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个时候才想到来找自己这个爹。
当日陛下提到浙江将有大水之时,结局就已经定下来了啊!
连陛下的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这几年内阁是怎么混的?
不过,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
自己这个儿子,他算是看透了,自以为精明,但实际上蠢的可以,最重要的是缺乏一个上位者最重要的特质,嗅觉。
他的嗅觉很不灵敏,直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朝堂的局面的变化。
沉默了片刻,严嵩终于开口了,“那你想怎么办?根据塘报,浙江的大雨已经下了,你就算是把这些银子都拿过去修堤,也来不及了。“
严世蕃抬起头,面色惨白:“父亲……”
“堤是一定会决口的,别说你只用了二十万两银子,就算你真的把那二百多万两银子都砸在堤上,该决也是一定会决的,谁让你在陛下面前说了那话呢?!”
严世蕃愣住了,看着严嵩,一脸的茫然。
严嵩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嘿然一笑,“‘浙江的堤已经修好了,足以应付百年大汛’,这种话,你也敢当着陛下的面讲?当着徐阶那些人的面讲?”
严世蕃的面色已经不再是惨白,而是变成了一种仿佛死人一般的灰白,“我……我……那,那不是话赶话,赶……赶到那儿了嘛!”
严嵩摇了摇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补救浙江的事,而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的事?“严世蕃一怔。
“景王,南城那边的事儿,南城的事情做的越好,你就越安全,到时候,老头子给你求情,底气也越足。”
严世蕃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父亲的意思是……”
“你啊!!”严嵩叹了口气,一脸恨其不争的道,“你的目光永远都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以自己为中心,这叫什么,这叫鼠目寸光。”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鼠目寸光也没什么不好,但你现在身处朝堂,还陷入了景王府这等漩涡之中,你就不能只顾着自己,只看眼前的事情了,你得把目光抬的高一点,看一看这朝堂的大局,看一看,真正能够决定你生死、你前途的是什么!”
严嵩看着严世蕃,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无奈的道,“你要立功啊!!”
“二王观政,表面上是让两位殿下接触政务,但,二王各管一摊,这里头藏着什么心思,你没看出来吗?”严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裕王接了浙江的差事,景王接了南城的差事,两件事,一起办,谁办得好,谁办得不好,明明白白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浙江的事情,你已经插不上手了,所以重点在景王这边,你帮着景王把南城的事情办好了,办出成果了,陛下满意了,这就是功,有了这份功,就算浙江的事情被翻出来了,也能功过相抵,再加上景王求情,陛下最多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你怕什么?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徐阶他们在浙江,最多也就是翻翻河工银子的旧账,决两个堤坝,以此来攻击你,决不敢搞出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你背锅的。”
“甚至,以徐阶他们的聪明,接了浙江的差事,就一定会把浙江的水灾办得妥妥帖帖,不会有任何纰漏,浙江的事情越小,你的麻烦也就越小,明白了吗?”
严世蕃站在那里,想了半天,终于,眼睛一亮,他也想明白了。
“二王同出,各管一摊,陛下这是要看二王的能力究竟如何,谁的能力强,未来的优势就大,所以,徐阶他们不能让裕王被景王比下去。”
“对,景王和你在京城干的越好,徐阶他们在浙江那边就越要出力,就越要把事情办好,而事情办的越好,你的罪责就越轻。”
说到这里,严嵩不满的瞅了一眼仿佛满血复活一般的严世蕃道,“懂了就好了,回去好好的帮着景王把事情办好了,另外,从现在开始,不要和浙江那边联系。”
严嵩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要派人去浙江,不要写信去浙江,不要和浙江的任何人有任何往来。你在浙江的那些门生、那些走狗,从今天开始,一个也不要联系。“
严世蕃面色微微一变:“可万一他们来找儿子……“
“闭门不见。“严嵩打断了他,“就说你在景王府当差,无暇接见外客。不管谁来,不管什么事,一概不见。“
严世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行了。“严嵩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心思要放在景王府,放在南城的差事上。浙江的事,不要去管,也不要去想。做得多,错得多。“
严世蕃站起身来,深深躬了一礼:“儿子明白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坐在书案后面的严嵩,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口道:“父亲……您最近……“
他问的是严嵩身体的变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嵩抬眼看了一下,明白他想问什么,却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严世蕃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严嵩一个人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老眼之中,泛着昏黄的光。
“二王观政,浙江大水,多好的机会啊,可惜,可惜了!”
? 第86章 吴山:景王不是威胁;张居正:你特么又背着我们搞了什么
裕王府东暖阁,气氛凝重。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不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团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玉带,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底深处,闪动着些许兴奋。
殿中坐了五个人,徐阶、高拱、张居正、吴山、谭纶。
他们是清流的核心,也是裕王一党的核心。
“殿下,诸位。”
比起急性子的高拱,吴山今天显得更加焦急,他将茶盏放到桌上,直了直身子,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扳倒严党的时机到了……”
裕王神色一动,望了一眼吴山,又将目光转向了徐阶,徐阶皱了一下眉,没有说什么,高拱和张居正交换了个眼色,也没有开口,坐在最下首的谭纶,同样没有开口。
这时,张居正站起身来,走到暖阁中央,面向裕王,躬身一礼。
“殿下,臣有一请。”
裕王一怔:“张先生请说。”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臣请殿下允准臣与谭纶亲赴浙江,主持赈灾事宜。”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气氛微微一变。
裕王却是一愣,开口劝道,“张先生,浙江那边如今正打仗呢,倭寇未平,水患又起,兵荒马乱,疫病横行,你……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张居正面色不变,语气却愈发沉稳:“殿下关心臣,臣感激不尽。可正因浙江局势凶险,才需有人亲临其地,坐镇调度。朝廷的章程做得再周全,到了地方上,也得有人盯着、压着、催着,才能落到实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内阁有阁臣坐镇,六部有堂官负责,朝中大事自有诸位大人操心。可浙江那边,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公文往返动辄半月一月,等京城做出决策,那边情形早就变了。若不派得力之人坐镇,再好的章程也只是纸上谈兵。”
“谭纶曾在浙直总督幕中参赞军务,对军务、民情、地理都熟悉。臣与他同去,一个管政务、一个管军务,分工配合,当能稳住局面。”
谭纶起身,走到张居正身旁,一同躬身:“殿下,臣愿与张大人同往浙江。”
裕王张了张嘴,目光转向徐阶。
徐阶轻轻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殿下,张居正与谭纶同往浙江,臣以为……可行。”
他说的很慢,语气也不重,可分量却比任何人都沉。
“张居正思虑周全,做事沉稳,有他在浙江坐镇,朝廷的章程才能落到实处。谭纶通晓军务,又熟悉当地民情地理,二人同去,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殿下若信得过他们,便让他们走这一趟。”
裕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徐先生也觉得可行,那就……那就辛苦张先生和谭先生了。”
张居正与谭纶同时躬身:“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殿下放心,臣等知道轻重。”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臣等此去浙江,第一要务是赈灾,保住百姓性命,稳住地方局势……。”
吴山面色一沉,感觉到自己被无视了,当即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满道,“稳住地方局势,浙江的堤坝,不查了?浙江的河工银子,二百五十万两,严世蕃亲口在御前说过堤已经修好了,足以应付百年大汛!你这次去浙江,查明严世蕃贪墨河工银子的罪证!一旦大水决堤,浙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便是倒严的最佳时机!到时候,我们联合言官,一举上书弹劾严世蕃,连带严嵩一起扳倒,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查河工银子的事,岂不是白白错过这个扳倒严党的机会?”
“吴大人。”张居正抬头看了他一眼,“查河工银子的事,我若能查到,自然会查。但有些事情,不是想查就能查到的。”
吴山眉头紧锁:“怎么查不到?河工银子的流向,调阅工部的账册就能看出端倪,再找几个知情人一问,便能……”
“吴大人。”张居正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让二王各管一摊,而且还是同时做事,这里面的想法,你猜不出来吗?景王在京城,管的南城改造,是眼前的事,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他若做得好,朝野上下都能看到,陛下也能看到。而殿下这边管的是浙江水灾,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做得再好,传到京城也需要时间,传到陛下耳中更需要时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景王那边又捷报频传,两相比较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
吴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脱口而出:“无须担心景王,他就算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对殿下造成什么威胁,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一下子扫到了徐阶那张阴沉的脸上,声音嘎然而止……
东暖阁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不仅仅是声音,连动作都停止了,就像是高拱,本来看着两人吵架,正看的热闹呢,吴山突然来了这么一记,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微张,愣愣地看着吴山。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像是想要追问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张居正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定定的看着吴山,问道,“吴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景王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对殿下造成威胁,你……做了什么(你们特么又在背后搞了什么?)?”
“我……我……”这时,吴山也反应了过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我的意思是,他和严党搅在一起,成不了气候的……你们想想,严党是什么人?他们能做什么好事?”
说到最后,他感觉自己能圆回来,声音也变的大了一些。
但这话,骇不了在场的人,连裕王都骗不了。
“行了。”徐阶终于开口了,目光平静地看了吴山一眼,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吴山却感觉到一股子冷意自心底升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徐阶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张居正的身上,语气平和的道:“太岳说得对,浙江水灾是头等大事,赈灾是第一要务。你此去浙江,把心思放在救灾上,其他的事情,不必分心。”
张居正眸光一动,微微躬身:“多谢老师。”
徐阶点了点头,又看了吴山一眼:“至于严世蕃贪墨河工银子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你到了浙江之后,若遇到什么异常,随时报回来即可,殿下也累了,今天就这样吧……”
? 第87章 陆绎,你嘛时候成京城第一啊!
四月初七,夜
月隐云后,星斗稀疏
玉熙宫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偶尔漏下一缕,在甬道青砖地面上铺出一片银白,转瞬又被飘过的云影遮住,明灭不定。廊下的灯笼隔着数丈一盏,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陆绎跟在嘉靖的身后,心里很慌。
没办法,任谁大半夜的被皇帝叫起来,然后在这西苑外的小路上散布,都会慌的。
一开始,嘉靖很安静,只是带着他默默的向前走,走了约一刻钟,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太液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清新而微凉。
嘉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池边的石栏旁站定,负手望着水面上的月影,忽的开口,“去年,你父亲走了,可惜了,没赶上好时候啊!”
陆绎的身体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臣……不敢当陛下挂念。”
嘉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水面:“你父亲啊,是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就聪明,知礼仪,懂分寸,就是有个臭毛病,太谨慎了,特别是朕当了这个皇帝以后,他的位置摆的太正了,在安陆的时候,还能和朕开开玩笑,来到京城以后啊,就变成了个锯嘴的葫芦,其实,朕知道,他私下里还是很活泼的,十岁的时候,就偷偷的带着朕去看青楼的姑娘。”
陆绎喉咙有些发干:“父亲在天有灵,若知陛下如此念及,定当……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嘉靖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陆绎,“感激朕把你从热孝之中纠出来当差,夺情复用吗?还是感激朕让你走了他的老路?”
陆绎面色一僵,一时哑然。
“朕知道,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觉得这条路太险,为此还上了遗折,你说,朕又把锦衣卫交给你,九泉这下,他会不会骂朕呢?”
“臣……臣……”这话说的,陆绎做为一个臣子,真的是不好接啊。
“好了,不开玩笑了,朕记得你从小练武,是吧?”
“是的,父亲从小就让臣习武。”
“那你就和朕说说,这武,是怎么练的,给朕详细说说。”
“呃……”陆绎一脸不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对这东西感兴趣,但还是开口道,“回陛下,这天下练武的人,分为两种,一种走的是江湖路子,一种走的是将门的路子,但不管哪一种,首要的便是增长力气,各家有各家的窍门,臣走的是将门的路的,自六岁起,每日筑基练力,至十二岁,身体稍长,气血开始充盈,肾气已足,便开始练习桩功,日日打熬,举石锁、拉硬弓,整合力气,再练兵刃技击、骑射战阵,马上功夫……”
“嗯!”嘉靖点了点头,“那江湖路数呢?”
陆绎微微一怔:“江湖路数,臣也见过一些。锦衣卫中,很多都是练这个的,这些人练的路子五花八门,将门路数讲的是力量与持久。战场上以骑兵为主,用的多是长柄重兵器,马槊、大刀、狼牙棒之类,一招一式讲究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江湖路数则更重技巧,多用贴身短打、摔拿擒拿,兵器也以刀剑、短棍、铁尺等贴身短兵为主,讲究快、准、狠。”
“哦,这么说来,这武功一道,最重要的就是力气喽?”
“可以这么说,所谓一力降十会,无论是将门路数还是江湖路数,核心都是对人的力量与速度的锻炼和掌控。一个人能练到什么程度,主要由天赋和资源的多少决定。有人天生神力,便能占极大的优势。平常人就算练得再勤,天赋所限,也很难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