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93节

  严嵩与张居正同时躬身应道:“臣遵旨。”

  海瑞坐在下首,面色沉凝,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他刚入中枢不久,对这种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还不太适应,但徐阶的事情他也看明白了,徐阶是那条宫外存在了一百年的线头,又在官场里经营了数十年,那条线早就与他自己织成的关系网融为一体了,这张网牵涉太大,大多,想要一次性清除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来。

  更何况,即使是存在于这张网中的人,了解实情的也不多,毕竟这种事情太过重大,重大到不是平常人所能够承受的,这样的事情,哪里可能泄露出去,真正了解实情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寥寥几个罢了,徐阶是一个,吴山是一个,或许还有几个早已经退出朝堂还活着的老人,其余的人,不过都是奉命办事的人罢了。

  在这件事情被揭开的时候,他真的害怕陛下要借此兴起大狱,搅的天下不稳,现在看来,陛下似乎并没有这个心思。

  “你们看看这些!”嘉靖转过头,将厚厚的一摞弹章重重地摔在案上,“都是弹劾徐阶的。”

  “都看看吧,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一句话,三人都能够听出他语气之中的不满,极度的不满。

  “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清流。平日无事的时候,一个个把徐阶当祖宗一样供着,马屁拍得朕都觉得肉麻。徐阶过寿,他们写贺表,写诗序,恨不得把他的德行比作周公、伊尹。徐阶贬了谁、升了谁,他们跟在后面叫好……”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地叩了两下,“可现在呢?徐阶一出事,这些人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躲也就罢了,还要反过来捅他一刀!弹章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好像他们跟徐阶有杀父之仇一般,恨不得把他从地下拖出来再剐一遍!”

  “徐阶得势的时候,他们跟在后面讨骨头吃,徐阶倒了,他们恨不得把人家挫骨扬灰!”

  “砰砰砰!!”

  说到这里,他的手在案几重重的拍着,震得那些弹章跳了起来,几页纸飘落到地上,他面色愈发难看,目光灼灼地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陡然之间拔高,“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明……你们说,和这样的虫豸一起,怎么才能治理好天下?”

  一句话,打翻了一船人,严嵩三人面色各异,特别是张居正,面上渐起羞愧之色,这里头很多人,平常都和他称兄道弟啊!

  终于,严嵩轻轻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上前缓颊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这些官员,很多都是平日里与徐阶走得近的,如今徐阶事发,墙倒众人推,他们自然要赶紧撇清干系,免得被牵连。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也。再者说,徐阶在朝堂上经营多年,素来以沉稳持重、端方君子的面目示人,连臣都被他骗了二十年。如今大家发现自己被骗了,醒悟过来,些许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说得从容不迫,语气平和,仿佛在替那些清流官员开脱,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说到“连臣都被他骗了二十年”时,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是真的被骗了,而且骗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啊!

  他都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大的奸臣,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跟徐阶他们比起来,自己只是个弟弟啊!

  此情此景,情何以堪啊!

  嘉靖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严惟中,这话,你自己信吗?他们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

  严嵩顿时垂下了头,不敢多言。

  好在嘉靖也没有穷追猛打,叹了口气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朕可以理解,可这人也太多了,推得也太快太干净了。徐阶是什么人?是他们的座师、同乡、是提携他们的恩主!昨日还亲亲热热地喊老师,今日就写出这么尖刻的弹章来,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说明我们用人志向出了问题!我们的官员选拔出了问题!”

  这话一出,三人同时抬头,骇然的望着嘉靖,心中波涛汹涌!

  陛下这是……要改科举?

? 第144章 八字考核真言

  陛下终于要向科举动手了吗?

  嘉靖的话落下,三人的心底同时生出了个毛骨悚然的想法。

  科举制,自隋以来,快一千年了啊,经过一千年不断的完善,如今已然成为了定制,亦是每一个朝廷选拔官员的手段,一千年来,早已经深入人心。

  没办法,在这样的时代,读书人都是社会精英,冲锋陷阵可以看不到他们,可是在后面出坏主意的,肯定有他们,通过科举,把这些社会精英束缚起来,吸纳入体制,是最有效的手段。

  没看后来李自成还没等打到北京,在襄阳的时候就开始科举了吗?

  所以,嘉靖才没有这么傻,要改科举呢。

  他要改的是用人。

  底下的三人也都是聪明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陛下说的是用人导向出了问题,并不是说科举取士出了问题。

  “陛下,臣斗胆请问陛下……”张居正抬起头,声音平静了几分,“您的意思是,要改善朝廷的考功制度?”

  嘉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又望了望同样一副明了神色的严嵩和海瑞道,“不错,科举取士没问题。科举选拔,从破蒙到中举,层层筛选,能杀到殿试的,没有几个是草包。但,文章写的好就是好人吗?朝廷用人不能仅仅只看他们考的怎么样,文章背的熟不熟,还要看他们的品德怎么样,能力怎么样。”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朕昨日叫严嵩来说胡宗宪入阁的事,你们也知道。胡宗宪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多年,从知县做到总督,平倭有功,治军有方,能力人品都没有问题,那么,他要入阁的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三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胡宗宪不是翰林出身。

  就像如今的真理部三人,严嵩和张居正都是阁老,但海瑞这个幸进之辈却并没有幸福到头,直接入阁,为什么,因为他是举人出身。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句话虽然不曾写进《大明会典》,却是现在朝堂上延续了一百多年的不成文的规矩。自宣德以后,内阁阁臣几乎清一色都是翰林院出身,偶有例外,也是凤毛麟角,就这么一条潜规则,竟然也变成了那些文官口中的“祖制”!

  祖个屁啊,太祖时还有茬举制呢!

  “现在的考功制度,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京察、外察、大计,三年一考,六年一察,九年一任,看起来井井有条,可这些条条框框,真的落到实处了吗?吏部考核地方官,全凭几封奏章、几份文书、几句风评。谁在任上修了几座桥,谁剿了几窝匪,谁催缴赋税得力——这些东西,都能写进考语里。可考语是谁写的?是上一级官员写的,是巡按御史写的,是他同年同乡的上司写的。写的准不准,全靠良心。而良心这东西……他们有吗?”

  严嵩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当了二十年首辅,这些道道,比谁都清楚,但他从来不去过问,因为过问也没用,该升还是升,该调还是调,除非闹出大乱子,否则谁也动不了那条已经被走熟的路。

  “陛下所言极是。”这时,一直很少开口的海瑞说话了,“臣在县教谕、主官的位置上都呆过,底下很多官员十年都挪不了窝,因没有关系,考功永远是个中,评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有的人不过做了一两年知县,只因座师在京里有人,一封书信就调回京城任主事、升员外郎。有的人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公事,腾出空来专门往京里跑关系。这样的人也能升官,那考功还有什么用?”

  “是啊,不跑不送,原地不动,那些踏实干事,一心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的,都泯然众人矣,反之,对那些有后台的,有关系的,身后资源丰厚,热衷于拉帮结派、心术不正的官员,却升的比谁快,这怎么能允许呢?!”

  “科举取士之道是正途,不能动,但取士之后,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需要一套新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人的身上扫过,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八个字,“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三人俱是一愣,这八个字看似寻常,细品之下却极为玄妙,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德才兼备”只是持平之论,真正要紧的是那四个字,以德为先!

  什么叫以德为先?

  就是一个人再有才,品德不过关,照样不能用。

  但,怎么衡量呢?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凝,拱手道,“陛下,道理上是说得通的,圣贤书中亦有‘举直错诸枉’‘亲贤臣远小人’之语。可想要落到实处,恐怕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嘉靖冷笑道,“以后要升官,先过两关。”

  “其一,是考。”嘉靖重重的道,“现在的读书人,中了进士之后,连圣贤书都不读了,经义章句抛诸脑后,四书五经束之高阁,只是把圣贤书当成敲门砖?这样对吗?”

  “所以,想要升官,就要通过统一的考核,落到纸面上,不能含糊。考核的内容分三块,第一,《本经》中的圣贤之道;第二,朝廷最近的时局和最新的政令;第三,对时局的策论。”

  “考得不好,就不升,换人。”

  “其二,是核,德行这东西,光靠上司一纸考语,是靠不住的,你要提拔一个下属,你自然说他好。他是你的门生、你的同乡、你的同年,你自然不吝美言。德行的考核,不能只看上司的评语。”

  嘉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官员升迁之前,吏部考功司,都要向他的同僚、下属、治下的百姓了解情况。他为人如何,待下如何,治民如何,六部部堂,入阁官员,还要派人到他的老家去,看看他是否能够约束息怕族人,看看他们的族内有没有鱼肉乡里的劣迹,这些,都要落到纸面上,都要留档备查。”

  说完,看着三人,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们以为如何?”

  三人安静了片刻。

  “陛下圣明。”严嵩率先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此法若真能推行,天下官吏,不敢不勤勉,不敢不慎独。臣以为,此乃善政。”

  张居正与海瑞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知道,陛下只是带了张嘴,这种事情想要操作起来,需要花费海量的时间与精力,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陛下指出的路,似乎有搞头。

  “行了,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对外说,你们回去都好好的想一想,想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等到解决套虏的事情之后再拿出来。”

? 第145章 大道纶音

  九月廿七,京城,玉熙宫

  秋日的斜阳透过明瓦窗棂洒在殿中金砖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

  二王坐在御座下方左右两侧,隔着约莫三丈的距离。

  裕王朱载坖坐在左首,面色略显苍白,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他偶尔抬眼,想朝右边看一眼,但目光触到景王那张脸,又不由自主地收了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景王朱载圳坐在右首,面色铁青,腮帮子绷得仿佛要裂开,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戾气像是一锅滚沸的水,随时要泼出来。

  殿中安静了许久。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方才将磬杵在御案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

  “都到了。”嘉靖的语气不咸不淡,“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景王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霍地站起身来,先是朝御座拱了拱手,然后转向裕王,声音又硬又冷:“皇兄,徐阶做的那些事,你当真不知?”

  裕王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方才挤出一句话:“王弟,我……我真的不知。”

  “不知?”景王冷笑一声,“你是他的学生,跟了他十几年,他是你的老师,是你最亲近的人!他让吴山去指使太医,在我王妃的饮食里做手脚,谋害我未出世的孩子,十几年前就在我府里埋下了线,让我十余年无子!这些事情,他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漏给你?”

  裕王的面色更白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先朝嘉靖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景王,深深一躬。

  “王弟,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确实不知情。徐阶……”他喉头微微哽了一下,“他教了我十几年,我把他当老师,当长辈。我不知道他在宫里有那样的暗线,也不知道他对你……若我早知半分,必会阻止他,我敢对天立誓。”

  景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没有接话。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嘉靖靠在御座上,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又轻轻一顿磬杵。

  “行了。”

  两个字,让裕王和景王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裕王确实不知情。这条线并不是徐阶弄出来的,而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目的就是为暗中掌控皇帝的一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告诉裕王?”嘉靖的语气平淡,看了一眼裕王,带着几分讥诮,“毕竟,他们可是一心想要推裕王上位的。”

  裕王眼眶微红,低下头去。

  这一回,他算是被徐阶给坑惨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谢。

  是的,人家是一心一意,不余遗力的要推他上位。

  但是这手段……

  景王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嘉靖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徐阶是朕选的老师,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朕也有责任,真正被他蒙蔽的是朕,让他害了你十几年。”

  景王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儿臣不敢怪父皇。”

  “你不怪,不代表朕就不用补偿。”嘉靖将磬杵搁在案上,双手交叠,“这十几年,你的确是受委屈了,你现在是顺天府尹,做的也不错,明日开始,朕传你紫禁皇拳,助你镇压京城。”

  二王猛的抬头,愕然的看着嘉靖。

  紫禁什么?

  皇权?!

  皇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好有逼格的样子啊!

  紫禁,那不就是紫禁城?

  皇……不管是权还是拳!

  那就是皇帝用的!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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