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92节

  徐阶颤抖着身子,弯下腰,拿起掉落了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是一口……

  “少喝一点吧,现在知道怕,晚了啊!”看着徐阶的样子,严嵩摇了摇头,“老夫还是不明白,这种事情,你们是怎么敢的啊!”

  “砰!”

  几杯酒下肚,徐阶的脸上已经泛红,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怒声道,“我们怎么敢的,我们为什么不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是读书人,我们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那朱家独夫们做家奴的!”

? 第141章 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们怎么敢的,我们为什么不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是读书人,我们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那朱家独夫们做家奴的!”

  他喘息着,面上的潮红在烛火中明灭不定,浑浊的眼中迸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般,好像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把严嵩撕碎。

  “这大明朝,自太祖立国之日起,便从未将读书人视作共治天下的同道!”徐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后院书房中回荡,“一介匹夫,布衣起家,不读诗书,不识礼义,坐了天下之后,非但不敬士人,反以猜忌之心待天下读书人!废丞相、设六部,将千年以来的宰相之制一朝扫尽,从此天子独揽大权,视百官如仆隶,视士人如犬马!”

  他伸出手,食指在空气中狠狠地戳了两下,仿佛朱元璋就站在那里,“还有江南,开国定都南京的时候,江南士林是什么光景?那是天下读书人的根基,是儒学传承的命脉!可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南北榜案,杀江南士子杀得血流成河;空印案,把江南官员清了个底朝天;郭桓案,株连数万人,江南富户死了大半!”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带讥诮,“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说的真好啊!!开国前杀江南的百姓,开国后杀江南的读书人……”

  可能说的有点快了,他喘了口气,这才继续道,“后来杀的人多了,遭报应了,自家起了内讧,嘿嘿,报应啊,报应!!”

  严嵩眯起眼睛,又给他满了一杯酒,徐阶一把拿起杯子,再次饮尽。

  “迁都到北京后,钱粮赋税从江南漕运到北京,一船一船的白银粮食,养着北边的勋贵、养着九边的军镇、养着那些不事生产的宗室藩王!我们江南种出来的粮食、织出来的丝绸、烧出来的瓷器,全都运到了北方去填那个无底洞……”

  徐阶的声音越来越激愤,语速越来越快,他说到激动处,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书案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嵩。

  “严惟中,你也是读书人!你在翰林院待过,你入阁二十年,你看得比我清楚!从仁宗、宣宗以降,我朝天子哪一个不是防读书人如防贼?票拟制度看似让内阁掌权,可那票拟是皇帝批还是司礼监批,说到底不过是天子一念之间!内阁首辅算什么?说得好听是位极人臣,说得难听,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换掉的管家!”

  他伸手指了指严嵩,又指了指自己。

  “你严嵩做了二十年首辅,你觉得你稳了吗?夏言也是首辅,怎么样?说杀就杀!杨廷和也是首辅,说贬就贬!我徐阶今日是次辅,明日呢?后日呢?陛下高兴,给我一把椅子,陛下不高兴,一句话就能把我贬出八千里……”

  “这就是大明朝!”徐阶重重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盘碗碟簌簌作响,“天子御极,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想贬谁就贬谁。到了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廷杖变成了家常便饭!一个言官说话不中听,拖出去打三十杖,你以为打的是屁股吗?不,打的是我们读书人的脸面,是我们士大夫的尊严!”

  他喘了一口粗气,声音稍稍平复了些,但那股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愤恨依然在眼底燃烧。

  “你说我们谋害皇帝?严惟中,你扪心自问,这大明朝的天子,哪一任真正把读书人当人看过?正德皇帝昏庸无道,整日巡游作乐,将朝政抛诸脑后,嘉靖皇帝修道炼丹,二十年不上朝,躲在西苑里头听青词拍马屁!我等读书人费尽心血,替他们治理天下,替他们安抚百姓,替他们平定边患……可到头来呢?换来的不过是猜忌、打压、廷杖、诏狱!”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严嵩坐在对面,手边的酒杯还剩下半盏残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端起那半盏残酒,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徐阶,目光平静。

  “少湖啊……”严嵩开口了,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刚才徐阶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并没有对他有什么影响,“你这话,跟那些年轻的学子,刚中进士的年轻人去说,是有效果的,也能去骗骗那些无知的百姓,但老夫今天八十了,什么没见过啊?你说这么多,无非还是为了权力。”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反驳。

  严嵩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你说的那些,什么拨乱反正,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老夫听了半辈子了,也迷糊了半辈子。”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过,近日在真理部,与张居正,海瑞两人编撰《本经》,也有过讨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眼望着面上潮红未退的徐阶,道,“海瑞说了一句话,却是让老夫茅塞大开啊。”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天下,是老朱家带着一群勋贵们打下来的,凭什么要和读书人共治啊?读书人又凭什么认为他们可以和皇帝共治天下,圣贤书里哪个字提到了读书人要和皇帝共治天下了?”

  “这……”

  “不说别的,就拿你华亭老家那二十万亩地来说,不管是怎么来的,现在是你家的地,但你家的管家要是说他帮着你家管着家业,所以,要和你家共那二十万亩地,你能答应吗?!”

  “我……”徐阶顿时语塞,但旋即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

  严嵩眨了眨眼,笑道,“既是天下人之天下,那你家那二十万亩是不是也是天下人之田呢,为什么不让你家的佃户们分了呢?”

  “你……”

  这二十万亩是过不去了,对吧?

  “说到底啊,还是为了权。”严嵩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你们这一条线,一头在宫里,一头在宫外,互通消息,相互勾结,相互行着方便,宫里头那边呢,借着这种消息和方便,都能入司礼监,宫外头的呢,也是借着这些消息和方便,都能入内阁,不要说什么入阁是凭着陛下的好恶,你们有宫里的消息,自然能掌握陛下的好恶,你们连陛下的生死都想掌握,就不要提什么好恶了啊!”

  看到徐阶欲语还休的样子,严嵩端起酒杯,将最后一杯酒饮尽,啪的一声,将酒杯按在桌上,看着徐阶,目光之中,第一次带上了极度的鄙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你借着宫内的关系,自己修成了次辅;齐家,你齐了二十四万亩地,族人横行乡里;治国,大肆兼并土地,搞得国库枯竭,税都收不上来;平天下……你们不想着解决问题,却想着解决皇帝……”

  说到这里,严嵩深吸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这辈子的底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和足过,从来没有这么正义过,从来没有如此的义正言辞过,他的声音陡的高昂了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徐阶,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第142章 八十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补昨天一章)

  “什么叫你把他骂死了?”

  玉熙宫内,嘉靖一脸懵逼的看着严嵩,仿佛在看一个稀奇至极的动物。

  不是,你是严嵩啊!

  你是奸臣啊!

  你又不是诸葛亮,你怎么把人给骂死了?

  倒反天罡了啊!

  严嵩此时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道,“陛下,其实,当时徐阶已然心如死灰,早存死志,之所以没死,不过是强撑着那一口气,觉得不公罢了,臣帮他把那口气泄了,他……他就撑不住了。”

  他也很无语啊。

  几十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挺直腰板大声说话的机会,结果搞出了这么个乌龙。

  “陛……陛下,那现在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死了就死了,你不是已经吃过席了吗?”嘉靖没好气的道,“他的生死并不重要,怎么处理,你和张居正他们商议着来办,眼下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臣遵旨,请陛下示下。”

  “胡宗宪那边,做的不错,浙江的倭寇已经剿的差不多了,现在都跑到福建那边了,但是今日徐阶所言江南之事,却让朕不得不多想啊。”

  “江南?!!!”

  听到这两个字,严嵩的目光亦是一凝。

  江南,大明的赋税重地,钱袋子,但亦是大明朝最为头疼的地方。

  人人都知江南富庶,同样人人都知江南的税积欠严重。

  大明朝多代帝王都想要动江南,但是动不了。

  “东南财赋,供天下半。然苏松嘉湖,逋赋岁增。非民无田,实豪强诡寄投献,借优免之制,田多而粮少。官府不敢绳治势家,便责粮长赔补,中下之户破家相继。每岁新赋尚可催解十之六七,而累年旧欠,堆积如山,终不能清。”

  这段话,是江南一名官员奏章上写的,嘉靖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本来这就是积弊,一百多年的积弊了,还要你来说?

  当时嘉靖也没多想,但是听到严嵩所说的徐阶之语,对于江南重赋,多有怨言,言语之间多有怨怼,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是忽略了江南这帮子士绅豪强了。

  这江南和老朱家的恩怨,可不是一代两代了。

  从开国的时候起,老祖宗怼张士诚开始,到建国以后的南北榜、高赋税再加上几个大案子,江南士绅对于老朱家,怎么可能有好感?

  徐阶出身江南,他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嘉靖不知道,但是临了临了了,还以江南之事当成自己行事的理由之一,这就不得不让嘉靖多了几分警惕。

  不仅仅是嘉靖警惕,听到“江南”两个字,严嵩也不由沉默了起来。

  没办法,他当了二十年的首辅,江南是什么情况,他还不知道吗?倭寇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吗?

  但知道了没办法啊!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赋税重地,江南不能乱啊!

  他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的学生胡宗宪放到浙江却剿倭,仅此而已。

  再多的,就不能做了,毕竟一旦江南乱起来,大明朝这岌岌可危的财政恐怕就要彻底的崩溃了。

  “陛下,江南用天下财赋之重,要慎重啊!”

  嘉靖看了他一眼,忽的问道,“你的那个学生胡宗宪,今年打了几场漂亮的仗,倭寇已经被逼入福建了,等到福建倭寇剿了,就让他入阁吧。”

  严嵩目光一闪,连忙道,“臣代汝珍谢过陛下。”

  “不必谢朕,这是他应得的,不过,入阁之后,他还需要回去,这一次,不要再回浙江他,让他去南京。”

  “南……南京?”

  “嗯,朕欲加强江南的管控,设江南总督,让他以阁臣的身份领江南总督,全权军政要事,另外,吕芳也在江南,朕会让他协助胡宗宪的。”

  咕咚!

  听到这个人事安排,严嵩也忍不住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是要对江南有大动作啊!

  “徐阶那边的事情,不能因为他死了,就不追究了。”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嘉靖的语气沉了下来,“但要想好理由,景王府的事情,到你们为止,就不要透露出去了,景王那边,朕会安抚,宫里,朕会让陈洪再洗一遍,把余毒肃清,但宫外那边线,也要清洗,这件事情,交给你和张居正。”

  “这……陛下,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他和那边牵扯的比较深,让他来处理,会不会……”

  “不会,张居正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另外,朝廷现在没钱了,过几个月又要打大仗,挑一个人下去巡盐,顺便摸摸那些盐商的底。”说到这里,他盯着严嵩道,“朕知道,你有一个叫冒青烟的门生,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他喜欢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搂,这个缺点要改,明白吗?!”

  “嘶——”严嵩心中一紧,神特么的冒青烟,烟冒青吧,这个家伙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贪了啊,让他去巡盐,不用担心收不上来银子,要担心的是银子回不来,而且,这些人都已经搞习惯了,就算自己跟他讲,他也不一定能够管的住自己的手啊。

  当下便道,“陛下,烟冒青此人……”

  “就他了。”嘉靖道,“你那个严党,能用的人不多,搞出来的事情不少,是时候该清一清了,你要是舍不得,就多收几个学生,让他们动手。”

  “臣……臣领旨。”

  交待完了,嘉靖似乎轻松了一些,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走到严嵩面前道,“严嵩啊,你现在不一样了,不要再拿以前的旧时代目光看待事情,要提高你的站位,神性回归,大世将至,我大明乃是得天独厚的气运之地,你要想的不是如何维持住现在的局面,而是如何打开新的局面,你要想着,在这样的大世之中,我们大明应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你这位大明的首辅,将会取得什么样的功业。”

  严嵩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来,望向嘉靖,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比渴望的求知欲望。

  说到这里,他看着严嵩忽的笑了起来,“还不明白吗?神性回归之后,与旧时代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个人的力量,那些得到天意垂青,像益西多吉、张居正、海瑞这样拥有神通的人,像你这样被赐予传承的人,都已经不是普通的凡人了,直接受到影响的就是战争,当神通降临,战争的态势便和以前的历史完全不一样了,等这一次的解决套虏,什么是新时代的战争了,战争如是,治理天下亦是如是,你今年八十了,八十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好好干,等到将来,大明的旗帜遍布寰宇的时候,长生不好说,但保你活个三四百岁,还是不成问题的。”

? 第143章 我们的用人导向出了问题

  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五,京城。

  徐阶死了。

  消息传的很快,但激起的浪花却很少,就像是往湖面洒了一大把的石子,荡起些许的微澜,然后,又沉寂了下去。

  各个衙门的官员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只是顿了一下,交换了一个莫名的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处理手里的事务。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追问细节。

  徐阶畏罪自杀,这个消息是西苑传出来的,严嵩提着食盒去了一趟徐府,两人关在书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严嵩出来后徐阶便悬梁了。

  至于严嵩说了什么、徐阶为何在严嵩走后便自尽,是不是真的用绳子把自己勒死的,这些细节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深究。

  一个贪墨了二十万亩田地的次辅,一个被陛下盖棺定论了的贪官,本来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怎么死的,不重要。

  都察院值房中

  一名御史坐在值房中,这是徐阶的门生之一,当年春闱之时,徐阶就是他的座师,此时,他看着面前摊着笔墨纸砚,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听到徐阶的死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的茫然,旋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一笔落下。

  “闻徐阶之死,臣不胜愤懑,然其生前劣迹昭彰,死不足惜。其子弟横行乡里,侵占民田二十余万亩,地方官不敢过问,百姓敢怒不敢言。臣请陛下追夺徐阶身后恤典,并查抄其家产,以儆效尤……”

  笔锋格外流畅,措辞格外激烈,仿佛他与徐阶从未有过半分交情,仿佛那些年他在徐府后堂饮酒论道、谈经说史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负心多是读书人哪!!

  玉熙宫中,嘉靖看着御案上厚厚的一大堆弹章,无奈一笑。

  这话搁在往常,大约只是一句牢骚。可今天,在这京城之中,在朝堂之上,各个衙门之间,却被现实诠释成了真理。

  九月二十六,卯时。

  西苑,真理部

  嘉靖面色平静,看着三人道,“徐阶的事,处置得差不多了。宫里的线清干净了,宫外那条线,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嘉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边线存在的时间太长,涉及的人太多,不着急,慢慢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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