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99节

  后面的骑兵如潮水般的涌了上来,根本就来不及减速,很快便淹没在了战阵之中。

  后面套虏已经来不及减速和掉转方向,一层一层地向前叠加,只是,撞到前方之后,便停住了,宛如潮水撞上了礁石,撞的粉碎……

  吉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坐在马背上,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与烟尘,满脸的茫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喊,想吼,想下令让后队变前队、速速后撤,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脑海中,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嘶吼!

  大明朝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这是能够出现在人间的东西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三万骑兵的前锋已经被那七道黑影硬生生犁穿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本能地往两侧散开,试图避开那道移动的铁墙。

  但后排的中军还在往前涌,那些没有看到前方情形的骑兵还在催马加速,准备投入冲锋,前锋溃散的人与中军涌上来的人撞在了一起,互相推搡、踩踏、挤压,马嘶人嚎,刀矛叮当乱响,整支大军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个时候,峡谷口两侧山脚的明军骑兵动了,八百骑,如离弦之箭,从两边的侧翼,冲入了敌阵,开始收割……

  更远的地方,马蹄声动,如滚雷一般,呼啸而来!

第155章 文官?!不重要了!

  黑山峡的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焰苗齐齐向北倾斜。

  成千上万支松脂火把插在碎石地上、插在土坎缝隙里、插在倒毙的战马尸骸之间,将整片峡口照得亮如白昼。

  战斗已经结束了两个时辰。

  谷口以西那片开阔地上,一座新的京观正在成形。

  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拖过去,搬运尸体的边军兵卒们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计,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那座京观一眼。他们只是麻木地拖着、拽着、扛着,将那些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一层一层地码上去,码成一个方锥形的轮廓。

  火把的光从那座京观底部向上攀爬,照亮了最下面几层扭曲的面孔、折断的肢体、碎裂的皮甲和凝结成黑紫色的血块。

  更远处,宁夏镇总兵赵应勒马立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那座京观正在一点一点地长高,面沉如水。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照得忽明忽暗。他身旁站着几名边镇将领,游击将军刘登、固原镇参将陈翰、花马池守将冯忠,还有七八个千户、守备,个个身上都带着血渍和灰土,有的铠甲上还嵌着未拔出的箭杆。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座京观的方向,又时不时地飘向土坡下方不远处那七道巨大的、沉默的、如铁铸般的黑影。

  那七匹巨马此刻正安静地立在临时围起的栅栏中,浑身的铁甲已经卸下大半,堆放在旁边的空地上,在火光中泛着乌沉沉的冷光。它们低着头,粗壮的脖颈微微垂下,偶尔喷出一口白气,蹄子在碎石地面上轻轻蹭一下,便又不动了。缰绳系在栅栏的木桩上,木桩被粗麻绳缠了七八圈,生怕那缰绳被挣断。没有马夫敢靠近那几匹巨马太近,连喂水喂草料都隔着一丈多远用长杆挑过去。

  真正让赵应心中不安的,不是那些巨马,是那座京观。

  他从军三十余年,打过无数次仗,赢过也输过,可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三万套虏铁骑,号称鄂尔多斯部最精锐的主力,就这么被七个人碾碎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正面冲阵、侧面夹击、尾随追杀,一气呵成,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率九千骑从后方围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漫山遍野的溃兵了。那些平日里在边镇烧杀掳掠、来去如风的套虏骑兵,在那七道玄铁重影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战果大得惊人,大到赵应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但战果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远之处那座渐渐成形的京观,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脊柱往上爬。

  这可是京观啊!

  二万套虏堆成的京观啊!

  杀俘,筑京观!

  既然是他这样久在边镇的厮杀汉子,也从来没有敢想过这种事情!

  但是,陆绎和那六个少年偏偏就这么干了。

  干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他们不怕吗?

  他催马下了土坡,穿过几堆散落的箭矢和碎裂的鞍具,来到栅栏旁不远处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自己大步走到陆绎面前。

  陆绎正站在栅栏边,已经卸下了重甲,换了一身暗蓝色的劲装,手中捧着一只水囊,正往嘴里灌水,看到赵应走来,将水囊放下,微微颔首。

  赵应在他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的审慎和凝重,“陆指挥使,末将……末将心里还是没底。”

  陆绎看了他一眼,将水囊的塞子拧上,挂在腰间,“你是说京观?”

  “还有杀俘!”赵应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朝那座正在堆高的京观瞟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座京观……末将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可今日之事传到京城,弹章怕是如雪片一般。文官们不会管我们打了多大的胜仗,不会管吉能部死了多少人,他们只会看到那座京观,只会说我们残暴不仁,只会说我们有违仁义之道,只会弹劾我们擅杀降虏、有伤天和。末将和手下的将士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怕的是打完胜仗之后还被那些人清算,这些,就是我们最大的把柄!”

  他说完,垂下目光,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吐出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陆绎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屑,“赵总兵久在边关,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恐怕还是一知半解,文官……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陆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说出来的话,却把赵应,吓了一跳。

  文官,不重要了?

  这是什么话?

  文官怎么不重要。

  马上能打天下,难道还能治天下?

  他年纪也不少了,早就看出来了,这天下,终究还是文官们的天下啊!

  陆绎看着他,目光平静,“若放在去年,谁也不敢这么做,因为弹章会铺满通政司的案头,科道言官会揪着杀降和残暴不放,……但那都是旧历的玩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应身上移开,投向那座京观的方向,语气平平地续道:“但旧历已去,神性回归。陛下已得天眷,朝堂的局势,那些文官们,已经说不上话了!”

  “神性回归?”

  赵应身旁的刘登忍不住开口了,他和陈翰以及其他一些将领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面面相觑,目光里满是困惑与茫然。

  刘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陆指挥使,末将等在边关,消息闭塞,只知道京城那边去年以来有些异动,说是陛下修玄修出了什么名堂……可到底怎么回事,末将等实在不甚明了。您方才说‘旧历已去’,这……”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栅栏内那七匹沉默的巨马。

  火光下,那几匹巨马的肩背轮廓如山峦般雄浑,暗青色的皮毛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血痕,它们静静地立在夜色中,连呼吸时胸腹的起伏都比寻常马匹粗重数倍。不仅是刘登,陈翰、冯忠,还有后头围过来的几名千户,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七道黑影上。

  空口白牙的说经论玄,没有人会相信。

  可是当某些事实摆在他们的眼前,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不管是这七匹不似人间的巨马,还是陆绎和那几个少年不似凡人的勇猛,都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

  不理解的东西,归因于神迹,是正常的想法。

  陆绎循着他们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转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们不必看它们。那七匹马,是陛下得天眷之后,以天人秘术培养出来的。这只是第一批,尚不完美,只是雄壮力大罢了,耐力还不行,跑不了太远的长途,往后还会有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应和刘登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清晰了几分,“好马不仅需配好鞍,更需配好骑士。这样的马,也不是普通的人能够驯服的。”

  赵应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只是他,周围几名边镇将领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轻了几分。

  陆绎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目光的变化,只是继续说道,“稍后,陛下会再召一批边关子弟入京。你们回去之后,提前做好准备,看看族中有哪些子弟可堪培养。”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了一圈,停了一息,“陛下要的是可堪大用的人才,不是纨绔。机会只有一次,你们应当明白。”

  这话落地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应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末将明白。”

  刘登、陈翰等人虽然没有开口,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再向那座京观的方向瞟了。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越过栅栏,落在那些沉默的巨马身上,又移向栅栏另一侧、正在擦拭兵器的六名玄衣少年。

  那些少年面孔上的稚气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可他们每人面前那柄铁锤或狼牙棒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让周围的边军士卒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都是武将世家出身,谁不想像他们一样?

  自己这一辈子大约是没有指望了,可儿子呢?侄子呢?族中那些渴望功勋却又限于环境的后生呢?

  风从黑山峡深处吹出来,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也卷着火把噼啪溅起的几点火星,在夜色中一闪而灭。

  那座京观的顶部又添了几具尸体,在火光中又高了几分。

第156章 天下话语权的悄然转移

  京城入冬之后,天便一日冷似一日。

  十一月的北风从塞外灌进来,裹着沙尘和枯叶,贴着灰蒙蒙的屋脊一路向南,吹得街面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可街面上的行人却比往年多了不少,茶馆酒肆里更是人满为患,连城外那些专供赶考举子暂住的寺庙和会馆,也都挤得满满当当,连柴房都改成了通铺。

  这一年,京城里的热闹,是前所未有的。

  从年初的大雪到日食,从白云观的天罚到浙江的水灾,从二王观政到国子监辩经,从神亦异相降临到千古第一贪官……

  总之,大明开国以来,除了南京靖难那一次的热闹之外,就没有一次的热闹能够和今年的京城相提并论的。

  这些事情搁在往年,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上三个月。可这一年,一件接一件,老百姓的神经被磨得越来越粗,到最后甚至生出几分麻木来。

  到了十一月下旬,宁夏镇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茶馆里那帮常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听说了吗?宁夏那边打了个大胜仗,把吉能部二万多俘虏都屠了。”

  “哦!”

  “还筑了两座京观。”

  “京观是什么?”

  “就是把尸体堆成山。”

  “哦,那没水泥堆的结实!”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现在,京城才是天下的中心,是气运汇聚之地!

  宁夏边镇?那是什么鬼地方?打了一场胜仗罢了,咱陛下如今得了天眷,打败仗才稀奇呢!

  杀俘、筑京观这种事放在往年,早就炸了锅。

  可现在,京城百姓都不稀搭说了。

  连茶楼的说书先生们都懒得讲这个……

  没噱头,没神迹,光是一堆死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但,这只是民间。

  朝堂上的反应,却是另一回事。

  自十一月二十八日捷报入京以来,通政司的案头上堆的弹章就没少过。

  都察院的御史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炸了毛,跳的老高了。

  弹章一封接一封地往上递,什么“擅杀降虏,有伤天和”,什么“筑京观以逞凶暴,损朝廷仁义之体”,还有的干脆把矛头指向了整个内阁,说他们“纵容边将妄行杀戮,上负天子,下负苍生”……

  从“仁义之道”讲到“王化之体”,从“杀降不祥”讲到“边衅之祸”,洋洋洒洒数十篇,最后都是恳请陛下严惩杀降将士、拆毁京观、遣使抚恤套虏遗部

  通政使赵贞吉每日清晨到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看案头又多出几摞奏章。他看着那一封封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章,面色越来越苦。

  可西苑那边静悄悄的。

  所有的弹章递进去,全都石沉大海。

  嘉靖没有批,没有驳,没有任何回应。

  内阁的几位阁老态度也很诡异,仿佛这件事情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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