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67节

  没有人能回答。

  徐阶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十分的无奈。

  玛的,世道真的变了啊!

  儒释道三家,千百年来主宰着这片大地的思想,但也只有儒一家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只有一个天人感应在糊弄人。

  可现在,天人感应成真了,他们儒家却离的太远。

  这就很操蛋了!

  “罢了!”末了末了,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看向吴山道,“这种事情,很难理出头绪,吴大人,这件事情你要盯紧了,看看那两座寺里到底有什么异常。如果真有情况,再议对策。”

  吴山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无非是些浙江救灾的具体调度,现在的进殿,以及裕王每日奏对时该注意的分寸。徐阶说得最多,高拱偶尔插几句,吴山在一旁补充,裕王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显得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众人又议了一会儿,这才散去。

  半个时辰之后,两顶青轿,一前一后的在徐府的门前落下。

  徐阶和吴山先后走下轿,都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走入徐府之内,又穿过两重院落,径直来到徐阶的书房。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徐阶与吴山两人进入书房之后,才有书僮跟着进来,点燃了烛火,上了茶,这才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房门。

  两人分主次落座,这一次,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在裕王府表现的那么轻松。

  “少湖兄……”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今日殿上,您都看到了,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徐阶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吴山,目光平静如深潭。

  “你太急了!”

  “我……”

  “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没有必要说出来,更没有必要让殿下知道。”徐阶淡淡的道。

  “我……我明白,那天,的确有些急了。”

  “景王府那边,情况如何?!”

  吴山轻轻一皱眉头,语气不怎么好,“景王对严世蕃很信任,严世蕃这个奸贼还是有些手段的,把王府都清了一遍,包括景王贴身的一些人,厨房的人也都换了,一个都没有留,您说,会不会是……”

  徐阶面色平静,眸底却是一动,“被清掉的人,有什么异常?!”

  “没有,我查过了,都给足了银子,只是警告他们,不要随意的将王府的事情说出去。”

  只是沉吟了一瞬,徐阶便开口了,盯着吴山,语气幽幽,“不该留的尾巴,不能留。”

  吴山呼吸微微一滞,缓缓的点头,“我知道了。”

? 第93章 景王放大招喽

  四月初十的御前会议之后,京城官场的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景王领了南城改造的差事,裕王掌了浙江赈灾的协调之权,二王各有一摊事情,各有一班人马,浙江离的太远,只能通过塘报来了解情况,具体如何,不好评论,但南城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京城之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的眼睛。

  很快,这些官员的眼珠子都快要瞪的掉下来了。

  景王原来这么能干的吗?

  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先是严世蕃带着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几名老吏和十几个匠人,跑到了南城最穷、贫民聚集最多的地方招募人手,一开始的时候,居住在这里的贫民对于有名的奸臣到来十分的恐惧和害怕,以为是像以前一般的徭役,谁都不敢来,严世蕃带着几十个人的嗓子都喊哑了,就差一家一户的去敲门了,但从早晨搞到下午快落日的时候,才有几个实在饿的活不下去的,骨瘦如柴的贫民来应征,差点没把严世蕃给气死。

  就在全城的人都等着看景王和严世蕃笑话的时候,第二天,景王竟然亲自去了,他从南城兵马司带了一队人在坊内维持秩序,让人在坊口搭了个棚子,棚子下摆了一排竹筐,筐里装着雪白的馒头,旁边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浓稠的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然后,让人对着人群喊,来干活的人,管三顿饭,干满一日另给三文钱。

  按现在的市价,三文钱在城外能买两个大饼,搁在南城的黑市上也够换半升糙米。

  很快,棚子前排起了长队。

  看着目瞪口呆的严世蕃,这位景王殿下笑眯眯的道,“严大人,这里可不是御书房,卖弄口舌是没用的,要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实惠啊!”

  搞的严世蕃面红耳赤。

  有人干活,又有工部专业的人指导,再加上严世蕃统筹协调,接下来事情就变的简单了许多。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南城四处贫民聚集最多的坊市和街道全都涣然一新。

  速度快的让人害怕。

  最让人震惊的还是一样新的事物出现。

  水泥。

  这东西是景王和工部几个老吏一起“研制”出来的。

  据说这东西是是景王某日在工地上看到匠人用糯米灰浆砌墙,若有所思,第二天便找到了几个工部匠人,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方法,工部的匠人按他的方法试了几天,还真捣鼓出了一种青灰色的粉末,用水和匀之后砌在砖缝里,干了以后坚硬如石,比糯米灰浆结实得多,而且不怕水泡、不怕日晒。

  景王如获至宝,当即让人在南城建了三座小窑,大量烧制石灰,并在第一时间将配方和效用上报了朝廷。

  在试验了效果之后,嘉靖第一时间,将锦衣卫派驻到了那三座小窑的现场,几个与景王一起“研制”的工匠被隔离保护了起来,并下旨嘉奖景王和严嵩,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这次的成功显然刺激到了严世蕃,这家伙得了赏赐之后,整个人都抖起来了,使出了浑身解数,展现了无穷的精力,一边应付着工地上的各种琐事,一边还要和顺天府、南城兵马司、京营的几处衙门打交道,协调物料调运、人员抽派,忙得脚不沾地,人也瘦了一圈。

  五月初,景王上疏西苑,请求将扩大改造范围,获准……

  南城,以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速度变化着。

  街道上,已经不见了积年的垃圾和淤泥,新铺的碎石路面平坦而整洁,路边的乞丐几乎不见了,百姓面上的菜色渐渐消失,虽然还称不上小康,但温饱还是能混上了。慈幼院,养济堂和栖流所并不是新建的建筑,而是城南的几座老旧但是面积较大的宅邸改建而成的,节省了不少的成本。

  几条河道也被彻底的清理了,河道加深,堤坝加宽,沟渠被疏通,一些低洼的区域被填平,一切的一切,都以京城百姓难以想象的速度改变着。

  真正让京城百姓和百官对景王彻底改变的是一场暴雨。

  五月初六,京城迎来一场暴雨。

  换到往年,这样一场暴雨之下,永定河水会沿着城内的河道倒灌入南城,很多地方都会被淹成泽国,即使是其他地方,内涝也会非常的严重。

  但是这一次,并没有。

  被加深加宽的河道承受住了暴涨的水流,连接的沟渠将城内的积水排入河道,低洼地带的住户也没有被淹倒,往年至少要在积水泥涝之中生活至少十来天的南城居民,现在在水泥修补的房子里,看着门外的雨帘,一时之间,宛如梦中。

  大雨之后,黄昏时分,几个孩子蹲在坊口的棚子底下分馒头吃,笑声零零落落地飘散出去,落入巷尾站着的吴山耳中,他面色铁青。

  失算了!

  是的,失算了。

  谁能想到呢?

  之前他们一直看不上的景王竟然有如此的本事,难道以前他一直在藏拙?

  不对,不是藏拙。

  相比于藏拙,他更倾向于另外一个原因,梦兆。

  是的,陛下有天人感应,裕王也有天人感应,景王也能天人感应。

  参照他们那位陛下还有裕王这些日子的变化,显然,这都是因为天人感应!

  思虑及此,一种莫名的失控感让这位礼部尚书心情更加愈发的不安起来。

  事情,真的失控了啊!

  这里是京城,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京城。

  最近半个月来,南城的变化日新月益,所有的改变,都被看的明明白白,百姓看见了,百官也看见了,景王的名声,也随着这个改变,急速的翻转着。

  大才、能干、贤能、礼贤下士、善待百姓……

  各种各样的好话不要钱的往外翻着,即使处于各种不同的立场,有些官员不愿意,但是这并不妨碍景王的贤名传来,毕竟,南城改造,得到好处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变化也太过明显了,而这里又是京城,景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做的好不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吴山也是见证者之一,正因为如此,他很烦躁,下了值之后,才会逛到南城来,倒也不是为了找景王的错处,只是单纯的想评估一下景王在南城的工作罢了。

  结果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地。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在他的耳边低语的几句,吴山身体一颤,面色大变,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这不可能!!”

? 第94章 景王有喜

  五月初十,夜

  玉熙宫内,御座之上,嘉靖就着烛光,看着一封封奏折。

  陆绎垂首立于一旁,神色恭谨,眸底深处闪动着些许狂热的光。

  此时的陆绎,一身玄青色的飞鱼服,头戴一顶黑冠,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气息,与一个月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周身透着一种近乎于实质的压迫感,一双眸子开合之间,隐现慑人的光芒,无论是压迫感,还是那慑人的光芒,都不是简单的形容词,而是一种完全真实的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气质。

  这是一个月来修行《锦衣力士经》,在嘉靖的指导与资源的倾注之下,短短一个月间修炼到了第三层之后所产生的真实的超凡照入现实的表现。

  龙象般若功,金派密宗护法神功,号称每练成一层便能增加一龙一象之力,修炼到了第三层,理论上讲便有了三龙三象之力,陆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陛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他从一个普通的凡人变成了一名仙家力士,是的,仙家力士,做为一个明朝的土著,他是这么理解龙象般若功的功效的。

  虽然还没有达到传说中那些真正力能搬山的地步,但他现在双臂已有千斤之力,单手举鼎,能轻松的拉开十石弓,甚至连床弩他都偷偷的试过几次……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当然不能!

  就和那严嵩一样,耳听为虚,眼见也不见得为实,但真正的亲身经历了,感受了这种不属于“凡间”的,真正的超凡力量之后,他所有的小心思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臣服和抱大腿。

  又不是傻子,这样的机缘不牢牢的抓住,他也不配当陆炳的儿子了。

  这时,嘉靖放下了手里的奏章,“听说,现在景王的风评变了?!”

  “是的,陛下。”陆绎面色平静,仿佛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景王殿下自南城正式改造起,每日卯时便到工地巡视,事必躬亲,工地上用的水泥、木料、石料,都亲自过问,没有丝毫马虎。百姓们对他十分感激,这几日雨手,甚至有人自发在坊口跪拜,称殿下为贤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如今南城十九坊中,已有七坊的地面完成硬化,五处主要河道全部清淤完毕,三座慈幼院收容孤幼四百余人,两处养济堂收纳鳏寡孤独三百余人。百姓家中有了余粮,街面上行乞之人比三个月前少了七成。三日前,新任顺天府尹查秉彝巡视南城,也曾私下感慨,说景王殿下之能,超出他之所料。”

  “查秉彝?”听到这个名子,嘉靖扯了扯嘴角,这厮还没死吗?随口道,“不必管他,百官那边呢?”

  “朝中议论,近半月来多有转向,一些原本对景王殿下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如今已开始有所动作,朝中不少官员的言谈之间,对景王殿下也多有赞誉。”

  “意料之中。”嘉靖笑了笑。

  毕竟景王是在京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做什么都会被人看在眼里,做的好了,提升名望也是预料中事,这没什么好说的,“浙江那边呢?”

  陆绎语气平稳,“锦衣卫密报,浙江暴雨连口,大水冲垮了数道堤雨,杭、嘉……等多处地方田地冲毁,百姓被淹,数府之地,已成一片泽国,不过张居正大人召集已然坐镇杭州,与谭大人一起,调度各处资源救灾,除了被淹死的,只要是活下来的,都能受到救灾,不至于饿死……”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涩滞,“总之,受灾的百姓掀不起风浪。”

  嘉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陆绎的意思,掀不起风浪就行。

  至于死多少人,多少田地被占,多少家财被夺,对于他们这些上位者而言,都不过是几个数字罢了,无所谓。

  “人不能死的太多,该救就一定要救,今时不同往日了,一个地方横死的人越多,越聚集,就会有怨气,有了怨气,就会生麻烦,你明白吗?!”

  “是,臣明白。”陆绎心中一凛,连忙问道。

  “与成啊,你要明白,旧历已去,神性回归,很多事情都在变,不能拿以前的想法和眼光去看待问题,有些事情的做法,也不能再因循守旧了。”嘉靖看着陆绎,语重心长。

  “是!”陆绎身子一僵,面色紧绷。

  好在嘉靖话锋忽的一转,问道,“裕王那边呢?!”

  “裕王殿下近几日每日都在值房翻阅浙江送来的奏疏,与徐阶、高拱等人商议应对之策。据臣所知,裕王殿下心思很细,对每一笔粮米的去向都问得很清楚,甚至还亲自核对了户部的几份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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