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69节

  孙瑞?!

  听到这个名字,严世蕃的呼吸没来由的一滞,面色变的有些复杂,也有些古怪。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我找的那个孙瑞是您要找的人吧?他只是南城的一个铃医而已,您让我找这么个铃医进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祖上孙乾,是世祖时的太医,最妇幼科,这是他祖传的手艺。”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道。

  “我知道,我找他的时候,差点没把他吓死,吓的他什么都说了,可是您,您这是……打算让他给景王妃安胎?”

  说到这里,严世蕃的眉头一拧,“可不是有太医院吗?现在景王妃身边就有太医的婆子伺候着呢!殿下可是皇子,太医院不敢怠慢的。您何必舍近求远,去找一个连正经医馆都没有的游医?”

  “从现在开始,景王妃所有的饮食、汤药,都要经孙瑞的手。”严嵩抬起头,看了一眼严世蕃,“包括药方、食谱,都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要他点头,如果他提出异议,就按照他说的来,还有,跟景王说,太医院来的那些粗使婆子,都清出去,换上我们的人。”

  “咕咚!”

  严世蕃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刚才的兴奋劲一下子消失了,他看着自家的父亲,一脸的震惊,“父亲,您这是……您的意思是,太医院不可信?有人要害王妃?!”

  “不是王妃,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严嵩语气平淡的道,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孙瑞是铃医,南城走街串巷的游方大夫,朝廷里没有人认识他,他在朝廷和太医院也没有关系,南城少一个铃医也不会有人注意,他现在是最安全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死死的落在严世蕃的身上,“记住,也帮老夫转告景王,从现在开始,除了请脉做做样子,其他的事情,全部以孙瑞为主。”

? 第97章 载坖,你的纯度太低了

  玉熙宫正殿内,铜炉中的龙涎香与空气中的墨香混杂在一起,在暮春的暖意中酝酿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面前的御案上,弹劾严世蕃的奏章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这已是本月第三批了。

  浙江大水冲垮堤坝的消息是五月初九传进京城的,夹在每日的奏章中送到通政司,说是“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杭、嘉、湖三府沿河堤段多处决口,淹田无数,百姓流离”。

  可到了五月十二,第二封塘报来了,内容是“堤溃三十余丈,水势如奔马,漫灌四乡,人畜漂没,庐舍尽毁……金、衢二府亦告急,雨水五日不绝,山洪暴发,溪河俱溢……”

  五月十五,第三封,张居正亲笔。

  “臣抵浙以来,日与地方官吏巡行堤岸,查勘水势。杭、嘉、湖三府沿河堤段,凡去岁重修之处,无一幸免。堤身内填碎石杂土,外覆薄层石灰,表层看似坚固,实则虚浮不堪。水势稍涨,便从内部崩解……”

  “臣查阅工部去岁拨付浙江修堤银二百五十万两账目,实到浙江藩库者,仅二十万两。余者辗转经手,层层盘剥,不知所终……”

  这封奏章一到,满朝哗然。

  随后,便有了今日的场面。

  嘉靖将手中的弹章放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到了严嵩的身上。

  严嵩垂手而立,面色沉静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仿佛那些奏章里弹劾的不是他的儿子。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终于开口了,但问的并不是严嵩,而是景王。

  “载圳,严世蕃是你府中的长史,这些弹章,你怎么看?”

  景王朱载圳的身体微微一紧,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也就是这一下的功夫,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面色平静,语气恭谨:“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儿臣只是一介藩王,奉旨观政,于朝中大政不敢妄议。”

  “无妨,严世蕃是你王府的长史,南城改造的时候,他也跟在你的身边,你对他总该有些了解,说说看。”这话听起来仿佛是鼓励,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景王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父皇既然问起,儿臣便斗胆直言。严世蕃在景王府任长史以来,一向尽忠职守,勤勉办事,这一次南城改造,若非严世蕃全力以赴,单凭儿臣一人,断然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取得如今的成效。”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以为,浙江堤坝垮塌,固然令人痛心,但浙江大水乃是本朝四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水灾,雨势之猛、水势之急,前所未有。即便是坚固的堤坝,在如此洪水面前,也未必能够幸免。”

  “更何况,弹章中所言严世蕃贪污河银一事,至今并未查获实据。儿臣斗胆,请父皇三思。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人之罪,恐有失公允。”

  说完,深深一揖,退回了原位。

  嘉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严嵩。

  “严阁老,你怎么说?”

  严嵩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御座,没有闪躲,没有迟疑,声音沙哑而清晰:“回陛下,严世蕃欺君了。”

  一句话,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却听严嵩又道,“不管严世蕃有没有贪污河银,也不管浙江大水冲堤是否与堤坝修筑不牢有关,正月十五,陛下降旨询问浙江修堤之事,严世蕃在殿上亲口承诺,浙江之堤已修好,足以应付百年大汛。”

  “如今,堤坝垮塌,百姓流离。此事,与当日御前所言,大相径庭。若这不算欺君,臣实在不知,还有何事算欺君?”这话说的,铿锵有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高拱在说话呢。

  “臣教子无方,致使犬子在御前妄言,欺瞒圣听,罪在不赦,请陛下降罪。”

  这话落下,满堂文武都有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严嵩。

  玛的,这老梆子今天出什么么蛾子,难道他发现严世蕃不是他亲生的了?

  嘉靖撇了撇嘴,又将目光落到了徐阶和高拱身上,“徐阁老,高阁老,你们怎么说?”

  徐阶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以为,严世蕃是否贪污河银,不可草率定论。臣提议,由三法司会同勘查,查明去岁浙江修堤银两的具体去向,以及堤坝垮塌的真正原因。待事实查清之后,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四平八稳的发言,谁都不得罪,但能够站在这里的又有几个是小白呢,大多数人都听出来了,徐阶这是在拖。

  三法司会审,少说也要三五个月,到时候风头过去了,事情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这时,高拱再也忍不住,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严阁老所言极是。严世蕃欺君在先,无可辩驳。浙江大水,堤坝垮塌,百姓死伤无数,若陛下不严惩严世蕃,何以告慰天下苍生?”

  “父皇。”这时,景王有些急了,再次出列,道,“父皇,南城改造,水泥研制,严世蕃是有功的。水泥这东西,不只是铺路、修房子,还能加固城墙、修筑堡垒。将来九边诸镇若能用上此物,边防可固,百姓可安。此事若论功,严世蕃首功当之无愧。”

  高拱面色一凛,身为阁老,他当然知道水泥的价值,可是,他并不认为这是能够放过严世蕃的理由,“陛下,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水泥之功,朝廷自有赏赐;欺君之罪,国法自有惩处。若因有功便免其罪,那将来人人皆可先立功、后欺君,国法何存?”

  这高胡子,铁了心的要在今天把严世蕃治罪了。

  再看看徐阶,巍然不动,面色平静,仿佛这殿中之事与他无关一般。

  这只老狐狸,似乎嗅到了什么,想要置身事外,坐壁上观了,不过,这怎么能允许呢,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清流领袖、次辅不表态怎么行呢?得加一把火才行啊!

  嘉靖心内冷笑一声,目光流转,开口道,“载坖,你怎么看?”

  裕王朱载坖突然被点到名,身子微微一颤,怔了一下,仿佛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列道,“儿……儿臣以为,以为……”

  咚咚咚!!

  磬杵砸地的声音传来,连响三次,嘉靖有些恼怒的声音自御座上传出,“你是皇子,观政亲王,朕让你出阁听政,是让你学着处理国家大事,今日议事,你没有准备吗?一百多道弹章的内容,你不知道吗?二十多岁的人了,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载坖,你的纯度,太低了!”

? 第98章 载坖,你要见见血啊!

  载坖,你的纯度,太低了!

  嘉靖一句胡说八道出口,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看着或是噤若寒蝉、或是面带疑惑,又或是若有所思的群臣,嘉靖心中冷笑。

  弹劾是冲着严世蕃来的,但他们真的是为了严世蕃贪污的那些河银吗?

  不见得吧?

  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清流是想要从严世蕃这里打开一个缺口,把严世蕃弄死,那些见风使舵骑墙的中立派呢?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是为国为民?

  扯吧。

  当然是因为严世蕃挡了他们的路了。

  裕王那里被清流霸占着,他们没有机会,再在景王起势了,他们就看到了机会,只是景王留京之后,性格似乎大变,不像以前那般的跳了,也不怎么和群臣来往,倒是严世蕃这个新上任的长史搞的蜜里调油,形影不离……

  辣哪行啊!

  你这不是妨碍我们进步吗?

  所以,严世蕃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众矢之的,要不是他在严党的身份特殊,说不定连严党的人都会上折子弹劾。

  严世蕃,他留着还有用,既然有用,就不能让他现在倒下去。

  但是现在群情激愤汹涌,硬拦,是拦不住的,反而会陷入这些文官的叙事之中,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

  玛的,我穿到这里,努力了这么久,还要落入你们的叙事,按你们的规则来玩,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所以,他根本不和这帮家伙争论,反而将矛头直接指向了裕王,你们的心肝宝贝,梦中情帝……

  裕王被他一句呵斥吓的面色煞白,垂下脑袋,整个身体都给人一种发虚的感觉。

  “父……父皇……儿臣,儿……”

  “站直了,抬起头,把胸挺起来。”这个样子落入嘉靖的眼中,仿佛再次点燃了他的怒火,“你才二十多岁,不是四五十岁,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

  裕王被这一通训斥,面色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他站在那里,脊背比方才挺直了些,可那份挺直里透着僵硬,像是一株被硬生生扶正的幼苗,稍一松手便要弯回去。

  “徐阶,高拱!”

  徐阶在嘉靖开口呵斥的时候便察觉到有异,现在陡然之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心底不由一沉,当下出列,高拱亦一同出列,同时躬身道,“臣在。”

  “朕将儿子交给你们教导,你们就教成这个样子?哪有一点人主气象?”

  徐阶与高拱面色铁青,被嘉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可裕王现在的表现,却实在让他们有些说不出话来,而且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敢多言,因为他们还没有搞清楚陛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纯度不够?

  是什么意思。

  却又听到嘉靖冷笑道,“好了,有些话,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裕王,从现在开始,严世蕃的这些弹劾都交给你了,你有最终决定权,怎么处置,由你说了算,是功过相抵,还是功不抵罪,是杀是流,都由你来决定,你的决定,便是朕的决定!”

  “呃……啊!?”裕王猛的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不仅是他,殿中群臣全都惊讶的抬起头,震惊的看着嘉靖。

  他们想过很多种结果,但唯有这个结果他们没有想到。

  陛下,竟然将严世蕃的处置权交给了裕王殿下,这……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要搅乱朝堂吗?

  “陛下,不可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高拱,接着便是徐阶等人。

  “有什么不可的?”这一次,嘉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都没有听他们说出反对的理由,“裕王是朕的长子,如今已经出阁观政,朕将一些朝中事务交给他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你们认为,他没有这个能力?”

  一句话,饶是徐高等人心中有千言万语,都被憋了回去。

  这种话,他们不能认啊!!

  裕王已经二十多岁了,如果连这么一点能力都没有的话,那还抢什么皇位,夺什么嫡?

  眼前这位陛下可是十几岁便能逼退当年的首辅杨廷和的啊!

  他们敢说一个不字吗?

  “还有,原延绥总兵李辅,游击李希靖遇虏畏缩不前,致命延绥镇损失惨重,如今他们及相关人员都被锦衣卫押了回来,下了诏狱,明日,你去监斩。”

  “监……监斩?”裕王一惊,猛的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李辅和李希靖是已经被押回了京城,可是刚刚下诏狱啊,这就问斩了?

  不要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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