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71节

? 第101章 东楼丁忧,益西多吉

  严府后宅,一片愁云惨淡。

  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了白纱罩,连往日里开得正盛的几株海棠也被用布幔遮住了,风一吹,布幔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仆妇们脚步匆匆地来回穿梭,手里捧着铜盆、巾帕、药碗,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后宅正房的院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萱堂春永”的匾额被白布半遮半掩,露出半个“永”字。

  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屋内飘散出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息,弥漫在暮春黄昏的湿润空气中。

  严世蕃站在院门口,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了。

  “还愣着做什么?”房门口,严嵩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沙哑而低沉,“进来吧。”

  严世蕃深吸了一口气,走入房内。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帘幔遮着,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满室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前挂着半旧的藕荷色帐幔,帐幔半掩着,露出床上躺着的人影。

  欧阳氏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嘴唇发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一只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她的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目光在严嵩和严世蕃身上缓缓扫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严世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走到床前,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伸手握住母亲那只枯瘦包骨的手,入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然后,他开始抽泣了起来。

  严嵩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床尾,双手拄着拐杖,看着病榻上的老妻,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判李可大站在床前,轻叹了一声,走到严嵩身旁,对严嵩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阁老节哀,准备后事吧”,随后便拎着药箱走了。

  严世蕃坐在床边抽泣着,一动不动,直到床上的身体变的冰凉起来。

  哀嚎声响起。

  第二日清晨,严府挂出了白幡。

  严世蕃一身孝衣,双眼红肿,看着家里的仆人来来回回的前后穿梭,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望了一眼同样面色呆滞的严嵩。

  就这一眼,老严嵩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出一道厉光,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少给老夫动那些歪心思!”严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厉。

  严世蕃的面色猛地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下意识地辩解道:“父亲,我不是……”

  “你没什么不是的!”严嵩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声音低沉,“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老夫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是景王府长史,芝麻大点的六品官!夺情留用?你也配?朝廷的规矩,你一个六品长史,多大的脸面,能让陛下为你破这个例?””

  严世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严嵩看着他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了几分,“行了,夺情的事情你就别想了。王府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严世蕃抬起头,眨了眨红肿的眼泡道,“已经安排好了。前几日便已同景王殿下议过,若儿子因故去职,由原顺天府通判徐绍卿接任长史。徐绍卿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在顺天府任上无党无派,与各方都没有牵连,而且为官清正,上一次杜震东之事,并没有涉及到他。此人办事谨慎,为人低调,不过……”

  “不过他是徐阶的人。”严嵩接口道。

  严世蕃面色一怔,“您也知道?”

  “哼。”严嵩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只是抬起头,幽幽的看着正在搭建的灵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欧阳氏逝世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午时,京城官场上下便都知道了。

  然后,京城骚动了起来。

  母亲病故,按制,严世蕃需丁忧守制,去职归乡,为期三年。

  景王府长史之位,出缺了。

  这一个月来,被严世藩牢牢把持的景王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消息传到西苑时,嘉靖正在玉熙宫中翻阅浙江大捷的塘报,他放下手中的簿册,接过黄锦递过来的严世蕃丁忧的奏折,目光在“丁忧”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笑了笑。

  欧阳氏病故,这在历史上的嘉靖朝是一件大事,历史上,正是因为欧阳氏病故,严世蕃丁忧,严嵩老迈,无法正常处理政务,办事缕缕出错,被徐阶抓住了机会,越过了严嵩,直呈御前,最终导致了严党败亡,可以说,这位的病故是严党由盛转衰的最终转折点。

  不过,现在局面与历史不同,严嵩已经不需要借助严世蕃来处理朝堂事务了,身为内阁首辅,内阁被他牢牢的把持着,徐阶也无可奈何。

  “是时候加一把火了。”嘉靖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宫外的方向。

  夜

  京城西隅,大能仁寺,这里与紫禁城隔着几条长街,是京城之中仅存的两座喇嘛庙之一。

  寺庙占地不小,却因嘉靖皇帝崇道抑佛,门庭冷落,香火稀薄。

  大能仁寺后院的藏经阁中,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藏经阁不大,上下两层,底层供奉着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像,佛像前的酥油灯昼夜不熄,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整间阁子映得昏黄而幽深。

  阁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酥油、藏香和陈旧经卷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靠墙的经架上排满了贝叶经和梵文经卷,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用丝线重新装订过,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一名年轻的僧人盘膝坐在佛像前,双目微闭,双手结印,一动不动。

  他穿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外罩黄色袈裟,质料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容貌俊美,眉目清朗,额前微凸,鼻梁挺直,年约二十多岁。

  益西多吉,益西,意为智慧;多吉,意为金刚。

  寺内主持曾言,这孩子根骨奇佳,将来必成大器。

  他只当是一种赞美,却没有想到,真正的“大器”,来得如此突然。

  二个月前的一次入定之中,他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抚过自己的头顶,随后,便陷入了一个真实的梦境。

  梦境之中,一名枯老的僧人为他讲经,讲经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醒来之后,他的脑海中多了许多神奇的知识,有些是经文的释义,有些是密法的仪轨,有些是他从未听过的梵文咒语,有些是一种奇怪的气感运行法门,还有一套叫做“摄魂金铃”的法器炼制方法。

  他试着按照梦中学到的气感法门调息,不过七日,便觉丹田之中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通体舒泰。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过来。

  他又试着按照梦境中的知识,偷偷收集了几枚铜铃,找了一间僻静的禅房,用炭笔在铃身上刻下那些复杂的梵文咒语,又按照梦境中的方法,用自己的鲜血调制了特殊的涂料,一层层地涂在咒文之上。

  制成之后,他将这铜铃藏在身上,在一次晨课的时候,暗中握着铜铃,按照梦中的方法,对着自己的竞争对手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

  至少,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可坐在他不远处的那名竞争对手却突然面色苍白,手中的经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两晃,目光变得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随后晕倒在地。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成了。

? 第102章 恐惧,源于未知

  就在严府挂出白幡,严世蕃即将卸任景王府长史的同时。

  礼部

  吴山有些疲惫无力的揉了揉眉心,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老僧。

  那日殿上,陛下忽然问起喇嘛庙,他不敢怠慢,第二日便寻了僧录司的人来。

  僧录司,正六品衙门,隶属礼部,掌天下寺院僧尼之事。明初定制,洪武十五年设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左右觉义等职,分理天下僧务。京城之中,凡寺院建置、僧尼度牒、田产登记、法事仪轨,皆归僧录司管辖。

  所以,要了解喇嘛庙,他第一个想起来的,自然是僧录司。

  可说起来头头是道,真做起来,吴山便觉得棘手得很。

  大能仁寺与大慈恩寺,都是永乐年间建起来的,专为接待西域、西藏来的喇嘛僧人而设。这些年来,朝廷对番僧的态度几经变化,在嘉靖朝,更是崇道抑佛,不闻不问,这两座寺庙便愈发冷清下来。

  吴山将僧录司的官员叫来问了一下,才得知这两座寺庙的一些情况。

  僧录司左善世法号圆慧,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掌管僧录司二十余年,对京城各寺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但说到这两个寺庙,他也有些为难。

  照他的说法,按朝廷定制,凡住寺僧人,须持有度牒,登记在册,年检一次。

  大能仁寺与大慈恩寺也因在列,只是这些番僧的度牒与汉僧不同,皆是当年朝廷特赐的,格式、编号都与常例有异,僧录司每年核查时,也只是看看名目,并不深究,所以只知道大能仁寺现今住寺僧人约四十余人,大慈恩寺约三十余人,多是藏地来的喇嘛,也有些本地的汉僧在其中充任杂役,其他的了解并不多。

  吴山也是有些无语,但既然陛下吩咐了,那就查吧,反正就两座庙,百来号人,不难查。

  最后结果是,两寺共计七十余名僧人,名目、度牒、入寺年月、籍贯来历,都记在册子上,倒也齐全。吴山让人将名单逐一核对,又让顺天府调了户籍档案比对,除了几个入寺时间久远、来历模糊的老僧之外,大多都能对上。

  田产方面,则更棘手一些。

  大能仁寺与大慈恩寺虽是喇嘛庙,但建寺百年,积攒下的田产不在少数。按大明律例,寺院田产须登记在册,照章纳粮当差,不得隐匿。可这两座寺庙的田产账目,却颇为混乱。有的田在册,有的田不在册;有的田产在僧录司的册子上有记录,却在顺天府的鱼鳞册上找不到;有的田产挂在寺中某位喇嘛名下,说是私产,实则仍是寺产。

  圆慧带着几个僧录司的书吏忙了大半个月,才将两寺的田产大致理清。

  五月二十五日,吴山坐在礼部衙门的值房中,面前摊着大能仁寺与大慈恩寺的僧籍册子和田产账目,眉头紧锁。

  两寺确实有一些违规之处。比如大能仁寺有几处田产未在顺天府登记,大慈恩寺有几位喇嘛的度牒已经过期多年却未续换,还有些寺中房屋年久失修、有僭越之嫌……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于僧人本身,据僧录司回禀,两寺的喇嘛们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礼佛,并无异常之处。有几个年轻喇嘛偶尔外出化缘,也不曾惹过什么事端。大能仁寺的主持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喇嘛,汉话说得磕磕绊绊,除了寺务之外从不与人往来。大慈恩寺的情况也差不多,冷冷清清的,连香客都见不着几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查了几遍,没查出什么,他都开始想要不要想办法罗织几条罪状,找出几个“妖僧”出来给嘉靖交差了,结果没想到,御史王平章上了弹章,弹劾僧录司左善世圆慧与能仁寺勾结,帮能仁寺隐匿田产、逃避赋税。

  弹章上还说,圆慧与能仁寺合谋隐匿田产五百余亩,逃税折银数千两。还在僧籍核查时故意放水,将几个没有度牒的番僧登记入册……

  通政司将弹章转到他的手上,看的他眉心直跳,当即便将圆慧找了过来,便是眼前的这位老僧。

  六十多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虽然被弹劾了,但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一双眼中,充满了困惑。

  “圆慧,王御史弹劾你与能仁寺勾结,隐匿田产五百余亩,可有此事?”

  圆慧的眉头皱了一下,满脸迷茫,双手合十道,“大人明鉴,贫僧在僧录司二十余年,不敢有一日懈怠。能仁寺的田产账目,贫僧已让书吏逐条核查过,并无隐匿之处。”

  “逐条核查?”吴山的目光微微一冷,“本官让你核查两寺所有田产,你查的是什么?只有册子上的那些?”

  圆慧道:“册子上的田产,贫僧已全部核对。册子之外的……贫僧也查了。”

  “查了?”吴山追问,“那能仁寺在城外通州那五百水浇田,你查了没有?”

  圆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一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重复道:“通州……五百亩……?”

  “正是。”吴山将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处田产,是去年才转到能仁寺名下的。在册子上没有登记,但顺天府的鱼鳞册上却有记录。你若真去实地核查了,怎会查不到?”

  圆慧又愣住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吴山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着圆慧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眼神中越来越浓的茫然,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圆慧?”他叫了一声。

  圆慧没有反应。

  “圆慧!”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

  圆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然后缓缓地、不确定地开口:“贫僧……似乎查了。贫僧记得,通州那处……贫僧看过,当时……当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到最后几乎是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中缓缓剥离,将他方才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抽走。

  吴山心中一沉,霍地站起来,走到圆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圆慧,你到底查没查?”

  圆慧抬起头,看着吴山。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毫无生气的空洞,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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