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68节

  嘉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张居正在浙江办事,朕是放心的。裕王虽然年轻,但肯用功,也不差。”

  他说完,将那本簿册合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绎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

  陆绎感受到那道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却没有闪躲,“今日黄昏时分,礼部尚书吴山在南城四牌坊巷口站了许久,似乎在观察景王殿下新开的工地。后来有徐府一位家奴匆匆赶来,附耳说了几句话,吴尚书面色大变,竟失态地喊了一声‘这不可能’,随后便径直去了徐阁老府中。臣的人跟了一段,确认他进了徐府,至今未出。”

  “呵,黄昏时分!!”嘉靖轻轻的眯起了眼睛,“你觉得他是为什么失态呢?!”

  陆绎呼吸一滞,但并没有回避,“微臣以为,应该是为了景王妃有孕之事,今日中午,景王妃不适,即唤太医吴时风至府上,发现王妃已有身孕……微臣分析了一下,今日朝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除了这件事情,没有其他的事情能够让吴大人失态了。”

  “景王家的有喜,跟他吴山有什么关系?他失什么态?!”嘉靖语气平淡,只是定定的看着陆绎,“还有,景王府中午查出喜脉,为什么徐府的人会告诉吴山?为什么是徐府的人?是谁让他去的?!”

  陆绎轻吸了一口气,说道,“吴时风是在未时两刻离开王府的,回太医院的路上,买了点东西,借着买东西的机会,将一张纸条塞给了一个卖杏子的,那卖杏子的接了纸条后,挑着担子一路绕到了内城附近,将纸条传给了一个叫陈矩的小太监,至于那小太监是怎么将消息传给徐大人的,微臣只知道,那陈矩是将纸条传给了孟公公……”

  “呵呵!”嘉靖笑了笑,“行了,朕知道了。”

  “另外……”陆绎顿了一下,“五日前,被严世蕃大人从景王府清退的厨子何清,酒后落水而亡,微臣一开始以为是个意外,但事涉景王府,所以……”

  “行了,这件事情不要查了。”嘉靖摆了摆手,“这不是你的活。”

  “微臣遵旨。”

? 第95章 愚蠢的吴山

  陆绎走了,嘉靖在御座上坐着,忽的笑了起来。

  “看来,我这个小儿子,最近是真的很努力啊,老大,应该开始急了吧?!!”

  子嗣问题对于任何一个皇室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也是一件敏感的事情。

  之前景王虽然跳的欢,但是除了严党怀着异样的心思与他交往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动静,清流因为早就跟定了裕王不理他,中立派也不怎么搭理他,除了避嫌之外,子嗣问题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别看裕王这厮今年刚刚生下第一个儿子,但是早在嘉靖三十一年,他便已经生了个女儿了,而后,在嘉靖三十四年和三十六年,又分别生下了一个儿子,尽管都没有长大,夭折了,但这三个孩子的出生,至少向世人证明了他的能力。

  夭折了无所谓,只要能生就行,能生,才有希望。

  而景王呢,和裕王差不多大,成婚也有好几年了,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可能他的运气不好,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可你是王爷啊,王府里可不只王妃一个女人啊,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难道全都不会下蛋?

  那肯定是你的种子有问题啊,当然,也可能是你本来就不行。

  不管哪个原因,都无所谓。

  这也是他在与裕王的争斗之中,始终处于下风的重要原因,没办法,你特么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一点奔头都没有,凭什么让人跟着你?什么人敢跟着你?

  现在,景王妃有了。

  这是从零到一的质变,这是希望!

  “徐阶小人,朕这一刀,我看你怎么接!”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徐府,书房内

  吴山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面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这不可能!景王妃怎么可能有孕?!何清那厮,我亲自交代的,刘文泰的秘药,我亲自验过的!那药在用之前,我们也找人试过药,全废了!景王他——”

  忽的,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愤怒的表情也被某种复杂古怪不可言的表情所取代,声音压低,“少湖兄,你说……会不会是借种了?”

  “你说什么?”徐阶原本面色严肃,还带着几丝的沉凝,但是所有的严肃和沉凝都被吴山这一句话给打崩了。

  他猛的打了个哆嗦,抬头低斥道,“不要胡说!”

  “胡说,我没有胡说,我跟你说,这个可能性最大了,那秘药的效果你也不是不知道,景王府的事情也瞒不过你,明明已经废了,怎么可能还让王妃受孕,除非……”吴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你想想,自从严世蕃那个奸贼入府之后,景王为什么对他那么信任,以前可不是这样,你说,这会不会是……”

  “坐下。”徐阶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话。

  几句话的工夫,他终于从吴山的话语中缓过神来,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要有一丝一毫传出去……”说到这里,他狠狠的瞪了吴山一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着什么样的心思,若是以前,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现在,绝不能冒险!”

  吴山面色一僵:“我……”

  徐阶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语气幽幽。

  “半年前,陛下还在修道炼丹,三天两头不吃不喝,不是要辟谷,就是要服丹。太医院的人都知道,陛下的身子已经败了,撑不了几年了,只是不敢当面告知罢了,严嵩也日渐衰老,精力大不如前,已然不足为虑。”

  “那时候,一切都按部就班,稳稳妥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们能够凭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和手段,掌握着一切,刘文泰的秘药不会有人发现,景王的身体状况不会有人发现,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罢了,一切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他转过身来,看着吴山,目光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现在,不一样了。”

  “不……不一样?!”吴山呼吸猛的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愿意承认,“你……你是说,天人感应?”

  “是啊,天人感应。“大雪,日食,天罚、水灾……以前,我们以为只要计划的好,便能够做好一切,只要遮掩的好,连陛下都能瞒住,可是,从正月之后,上面的哪一样,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是我们能够避开的?”

  徐阶转身走回太师椅前,缓缓坐下,“十日之前,陛下召李可大诊脉,结果,你也知道了,陛下体内的丹毒虽然还有残留,但比起去年已经大为好转。沉积了二十年的丹毒,说缓解就缓解了,你说,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吗?李大可都说了,没有一个大夫能做到这一点,就连那位离开的李太医也不行。”

  吴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艰难,“景王的身体,是因为天人感应……”

  “应该说是天眷。”徐阶轻轻的叹了一声,幽幽的道,“人力有时而穷,天意自古难测!裕王得了梦兆,醒来之后过目不忘,陛下天人感应,预知天象,身体渐安,这些,都是天眷,既然如此,景王无子数年,得了天眷,身体大好,也不过是平常事罢了……这很难想通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想通?”

  书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吴山坐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唉!!”徐阶终于长叹了一声,叹息声中,尽显疲惫,“陛下的身体,是个大问题,太医院那边原本预估他至多再撑六七年,可现在看来,情况变了,不要说六七年,恐怕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既然陛下还能活很久,那谁做太子,谁继承皇位,陛下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来选择、来平衡……”

  “所以,陛下借着裕王发病的机会,让景王留京了?”吴山猛然一惊,“那我们之前……”

  “……我们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置、所有建立在陛下身体日渐衰败基础上的一切,都需要推倒重来了。”徐阶面色难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需要从长计议了。”

  严嵩是老了,八十了,可他也不年轻了,六十多了,如果陛下的身体大好了,还能再活二十年,自己……

  忽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手尾处理干净了吗?”

  吴山低声道:“干净了。五日前,他酒后落水而亡,顺天府仵作验过,说是意外溺亡,没有破绽。”

  “嗯,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也不要联络太医院,今日是谁让吴太医传消息的?”徐阶的语气忽的变的严厉起来,“他为什么会传这样的消息,这样的事情,你们以为景王会隐瞒吗?愚蠢!”

? 第96章 徐阶的不安,严嵩的布置

  徐府

  内院,书房

  吴山已经走了,徐阶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去端,也没有叫人来换。

  书房中很安静,过了很久,徐阶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面色阴沉的吓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他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呢喃声,几不可闻。

  景王妃有孕,这个消息,来得太快,快的让他来不及细想,便让下人去通知了吴山。

  但就是这个举动,让他感觉心有点沉,很不安。

  现在想想,自己着实鲁莽了。

  这个消息,绝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速度传到他这里。

  王妃有孕,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并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一次的消息传递。

  吴时风离开景王府不过一个时辰,那张纸条便从卖杏子的手里到了那个叫陈矩的小太监手中,再由陈矩递给了孟昭。而孟昭,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将这个消息传到了他这里。

  放在半年前,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会暗暗自得。

  那时,陛下终日斋醮修道,无心理会俗务,严嵩老迈昏聩,日薄西山,朝堂上下,处处他都通着消息,太医院有人,锦衣卫有人,司礼监也有人,甚至景王府中,都有他安插的暗桩。一切都按部就班,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稳稳当当地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推进。

  可如今……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是朱希孝了啊!

  陆绎。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徐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对陆绎并不陌生。

  陆炳在时,陆绎虽然也在锦衣卫中任职,但他行事低调,极少在朝中露面,虽是陆炳之子,但存在感极弱。

  陆炳在世时,锦衣卫虽然强势,但陆炳对读书人向来有几分敬重,遇事的时候,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事,也愿意通融,甚至会主动为一些人遮掩手脚,因此朝中文臣虽畏其权柄,但对他这样的大佬而言,这样的人,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可陆绎不一样。

  徐阶在陆绎上任后的半个月里,一直在观察……

  越观察,心越沉。

  陆绎此人,严谨、刻板、不讲情面。上任后,行事和以前一般,从不在意朝中任何人,甚至连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不拜会,甫一上任,便关起门来整顿锦衣卫内部的人事,裁撤冗员、清退关系户、重审旧案卷宗。

  这些年被各方势力塞进锦衣卫的眼线,不管是有头有脸的百户、千户,还是不起眼的校尉、力士,但凡被他查出来路不明、行事可疑的,一律清退,有的甚至直接下狱严审。

  短短半个月,锦衣卫内部的风气为之一清。

  那些曾经能为各方势力提供便利的关节,那些曾经能提前通风报信的暗线,那些曾经能为某些人遮掩罪证的手续,都被清理了。

  短短半个月,锦衣卫便被他完全掌握,变成了一台完全效忠于皇帝陛下的冰冷机器,再无一丝人情可讲。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锦衣卫在做什么,他一无所知。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今天的消息传递,朱希孝在时,根本不会管,但陆绎呢?

  他知道吗?

  他会注意吗?

  注意到以后,他会禀报陛下吗?

  “大意了啊!”

  他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书房之中,愈发寂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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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府后堂,书房

  烛火通明,将满室的书架与卷轴照得纤毫毕现。

  严世蕃一身官袍还未换下,肩头还沾着南城工地带来的灰尘,可他浑然不觉,正站在书案前唾沫横飞地讲着,满脸红光,连那对因为连日操劳而略显凹陷的眼窝都透着一股子亢奋。

  “……父亲,您是没亲眼见到,那水泥铺在路面上,干透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光是水泥,他就说了半天,说到兴头上,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抄起茶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继续道:“而且您猜怎么着?顺天府那边……”

  他说得口沫横飞,可严嵩始终没有接话。

  老头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膝头,面色平静如水,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口沫横飞的严世蕃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停下话头,皱了皱眉,看着父亲那张纹丝不动的老脸,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慢慢凉了下来。

  “父亲?”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没听见我说的?”

  严嵩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严世蕃脸上,波澜不兴,只沉默了两息,开口问了一句:“孙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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