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说话,刑部尚书何鳌忽的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李辅、李希靖等人虽罪证确凿,但按《大明律》,凡将帅畏避,逗留不进,致损军机者,须经刑部审录、大理寺平允、都察院纠察,三法司各依其职,会审覆奏,方可行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嘉靖,“太祖定制,重狱必三覆奏。永乐年间更定《问刑条例》,凡军职罪应死者,俱先具奏,三法司会审明白,方可处决。此乃祖宗防冤滥之深意,百五十年来,列圣恪守。今若未经三法司会审,陛下便命裕王殿下监斩,臣恐……此例一开,后世司刑之官皆可凭空定罪,至审录、平允之制尽废,为祸深矣!”
何鳌说完,深深一揖,退后半步,却并未归列,仍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御座,等待着嘉靖的回应。
殿中安静了一瞬。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中缓缓转动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在何鳌身上停留了片刻,表情淡然,并没有因为何鳌的反对而生气,而是将目光移向裕王,忽的一笑,“裕王,你觉得呢?”
“啊……”裕王一怔,大脑一片混乱,“儿臣,儿臣觉得……”
“景王,你怎么看?”
裕王正组织语句的时候,嘉靖的话锋一转,望向了景王。
景王虽然意外,却并没有像裕王那般迟疑,一步出列,躬身道,“启奏父皇,儿臣以为,何大人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送到了京城,那就应该按律处理。”
“那好,延绥镇一案,便由你来会同刑部处置。”说罢,嘉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何鳌的身上,“何大人,你看看刑部最近有没有审结的死刑案犯,或是刑部大牢之中有什么等待秋决的死囚,找一批罪大恶极的出来,就不要等秋天了,就明天吧,押去西市处决,由裕王监斩!”
说到这里,他再次望向面色煞白的裕王,“载坖啊,别想着什么事情都推给你的老师们,自己躲进王府成一统,你需要见见血了,提升提升纯度!”
? 第99章 朕太想进步了
玉熙宫内,铜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腾,在空旷的大殿中酝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殿门已经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嘉靖坐在御座上,没有再说话。
裕王和景王站在殿中,各自垂着手,谁也没有先开口。
裕王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间,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多吸一口气都会惊动什么,景王则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虽然也垂着,却时不时地向上瞥一眼。
殿中安静了许久。
嘉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看着裕王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又看着景王那双藏不住精光的眼睛,终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啊——”
裕王和景王同时身体一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躬身道:“儿臣有罪。”
“有罪?”嘉靖靠在御座上,嗤笑一声,“你们有什么罪?朕还没说你们犯了什么罪,你们倒先请起罪来了。载坖,你说说,你有什么罪?”
裕王的脊背微微一僵,面上泛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声音有些发涩:“儿臣……儿臣方才在殿上应对失当,让父皇失望了。”
“就这个?”
“儿臣……儿臣……”裕王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行了行了。”嘉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在朕面前就不用装了。这里没有外人,你装给谁看?”
裕王的面色微微一滞。
“朕知道你读的书多,懂得藏拙。”嘉靖的目光落在裕王脸上,语气平淡,“但这人啊,装的时间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面上那副窘迫拘谨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清醒。
他抬起头,目光与嘉靖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辩解。
嘉靖看着这个儿子,心下也有些感慨,这厮,号称勤劳的小蜜蜂,很多人都觉得他性格慵懒寡断,沉溺后宫,能力平庸,又因为过于勤劳,只当了六年的皇帝,就过劳死了,历史进入了张居正的时代,没办法给自己正名。
很多人都忽略了他干的事情,隆庆开关,凭着一个港口,鲸吞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不仅大幅缓解了明中后期的财政危机,还从根子上减少了倭寇的兵源,倭寇之患再起的不能,后续的张居正,要是没有这些银子撑着,变法也不会这么顺利。
这只是经济上的,这厮还瞅准了俺答汗的痛点,弄了个俺答封贡,与漠南蒙古互市,解决了困扰嘉靖一朝数十年的北方边患问题,不对,不仅是嘉靖一朝,而是叫门天子以后的边患问题,宣大、山西、延绥边境数十年无大规模战事,可以说,自俺答封贡之后,蒙古的威胁便已经解除了。
六年的时间,干两件事情,挽回了嘉靖四十年的颓势,缓解了大明朝的经济危机,还被人认为能力平庸,也算是有本事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放在他的身上,嘉靖觉得十分的妥贴。
不过,怎么说呢,这也是他自己作的,怎么死不是死,非要是那种死因,又是皇帝,又是下三路,一下子戳到了古今中外,男女老少的八卦G点,喜提热搜,上了历史头条,活该!
嗯?你说这是群臣的功劳?
屁,臣子还是那些臣子,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嘉靖没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这是臣子的功劳?
嘉靖的目光从裕王身上移开,扫过景王,又落回两人之间。
“你们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裕王和景王同时抬起了头。
“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也就是这辈子享一场人间富贵,下辈子全都得到永定河当王八。”嘉靖的声音不高,但每说一个字,都让他们心底发颤,“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朕的儿子,留在这个人间的血脉,将来是要往上走的,所以,别让外面这群注定下辈子当王八的家伙把你们拖下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裕王道,“载坖啊,你心眼太多,也太细,凡事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上次的政务审查没过,遭了天道反噬,给了你弟弟机会,那是你活该,怪不得别人。”
“呃——”裕王和景王面色同时一变,惊讶的抬起头,望向嘉靖。
政务审查?
这是什么?
“政务审查,就是上头对政务能力的审查,如今神性回归,世事变迁,这人间事,已经不仅仅是人间的事情了,当皇帝也有门槛了,想要接这个位置,政审就要过关,否则,哪怕你们纠集了满朝文武,百万大军,都是白废,比当年成祖还厉害,都是不行的。”嘉靖一脸深沉的对着两个胡说八道着,“就因为你上次政审没过,你知道老子给你搭了多少人情吗?还有你那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你真以为是天眷吗?那是朕给你求来的。”
说到这里,他狠狠的瞪了裕王一眼,目光流转,落到了景王的身上,“还有你,哦,他们把水泥的功劳安到你的身上,你就觉得真的是你了吗,心安理得了吗?你以为你梦兆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天眷,都是白给的吗?那都是债,要还的!”
景王面色一僵,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惶恐之色。
“神性回归,天道渐显,我们这些在人间的代行者,是需要做出成绩的,做不出成绩,将来,连王八都没的做,今天把你们找来,是告诉你们,目光放的长远一些,开阔一些,不要在意这人间的细枝小节上,要看清天道的大势。”
“儿臣惶恐!”两人同时颤声道,随后,景王又开口了,“儿臣肉体凡胎,不明天道大势,还请父皇明言。”
“天道贵生。”嘉靖瞅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些人间的代行者,就是要让这天下繁荣昌盛,大明的国力越强,未来我们能够走到的位置就越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要总是盯着朕屁股下面的位置,就算让你们得到了这个位置,你们能坐几年啊?你们能活几年啊?将来呢,以后呢?阳寿终了之后,你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是更进一步,走到更高的位置上,还是和外头那些凡夫俗子一般,入了轮回,等待别人的审判结算?朕明着告诉你们,朕未来肯定是要进步的,至于你们,朕会给你们机会的,之后,朕会慢慢的放权给你们,未来怎么样,就看你们自己了。”
? 第100章 裕王,我的纯度在提升
“皇兄,严世蕃的事情,还请手下留情啊!”
月上西头,二王并排走出西苑,宫门外的甬道上,两顶暖轿一左一右地候着,轿夫们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裕王脚步不停,转头看了景王一眼,苦笑道,“你就这么想保严世蕃?”
“皇兄,严世蕃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个东西。贪墨河银的事,肯定是真的。但眼下我这府里离不开他啊,还有南城的事情,我需要他来帮我协调工部,再过些时日,等南城的摊子铺开了,底下的人也都练出来了,到时候……”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裕王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到时候,皇兄想怎么处置他,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不必了。”裕王道,“严世蕃的事,我不会追究。”
景王的脚步顿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皇兄这是……”
“父皇把处置权交给我,本就是不想处置他。”裕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景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真当我是傻子啊?”
景王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皇兄通透。”
裕王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抬起手,朝自己那顶暖轿的方向指了指:“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府吧。”
“好。”景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裕王的背影,忽然加了一句,“皇兄啊,我以前一直以为父皇偏心,现在想想,其实我活的比你松快的多啊!”
裕王面皮一抽,没有理他,径直上了轿子。
暖轿里,裕王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景王说的不错,他活的的确比自己松快。
不过,这些年老子当缩头乌龟当的也很爽啊,就是缩着缩着,缩成习惯了,用父皇的话来讲,就是藏拙藏的有点傻了。
“父皇啊,就算是得了天眷,也还是那个父皇,用云遮雾罩的话来给自己兄弟两个画大饼,不过,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外面那些,都是凡夫俗子,混的,也就是这一世的富贵罢了。”
想到接下来,还要应付自己那两个凡夫俗子的老师,他不由又是一阵头疼。
暖轿在裕王府门前落下,裕王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刚走到正殿前的廊下,便看到徐阶和高拱已经候在那里了。
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高拱第一个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严世蕃的事,您打算怎么定?”
裕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廊下没有动的徐阶,无奈一叹,“高先生,这件事情,不是我定,是父皇已经定了,他只是不想在殿上搞的那么难看罢了。”
高拱的眉头猛地一跳,旋即明白了什么,一张脸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
看到高拱醒悟过来,裕王轻轻一点头,走到徐阶面前停下,拱了拱手:“老师,今日殿上的事,让您费心了。”
徐阶看着裕王的面色,目光微微一凝,躬身道,“臣不敢,看来,现在还不是倒严的最好时机啊!”
“是啊!”裕王苦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面上忽的闪过一些苦恼,“老师,严世蕃的处置不过是一道奏疏的事情,但我担心都察院那些御史不明白……”
“这件事情不必担心,欧阳必进是严党,在这种事情上头,他有自己的手段,至于其他人,就先由他们闹一阵子吧,等他们把这口气泄了,也就没什么了。”
“明日我会上一道奏疏,严世蕃虽有贪污河银的嫌疑,但证据不足,暂不追究。他在御前妄言,确有欺君之嫌,请罚俸一年,除一级留用。”裕王语气有些无奈的涩滞,“这样一来,父皇和皇弟应该都会满意了吧?”
高拱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暖阁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徐阶叹道,“时机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多谢老师!”裕王躬身一礼,郑重的道。
裕王知道,这一关过了。
只要徐阶和高拱这两个清流领袖不开口,底下的人再闹,也翻不起浪来。
御史这个东西,风闻奏事,听起来权力极大,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子和嘴替,奏事弹劾,声音再大,皇帝不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想要动朝中的大臣,并不是靠着御史的一纸奏章就能解决的,背后还要有人支持,背后没有人支持,没有人指使,想要闹出大动静,也只有学海瑞那样搞大事了,把自己从一把小刀,蜕变成一把神剑。
放眼整个历史,除了海刚峰,谁特么有这个本事?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透,西市刑场已经围满了人。
裕王朱载坖站在刑场的监斩台上,目光落在台下的跪着的那一排死囚身上,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刑部的书吏,手中捧着记录案卷的簿册,随时准备记录刑场的状况。
今日处决的死囚一共十三人,都是刑部大牢里积压多年的重犯……
杀人、抢劫、采生折割、聚众叛乱,个个罪证确凿,早在秋决名单上了,只是今年提前了而已。
监斩台上,裕王坐在那把特意为他准备的太师椅上,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的血色比平时淡了几分,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一声炮响。
第一颗人头落地。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惊呼,有人掩面,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裕王坐在台上,目光落在那个无头的躯体上,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腔子里喷涌而出,顺着刑台的木板缝隙往下淌,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扶着椅把的双手开始发白。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裕王依旧坐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牙关微微咬紧,可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一直看着刑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十三颗人头落地之后,他双手撑着椅把站了起来,身体有些微晃,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想要上前扶一把,却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刑部的书吏一眼,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验过尸身,确认无误,收殓入棺,呈报结案。”
书吏躬身应诺。
裕王转身走下监斩台,脚步有些虚浮,呼吸有些不畅,他走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身边时,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暖轿。
暖轿的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他长出一口气,身子微微发抖。
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不是被手起刀落被斩落的头颅,也不是颈项间冲天而起的血柱,更不是那些被吓的哀号苦泣的待斩者……
他看到的,是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将一个个从尸身上浮起的虚幻人影拖拽消失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