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景王心中泛起一阵狂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裕王则面色一黯,旋即恢复了正常。
“至于你……”嘉靖的目光转向裕王,“徐阶是你的老师,他做了那些事,虽然你不知情,但却是打着你的名义,而且你身边聚集的人也都是在他的影响下聚集起来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裕王闻言,面色却是出奇的平静,躬身道:“儿臣知错。儿臣以后必定更加谨慎,绝不再与任何人有私交过密之事。”
嘉靖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徐阶所做的事情,能够公开的,也就是他贪墨的事情,这对你的影响不大,但是他的事情,肯定就不能这么算了,他这条线上的人,需要清理,其中大都是你身边的人以及以前围绕着你,对你唱赞歌的人,清理他们,不免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裕王深深躬身:“儿臣遵旨。”
嘉靖又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朕今日一并说了。”
二王齐齐抬头。
“旧历已去,如今神性归来,不能再以旧时代的眼光看这个世界了,特别是我们皇族之人,以前那朝堂上的那一套,要慢慢的抹除,建立新的秩序,什么清流浊流,严党、徐党、此党彼党……都会被慢慢的清理掉,内阁也好、六部也好、地方也好,待到清理完毕的时候,只会形成一个核心。”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移动。
“这个核心,是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和你们两人。他们三人各自禀承圣贤之道,所行所言皆为正途。以后,这个朝堂,将以你们为主,他们各有所长,你们各取其益。”
裕王与景王对视了一眼。
裕王率先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景王略慢了一拍,也跟着躬身:“儿臣领命。”
嘉靖这才点了点头,靠在御座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行了,今日就说到这儿。回去之后各自把各自的事情办好,别再让朕操心了。”
二王齐齐躬身,一左一右地退出了玉熙宫。
殿门在身后合上,秋日的阳光被门板切割成一道窄窄的金线,投在二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景王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裕王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景王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秋风已凉,却吹不散城中那股愈发燥热的气息。
先是徐阶的死讯,如一把石子落到水面上,荡了几个圈圈便沉了底,但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却像是往潭里扔了一大块靠山石,轰地一下子,把整个水面都砸的不成样子。
“严阁老、张阁老、海侍讲,要在国子监开讲义,辩经文了。”
“不收束脩,不限出身,只要是读书人,都可去听。”
“听说还要择选弟子,传授儒门神通!”
最后一句话一出,京城的读书人都疯了。
随着消息向外传递,京城周围的读书人也都疯了。
通州码头到京城东门的那条官道上,从九月二十八开始,再次挤满了人,无数的读书人附近星夜兼程赶来的,包袱里裹着干粮和几本翻烂了边的经书,顾不上找客栈,直接就在国子监附近的巷子里、墙根下席地而坐,等着开讲那日。
茶馆里、书铺前、酒肆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说的是真的?这三位当真要收弟子?”
“不知道啊,不过听说是从国子监传出来的。”
“那可是儒门神通啊!这不是天授吗?也能传授?!”
“这谁知道啊,不过,听说是能够传授,这可是从裕王府传出来的消息,是张阁老和裕王说的。”
“那日严阁老步步登高,张阁老周身青气,海大人正气激荡……那些神通若是能传下来……”
说话的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可街面上那些读书人都躁起来了。
到了九月三十,国子监周围的几条街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景王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叫了好几队的兵丁想来驱散人群,都以失败而告终。
景王不敢擅专,直接递了帖子到西苑,嘉靖批了五个字,“维持好秩序”
景王看到这五个字之后,再次增加了三队三百人的兵丁,不再驱散人群,而是让兵丁负责维持秩序,以免生乱。
九月的最后一天,国子监正门外贴出一张告示。
白纸黑字,写着开讲的日程。
十月十五开讲,前三日由严嵩讲《春秋》公羊篇,中三日由张居正讲《大学》《中庸》新解,后三日由海瑞讲《孟子》与《尚书》中的“民本”之义。每日两场,上午巳时开讲,下午申时再讲。
告示最后的备注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在京读书人众多,国子监地方有限,各位不必入国子监听讲,届时,三人将会以大道纶音宣讲,在京城的任何地方都可听到。
大道纶音?
那是什么?
你确定不是在讲神话?
所有人都对这四个字产生了浓浓的兴趣,但是,人嘛,特别是读书人,总是喜欢多想一些,多要一点保证,虽然告示中说了不需要到现场听讲,可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国子监外那条街上还是排起了长队。
十月十五,辰时三刻。
国子监彝伦堂外,黑压压一片人潮。
廊下、庭院里、墙根下,连门外的甬道都挤满了人。负责维持秩序的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挡不住人流往里涌。
国子监的几个博士在门口叫喊着什么不必进入会场,不必现场听讲……这一类的话,但是嗓子都喊哑了,愿意听的人却并不多,直到……
巳时正,钟声响起。
下一刻,一个苍老淳厚的声音忽的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
“今日不讲玄理,只讲人事……”
? 第146章 大战将至
“今日不讲玄理,只讲人事……”
声音凭空炸开,听在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都仿佛从极高的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又像水波一般,以国子监为中心,猛烈的向四周荡开,一瞬间,传遍京城每一处街巷。
“《春秋》记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其间弑君者三十六,亡国者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何以至此?”
…………
……
“……春秋者,治法之书也。非止鲁史,非止褒贬,乃天下治乱之法式……”
国子监门前人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挤作一团、汗流浃背的读书人们,此刻一个个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般站在原地。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不自觉地收拢了脚步,有人将手中那本翻卷了边的书卷按在胸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彝伦堂外那条挤满了人的甬道上,喧嚷声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但这安静仅限于读过书的那些人。
京城里并不全是读书人。
东城,灯市口。
一户绸缎庄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忽然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手一抖,一把算盘珠子洒了满柜。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四下张望,铺子里除了他和一个同样抬起头,一脸愕然的小伙计外,并无旁人。
掌柜的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铺门,仰头望向天空。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周围所有的店铺、宅院,乃至于街角的草棚子里……
十月十五这个时辰,京城东城最热闹的街面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抬起头,一动不动,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东城,全京城都这样。
满大街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住了脚步。有还立在原地的人,有的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听着。
那些不识字的小贩、走卒、脚夫,他们听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句子,但他们听得见那声音。
苍老、从容、不疾不徐,像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又像是很近,近到就贴在耳边。他们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茶楼里头说书的那些人讲的各种演义传说,也很少听说过,更不可说亲身经历了……
这一刻,整座京城仿佛在一瞬间被罩上了一层厚实的屏障,将那些原本应该充斥街巷的叫卖声、争执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全都隔绝在外。
国子监内,严嵩讲了大半个时辰,声音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放下茶盏,继续开口,“这是老夫对于《春秋》的一些浅见,上午便到这里吧!”
声音消失,但是影响却不可能消失。
读书人们的反应且不谈,街巷间,那些听不懂经文的百姓们已经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念叨着“活佛显圣”“神仙下凡”之类的话。
还有一些人,则面色凝重,面面相觑,目光之中透着一种骇然与绝望。
譬如,东城一间颇有气派的宅子里,几个波斯商人坐在会同馆的房间中,表情已经完全崩溃了。
特么的,我们就是来大明朝做个生意而已,你跟我说这里有神灵复苏了?你……你让我们怎么办?
还有西城的一间青楼内,几个大汉已然完全没有了寻欢作乐的兴趣了,各自将身边的美人赶了出去,聚到了一个房间内,一个个的欲言又止,此时,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大明朝怎么了?这还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大明朝么?
同样的反应,在京城各处隐秘的场所都有发生,他们不知道大明朝发生了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何向国内禀报,就算是想要向国内传递消息,这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写啊!!
写大明朝出神仙了,要上天了?
可是,怎么取信于人呢?
这种事情,除非是真正的亲眼相见,亲耳听到,否则,是不可能轻易的相信的啊。
就像他们之前听到了国子监辩经的异相之时,也不怎么相信的。
西苑玉熙宫中,嘉靖坐在御座上,随意的翻看着司礼监送过来的奏折,一脸的无聊。
黄锦垂手站在殿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皇爷,今日严阁老那大道纶音一开,全城都听到了。现下各处都在议论,都说……”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嘉靖摆了摆手道,“我们不需要关注他们的反应,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安静下来,该干什么还会去干什么,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后续的影响力,传消息的人拦下来几批了?”
“六批。”黄锦道,“套虏在京城的谍子并不多,早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拦了一些向西的商队,保证消息传不过去。”
“嗯。”嘉靖点了点头,“吉能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即使得到了消息,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就算是有什么变故,高淮那边也能够及时传递消息。”
“皇爷圣明。”
“少拍马屁,有这个工夫,回去好好的磨磨你的天罡童子功吧,葵花宝典虽然速成,但终究不完整,还有隐患。”
“奴婢明白。”
“算算日子,陆绎他们已经到延绥镇了吧?”
“他们是半个月前出发的,日夜兼程,应该已经到了几日了。”
“嗯。”嘉靖点点头,“高淮上次的信里说,去年板升城之战,丘富已经死了,现在板升城的白莲教是赵全、李自馨在主持重建,现在他已经混入了教内,重建的板升城的情况摸的差不多了,不过,他们在大同、山西、朔州、忻州的那条暗网还没有摸清楚,我的想法是,等灭杀了吉能这一股之后,派几个锦衣力士过去,杀了赵全这些人,取而代之,这样,就不需要再花费时间慢慢探查了,到时候,你带人去,把这个网端了,然后和高淮做一场戏,让他带一些残余的部众去江南传教。”
黄锦目光一凝,看了嘉靖一眼,低头道,“是。”
? 第147章 吉能入寇,坚壁清野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初七,花马池。
天刚蒙蒙亮,马蹄踏碎晨霜的声音如同沉闷的滚雷,从北方滚滚而来,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花马池城头之上,瞭望的兵卒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影子,面色一变,立刻敲响了金鼓,一刻钟后,花马池守将冯忠站到了城头上,面色沉稳,握刀的手却是微微一紧。
真的来了!
但,与以往看到吉能入寇不同,此时的他,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这大半年来,商队从关内带来的零星消息他并不在意,皇帝修仙把脑子修坏了并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虽然后来的消息传的越来越真,他也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