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72节

  他又叫了几声,伸手在圆慧肩上推了一下,可那老僧依旧一动不动,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他的魂魄已经不在这具躯壳之中了。

  刹那间,吴山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连退了几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

? 第103章 伐山破庙,番僧显圣

  西苑玉熙宫

  嘉靖的两个儿子,内阁大臣和司礼监的几个秉笔太监一个不少,每个人都用一种惊疑的目光看着被抬入殿内的圆慧。

  那空洞的眼神,僵直的身体,诡异的造型,这又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吴山垂手而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将方才在礼部值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抬眼望向了嘉靖。

  但嘉靖没有理他们,他靠在御座上,手中的铜磬杵轻轻点在御案的边沿上,发出细碎的笃笃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圆慧,面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所有人都能够听出他语气之中那股子咬牙的味道。

  “摄魂夺魄,祭拜邪佛,好,好啊,好一个大能仁寺!”

  “传朕口谕,五城兵马司即刻出动,围住大能仁寺,锦衣卫随行拿人。告诉陆绎,寺中所有僧人,不论身份,一律拿下,寺中所有佛像、经卷、法物、法器,全部封存,伐山破庙,不得遗漏。”

  “是!”一旁的吕芳心里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隅。

  大能仁寺的暮鼓刚刚敲过第三声。

  寺中几十名僧人刚从晚课中散出来,三三两两地在庭院中走动,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寺院的红墙上,将那些斑驳的壁画染成了一片暖色调,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忽然间,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寺外传来。

  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铿锵声,是锁链拖曳在地面上的哗啦声,是粗重的喘息声,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寺门被猛地撞开了。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刀枪林立,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铁的光泽,他们迅速散开,将寺中所有通道、院门、廊道全部封锁。紧接着是锦衣卫的校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动作比兵马司的士兵更快更利落,一入寺门便直奔各个殿阁,没有丝毫犹豫。

  寺中的僧人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地,还有人本能地想要往殿内跑,却被锦衣卫校尉拦住了去路。

  有年长的喇嘛试图上前交涉,伸出双手想要拦一拦,却被士兵用刀鞘格开,踉跄着退了回去……

  大能仁寺的主持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喇嘛,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后殿赶出来时,寺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汉话,冲着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喊:“官爷……官爷,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没犯法……”

  那百户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但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老喇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看左右那些面色茫然而惊恐的年轻僧人,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将佛像从佛龛上搬下来的士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几次想上前阻拦,可身子才往前挪了两步,便被两个士兵用刀鞘挡了回去。他一个年迈之躯,哪里拦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只能在原地跺着脚,用藏语急促地念着什么,像是经文,又像是哀求。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绎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口,走到院中站定,如鹰隼般的目光从寺中那些慌乱的僧人身上扫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在寻找什么。

  “动手。”

  他吐了两个字。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应声而动。那些粗壮悍勇的兵卒抡起大锤,对着寺中的佛殿墙壁便是一通猛砸。砖石崩裂,尘土飞扬,供奉着铜铸佛像的正殿墙壁被砸出一个大洞,那尊铜像晃了几晃,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更多的士兵涌入各个偏殿、经堂、禅房,将那些供案、经架、佛龛、法座,能砸的砸,能拆的拆。有人爬上殿顶,掀开琉璃瓦,将那些脊兽和宝顶一一拆下,随手扔在地上。木屑纷飞,砖石横溅,灰尘弥漫,整座寺庙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喧嚣之中。

  另一边,锦衣卫的校尉们已经开始拿人。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精准,两名校尉为一组,甩着铁链上前,先将目标的两臂反剪,再用铁链在手腕上绕上几圈,一拉一拽,便将人牢牢锁住。那些喇嘛有的一脸茫然地被锁上,有的挣扎着想要解释,有的被吓得瘫倒在地,被两个校尉半拖半架着拖向寺门。

  混乱中,陆绎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僧人身上。

  那僧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暗红色僧袍,外罩黄色袈裟,面容俊美,眉目清朗,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面色比起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同门,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出寻常的镇定。他微垂着眼帘,双掌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两名锦衣卫校尉已经锁了他前面的几个僧人,正将铁链甩向他的时候……

  异变骤生。

  那两名校尉的铁链还没触及年轻僧人的手腕,他们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僵硬地蜷缩着,双手抱着脑袋,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头颅。

  周围的几个锦衣卫校尉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有人厉声喝问,可那年轻僧人已经在他们愣神的瞬间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一纵。

  动作极快,周围的锦衣卫校尉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轻响,只见他的脚掌猛的一蹬,脚下的青砖应声碎裂,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直冲而上,一掠便是四五丈高!

  暗红色的僧袍在空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振翅而起的大鸟,身形矫健而舒展,姿态从容。

  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砸墙拆殿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些正在锁人的锦衣卫校尉僵在了原地,那些被反剪双臂的僧人张大了嘴,连那老喇嘛都忘了惊慌,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半空中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四五丈高。

  放在现代,那是近五层楼的高度,放到明代,紫禁城的太和殿也不过是七丈五尺而已。

  在这凡俗的、以前从未有过任何超凡元素的大明朝,一介僧人竟能一跃而起,直上四五丈之高,还能在空中脚步连踏,仿佛脚下有无形的阶梯一般,步步生莲,飘然登上了正殿的屋顶……

  这特么的是什么?

  是神迹啊!

  只见那僧人的身形在殿脊上轻轻一落,黄袈裟随风翻卷,夕阳的余晖将他映照得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远远望去,恍如真佛降临!

  院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那是什么!”

  “他……他怎么飞上去的?”

  “他……他会飞啊!?!”

  “活佛,难道真的是佛祖显灵了?!”

  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举着刀枪的手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目光中满是骇然。

  陆绎站在原地,却没有后退。

  他仰头看着屋顶上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猎手发现猎物时的亮光。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中,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随即,他也飞起来了!

  青黑色的飞鱼服在暮色中骤然拔升,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巨鹰,直扑屋顶。

  脚掌离开地面的一瞬间,脚下那片青砖地面竟被震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青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向屋顶上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劈去。

? 第104章 天下不惟大明独法,密宗亦有神通显世

  大能仁寺内,一片惊呼!

  如果说方才那年轻僧人的一跃,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那么此刻陆绎的这一下,则让他们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殿顶之上,益西多吉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在屋顶上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便感觉到一股极其凌厉的气劲从下方直冲而来。那股气劲之猛、之烈、之霸道,让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也没想,身形急转,脚步在琉璃瓦上猛地一错,向侧方滑开数尺。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绎的身影已经落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的一声闷响。

  正殿屋顶的琉璃瓦被那股落地的力道震得碎裂了一大片,碎瓦四溅,如雨点般朝庭院中落去,砸得底下的士兵连忙抱头躲避。

  陆绎的双脚落在殿脊上,稳如磐石,青黑色的飞鱼服在晚风中微微翻卷,他转过身来,目光锁定在益西多吉身上,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战意。

  益西多吉退后了两步,脚尖踩在屋脊边缘,面色凝重,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然后缓缓分开双手,十指屈伸间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像是有什么极其灼热的东西正在他掌中凝聚成形。

  陆绎看着那层金红色的光晕,双肩微微一沉,周身骨骼发出几声细密的噼啪轻响,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节噼啪作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沉重而霸道的气息。

  锦衣力士经(龙象般若功),第五层。

  龙象般若,密宗护法神功,共十三层,每练一层,便增一龙一象之力。修炼到第五层,周身筋骨皮膜已如精铁,力逾千斤,举手投足间可碎金裂石。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屋顶上猛地一掠,青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直扑益西多吉,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双臂如鹰翅般殿开,裹挟着一股凌厉的风压,所过之处,屋脊上的琉璃瓦碎成齑粉,簌簌而落。

  益西多吉面色骤变,双手猛地向外一推,掌心那层金红色的光晕骤然炸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掌中涌出,那股热浪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焚香烈火、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在体内燃烧。

  密宗黑教,焚天禅劲!

  火劲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那股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直直地撞向陆绎的面门。

  陆绎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微屈,五指大张,一掌迎了上去,那只手掌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掌风沉浑厚重,裹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霸道力道,迎向那道暗红色的气劲。

  “轰——”

  两股气劲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

  气浪翻滚,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屋脊上的琉璃瓦像被无形的巨手掀翻了一般,纷纷碎裂飞溅,化作漫天碎屑。

  益西多吉脚下的几片瓦片应声炸裂,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数尺,脚掌在屋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他面色微白,双掌合十,指节微微发颤。

  陆绎的身形同样晃了一下,但他很快便稳住了。那双眼睛中的战意愈发浓烈,淡金色的光泽在面颊上闪烁不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再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方才那一次交手不过是热身。

  益西多吉面色沉了下去,这一刻,他的心情激荡,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只有他唯我独法的世界。

  他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的印诀比方才更加繁复,十指屈伸如莲花绽放,又似金刚握拳,焚天禅劲的火劲在他经脉中急速流转,将周遭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双掌如莲花般交替拍出,每一掌都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掌影翻飞间,竟在身周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空行魅影爪!

  那爪法看似刚猛,实则变化万端,每一爪都带着藏密武学特有的诡秘与繁复,指掌起落间隐隐结成一个个手印,像是密宗法会中那些神秘的、不可言说的印契,爪风过处,空气被灼热的真气撕开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带着一种奇异的嘶嘶声。

  陆绎不退反进。

  他双拳齐出,拳风沉浑厚重,每一拳都蕴含着千斤之力。龙象般若功的霸道力道在他经脉中鼓荡,淡金色的光泽在他皮肤表面越来越明显,整个人竟真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巨象,沉重而刚猛。

  两人在正殿的屋顶上战作一团。

  拳爪相交,掌风激荡,身影交错间,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气劲涟漪层层扩散。他们所过之处,屋顶的琉璃瓦一片接一片地碎裂飞溅,如同被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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