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有趣!”嘉靖微微一笑,又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你呢?你练了二十多年,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陆绎迟疑了一瞬,如实答道:“臣不才,若论拳脚,大约能对付七八个寻常壮汉,若论兵刃,刀剑枪棍都能使得,但不敢说精通。骑射功夫,家父在世时曾言,臣的骑术大约在京城武官中能排进前十,箭术略逊,大约能排进前二十。”
“前十,前二十,你现在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啊,只排前十,朕可丢不起这个人。”
陆绎的面色微微一红,正要开口解释,嘉靖却摆了摆手,笑道,“随朕来。”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陆绎跟在身后,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陛下今夜召他出来,先是聊父亲,又聊武功,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完全猜不到他的用意。
不过,此时他也不敢多言,只能跟着嘉靖向着太液池边走去,十几步之后,便来到了一处岸边。
岸边泊着一叶扁舟,小舟不大,约莫一丈来长,船身窄窄的,最多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橹,也没有桨,就那么静静地横在岸边,绳子系在一根木桩上,随波微微晃动。
嘉靖走到小舟前,停下脚步。
陆绎也跟着停下,目光落在那叶小舟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然,嘉靖迈开脚步,径直走上了小舟。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陆绎的面色微微一变,急步上前:“陛下,这……这太危险了!夜间湖面风大,这小舟又无橹无桨,若是……”
“慌什么,朕都不怕,你怕什么,上来吧。”
陆绎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衣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小舟。船身又是一晃,他连忙稳住身形,在嘉靖对面站定。
嘉靖弯下腰,伸手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绳子,将绳子抛回岸边。
然后,他直起身来,看了陆绎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站稳了。”
陆绎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便见嘉靖的袖子轻轻一拂。
那一拂的动作很轻,可就在他袖口划过空气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动小舟的尾部,那叶扁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然推了一把,猛地向前滑了出去。
水面被船头劈开,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陆绎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脚下的船板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猝不及防之下,他的重心向后倒去,膝盖下意识地一屈,脚趾死死扣住船板,腰腹猛地发力,将身体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站稳了。
只是堪堪站稳。
水花从船头两侧溅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小舟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飞也似的向湖心驶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得陆绎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快。
太快了。
就像是一只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在水面上狂奔。
问题是,即使是骑马,恐怕也没这么快的。
没有橹,没有桨,没有风帆,没有任何他能够看到的动力,他就是看到陛下轻轻的拂了那么一下……
“陆绎啊!”嘉靖忽然开口了,“你想不想成京城第一啊?”
? 第88章 锦衣力士
太液池,在西苑之中,阔约千顷,波光潋滟,北连琼华岛,南接瀛台,池中亭台点缀,原是永乐朝迁都北京以后仿南京旧制所设,历朝累加修葺,至嘉靖朝已是京师第一名胜。
池中有岛三座,最大者名琼华岛,上有广寒殿、瀛洲亭,乃前朝遗构,偏南一隅另有一处小岛,方不过十数丈,因形如覆盂,旧称盂岛,平日少有人至,岛上草木自生自长,几近荒芜。
小舟如箭,在水面上疾驰,目标正是盂岛。
盂岛离岸不过百余丈距离,片刻即至。
陆绎刚稳住身形,便见小舟的速度骤然减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船底托住了它,在水面上轻轻一按,那疾驰如箭的势头便无声无息地消解了,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便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小岛三丈的地方。
陆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震惊未消,方才那几十丈的飞驰虽然短暂,可他脚下的船板传来的那股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是任何他能理解的机关或巧妙手段。
抬起头,前方的小岛距此不过三丈许,岸边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暗色,几丛菖蒲从水边斜斜地探出头来,茎叶嫩绿,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岛上的树木不多,一条碎石小径从水边蜿蜒而上,隐没在树影深处。
陆绎正打量着岛上光景,忽觉脖颈间一紧,感觉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那力道来得极快,快到他的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便自大手上传来,拎着他的向上提起,脚下一空,身体便如一片枯叶般被带离了小舟。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陆绎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发现那只大手的力量稳定而坚实,像是铁钳一般扣在他颈后,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视野在半空中急速翻转,先是看到池水在下方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紧接着,他看到那道穿着玄色道袍的身影正带着他向上掠去,姿态轻松得像是在庭中散步。
三丈,四丈。
那道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有一瞬间的停留,然后……
横移。
陆绎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平移了五六丈远,然后,他的脚碰到了地面。
轻轻一触,便稳稳地落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陆绎站在那儿,喉咙发干,眼皮狂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湿漉漉的碎石,又回头望了一眼池面,那叶小舟还停在方才的位置,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心头狂跳,在原地站了至少三个呼吸,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自幼习武,又出身锦衣卫老大的家中,虽然如今不是京城第一,但对于人能够做到什么心里还是有数的,二十余年来,他很清楚一个现实,那就是,人,是有极限的。
但是今天,这个极限,被陛下打破了。
嘉靖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抬步走上了那条碎石小径,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走了两步,他停下,侧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陆绎,道,“跟上来。”
陆绎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匹还在狂奔的心脏,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碎石小径只有两尺来宽,两旁是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大约走了二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亭出现在前方。
亭子不大,四四方方,飞檐翘角,檐下的匾额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和落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嘉靖带着他走入亭中,右手袖口顺势轻轻一拂,卷起一阵微风。
但风虽细,却仿佛杉树有力一般,拂过石桌石凳,淤积了不知道多久的尘土和枯叶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般,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表面。
陆绎的瞳孔猛地一缩,尚未平复的心,此刻又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嘉靖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坐在石凳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呼一个晚辈,“坐吧。”
“臣……不敢。”语气干涩,透着惶恐。
“你啊,被你爹教的太好了!”嘉靖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从你爹那里算,朕也算是你的叔叔,叫你来,是有正事的,送你一场造化,你站着,事情不好办,坐吧。”
造化!
陆绎深吸一口气,小心肝不争气的扑通扑通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犹豫了一下,平复心情,随后,撩起衣袍的下摆,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看着他那一副谨慎的样子,嘉靖又是一笑,“你现在掌锦衣卫,但是锦衣卫现在的样子,朕很不满意。”
“臣……臣无能,请陛下责罚!”陆绎连忙站起来请罪。
“坐下。”嘉靖道,“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罚你,更不是要治你的罪,这人呐,有的时候要向前看,以前不行,以后做好了也就是了,朕这次找你,是要你在锦衣卫中精选一批人,编制一队新的锦衣力士,人数暂定为十八,专司朕的安保仪仗,不与寻常锦衣卫同列。”
陆绎微微一怔。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罕。
皇帝从武将子弟、勋贵子弟中选拔亲军扈从,是历朝常例。
太祖设锦衣卫之初,便是以功臣子弟充任,后来才渐次扩大,陛下要重新挑选一批近身护卫,也不算逾制。
不过,锦衣力士这个名字他却是从未听说完,还有刚才陛下说的“造化”是什么?
“这里有一份名单,这十八人,从这些人里面选。”嘉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石桌上,推到陆绎面前,“你看看。”
陆绎双手接过帛书,展开来,就着月光匆匆扫了一眼。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列名字,名字后面写着籍贯和出身。
只一眼,他的心中便是一动。
王振武十七、王振文十四,宁夏镇平虏城守备王世臣之子。
李继业,十五,宁夏镇平虏城千户李虎之子
…………
……
“陛下,这些……都是边军子弟?”
“嗯!”嘉靖点了点头,“平虏城一役,王世臣、李虎战死,麾下将士战殁不少。朕虽然提了他们的怃恤,但朕知道,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有些,说不定还落不到他们的手里,这个名单,是朕让兵部初步整理了,实际情况,锦衣卫要核准。”
“是!”
“他们到了京城之后,先将他们编入锦衣卫,你再在其中挑选出十八人,编为锦衣力士,传他们《锦衣力士经》。”
锦衣力士经?!
这是什么东东?
一开始,陆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愕然的抬起头,张开嘴,刚准备问,却不料就在他张嘴的瞬间,嘉靖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粒朱红色的丹丸从指尖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准确地落入了陆绎的口中。
那丹丸入口即化,甚至没有来得及尝出味道,便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咽喉滑入了腹中。
陆绎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想问这是什么,可话还没有出口,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腹中升腾而起,像是有一团被棉絮包裹的炭火在丹田处缓缓燃开,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 第89章 古代土著乡毋宁的震憾
刹那之间,陆绎觉得自己的体内丹田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炙热的气息让他身体剧震,几乎本能的要站起身来。
可就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嘉靖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像是灼热的铁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透过肩井穴渗入他的经脉。
“闭目凝神。”嘉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静如常,可那声音落在陆绎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脑海深处,“不要想,不要问,感受腹中那股暖流,记住它走过的路径。这是《锦衣力士经》第一层的行功路线。”
陆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