐中,浑身是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什么大恐怖中逃出来。
吉能猛地站起身:“什么事?!”
那传令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高声道:“大汗!急报!延绥镇总兵赵岢,于十一月初八率骑兵突袭我萨拉乌苏河老营!”
? 第149章 当戏文演义照进现实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初八,黄昏
萨拉乌苏河畔的凉风裹着血腥气,吹过满地狼藉的营帐残骸。
草原上最后一抹夕照将天地染成暗红,与那些尚未凝固的血迹融为一体。
赵岢勒马立于一座被焚毁的大帐前,目光越过断裂的旗杆,望向不远处赶着牛马羊等牧畜的队伍缓缓朝着南方的边墙方向蠕动。
出发之前,赵岢原本做好了苦战的准备,两个千人队,若对方依托熟悉地形的优势进行游击骑射,即使有备而来,少说也要打上一整天,付出百余人的伤亡。
但战场现实给了他一记耳光,从初八清晨第一次接战,到午后清理战场,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吉能留守老营的两个千人队便被全部打崩己方伤亡不过二十余人,大多是冲锋时被流矢擦伤,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剩下的时间全花在追歼溃兵和清点战利品上。
战果丰硕得让人不敢相信。
牛马骆驼合计超过三万头,羊群更是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吉能及其部属积累多年的物资,粮草、布帛、铁器、盐巴、茶叶、铜器,堆满了好几座大帐,还有一箱一箱的银锭和金器,是这些年劫掠大明的积蓄。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作为主帅,赵岢本该高兴的,毕竟这样的大胜,自他任延绥总兵以来从未有过,可是现在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特么的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
那是一座堆叠起来的、逐渐成形的、沉默的土丘。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土丘。
那是尸体。
将近两千具尸体,一层一层地码上去,从底部开始,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座锥形的高台。底下几层是普通兵卒的面孔,有的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有的被砍得面目模糊,但总归还能看出人形。越往上,面孔越少,但是却越显眼,身上是套虏中少有的,只有贵族才穿的华服,特有的装饰银质的耳环、嵌着松石的发箍、皮帽上缀着的狐尾,还有一些颜色已经发暗的金丝线织成的腰带,被胡乱地缠在几具尸体的脖颈处,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荡。
京观。
这两个字赵岢在兵书上看过,筑京观以慑敌!
可他从军三十年,从没有真正筑过,也没有见过谁筑过,更没有想过去筑!
因为他不敢!
这种事情,会被御史弹劾到死的,他赵岢会以残暴而名留青史!
然而此刻,他带兵打了一场胜仗之后,一座京观就在他眼前,正在一点一点地增高。
赵岢收回了目光。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转过脸,将视线投向更远处,老营残存的帐幕东倒西歪地立在暮色中,大多已经被火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撑着半片焦黑的毡布,在风中呼啦啦地响。
再远处,一队一队的妇孺被明军驱赶着向东南方向行进,那些女人和孩子大多裹着破旧的皮袍,低着头,有的在走,有的被拖拽着走,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营地,便被身后的士卒用刀鞘捅一下后背,踉跄着继续向前。
没有人哭喊。
只有绝望与茫然。
赵岢把目光收了回来,再次望向了京观的方向,但他这一次看的不是京观,而是人。
六名少年。
此刻,那六个少年正聚在京观不远处的一个土丘边上,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两只铁锤上的血迹,手里的狼牙棒杵在地上,棒身上的铁刺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碎肉,他也没急着清理,就那么站着,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
他们身形都很高大,可是脸上的尚存的稚气却表情,这六人,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罢了。
为首的一个,赵岢很早就认得,名叫周铁。
是大同镇一名百户的儿子,年初吉能入寇时战殁了,不久后,周铁被调到京城去,说是入了锦衣卫,赵岢当时还替他高兴,京城可不比边镇,那可是天下的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前途无量啊!
谁能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还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不对,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