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62节

  脑海之中,翻腾着上一世的相关资料,心中微叹。

  他的脑子里有几十个我大清皇帝的记忆,正因为数量太多了,导致了他对蒙古的思维产生了路径依赖,毕竟整个满清,对蒙古的减丁政策可以说是大获成功的,所以,一想到蒙古,他便想到了减丁。

  但问题是,他来的太早了,现在的蒙古,还没有引入黄教呢,更不要说黄教信仰在草原上大肆传播,实行减丁政策的前提条件都没有。

  在前世的历史上,先是自己前身死掉的那一年,也就是嘉靖四十五年,俺答汗的侄孙征吐蕃时皈依了黄教,但也只是他自己皈依罢了,要再过十几年,万历年间,格鲁派才真正的成为蒙古的国教。

  所以,现在不可能在蒙古搞减丁啊!

  可惜了!

  嘉靖轻叹一声。

  十一月,如果能够顺利的剿灭吉能部,俺答汗肯定不会没有反应,虽然在历史上,这两年,俺答汗一直在谋求与大明互市,动静不大,但还是那句话,那是原历史,一旦吉能部出事,必然会起连锁反应,以俺答汗的性格与能力,甚至很有可能会出现反应过激的情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对付俺答汗,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俺答汗这个家伙,说起来,也勉强算是一个人杰,从漠南蒙古的角度看,这还勉强算是一位雄主,名义上一统漠南,结束了蒙古地区长期割据的混战局面。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威胁。

  是的,没什么威胁。

  站在前身的角度来看,俺答汗是一个心腹大患,可是现在嘉靖站在更长远的历史角度上来看,结论完全不一样。

  俺答汗没什么威胁,甚至未来蒙古也不是什么威胁。

  在前世的历史上,嘉靖之后,特别是隆庆和议之后,俺答汗就消停了,即使是到了万历后的林丹汗,对大明的威胁也不大。

  嘉靖朝与漠南蒙古的矛盾主要在于互市的矛盾,俺答汗要互市,前身不肯,然后俺答汗就撒娇,前身硬扛压力,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所以,他现在防的是在剿灭了吉能之后,利用俺答汗的应激反应,顺势答应和俺答汗的互市,为什么要这么搞,面子嘛!!

  前身不同意互市,最主要是性格原因,前身这厮对蒙古很仇视,又放不下面子,所以死扛着不答应,而轮到现在的他了,同样也是因为面子,直接答应和俺答汗互市,搞的好像自己是在俺答汗的威胁下答应的一般,老子不要面子嘛?

  所以,剿了吉能部,拿到一个大胜,再和应激的俺答汗扛一下,击退俺答汗的应激反应,再顺势答应互市,这样一来,面子和里子都有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他比俺答汗更想互市,来自于后世的他,有一百种方法通过互市搞死俺答汗。

  “套虏不足为虑,倭寇疥癣之疾,说到底,大明还是死在自己的手里,敌在玉熙宫啊!”

? 第84章 爹,您要帮我啊!

  四月初六,卯时初。

  晨曦初透,薄雾如纱,京城的晨钟刚刚敲过三响,严世蕃便从景王府侧门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他在景王府值了一夜的班。

  其实二王观政的确切消息传到景王府以后,他急着想回府与严嵩商议,但景王很兴奋,忽的来了兴致,拉着他?足而眠,聊了一夜,直到四更天,才小睡了一会儿,急急的收拾了一番,出了王府。

  出了王府,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跨上等在门外的青呢小轿。

  “回府,速度快点。”轿夫们连忙抬起轿杆,迈开大步,朝着严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轿中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闲着。

  这景王府长史的差事,他干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景王仿佛换了一个人,比他以前所认知的景王稳重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同样,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景王对他极为信任,事事与他商量,事事听他安排,甚至连王府银库的钥匙都交了一份给他,这种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信任,搞的他都有点麻爪了。

  也正因为有了景王的配合,他在王府之中的话语权要大,靠着这种话语树,这一个月来,他把景王府上上下下的人口底细摸了个遍,府中太监,宫女,侍卫,厨子、杂役、马夫、轿夫等全部被他查了个七七八八,他用了十天时间,把那些来路不明、背景不清的人一个个地清理出去,又换了信得过的人补进来,如今这景王府,他自信已经被他整治的密不透风了。

  但昨天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乱如麻,陛下,竟然将浙江赈灾的事情交给了裕王。

  这可……

  “唉!”他低叹了一声,拍了拍轿子,催促轿夫的速度加快。

  一刻钟后,轿子在严府门前落下,严世蕃下了轿,正要进门,门房却快步迎了上来。

  “大爷,老爷吩咐了,您回来之后直接去小花园,他在那儿等您。”

  严世蕃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小花园?卯时刚过,父亲怎么跑到小花园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迈步进了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后院走去。

  严府占地极广,前院是门厅、值房、外书房,后院是严嵩的起居之所和内书房,而小花园则在后院最深处,是严嵩平日里赏花、听戏、养神的地方。严世蕃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远远地便看到小花园的围墙。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的看着小花园里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布带,裤腿也束在靴筒里,干净利落,看身形,看那微驼的肩背和花白的头发,严世蕃认感觉被自己的眼睛羞辱了,所以,他狠狠的揉了几下,再看……

  没错啊,那就是他那八十岁的老父亲。

  老父亲正在打拳。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可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舒展,衔接得浑然一体。

  起势,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呼吸随着手臂的抬升而均匀吸入,动作看似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圆融流畅,身体与四肢配合得丝丝入扣,整个人像一棵在微风中舒展的老松,枝干虽老,却仍在缓缓生长。

  严世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父亲打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父亲六十多岁的时候,偶尔还会在清晨打一套八段锦,松松筋骨,动作简单,没什么难度。可眼前这一套拳,动作看似缓慢,但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极为流畅,绝非寻常的老弱之人能够做得出的。

  最让严世蕃震惊的是老头子现在的动作。

  右腿独立,左腿缓缓抬起,脚尖绷直,膝盖几乎与腰齐平,双手一前一后展开,整个人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竟然稳稳地站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严世蕃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八十岁!八十岁的人!单腿站立?还站得这么稳?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严嵩已经换了一个动作。身体下沉,双膝弯曲,做出一个几乎像是蹲马步的姿势,然后身体缓缓向右转,左手从面前划过,右手顺势推出,整个动作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吃力的样子。

  严世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站在月洞门口,看着严嵩在小花园中缓缓地打完了一整套拳。

  那拳法大约有二十几个动作,严嵩打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从起势到收势,整整打了一刻钟才打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双手缓缓下落,重心慢慢提起,然后并步站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严世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父亲……”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严嵩转过身来,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巾,擦了擦额头上薄薄的汗珠。

  “回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去书房等我,我先洗个澡。”

  说完,也不等严世蕃回答,便转身朝小花园另一侧的浴室走去,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佝偻。

  严世蕃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廊道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弹。

  一刻钟后,书房。

  严世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换了一身干净道袍、从内室走出来的父亲,满肚子的疑问几乎要撑破肚皮,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出来,老家伙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严嵩在书案后面坐下,端起小几上的紫砂茶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严世蕃。

  “景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答道:“回父亲,景王府的差事,还算顺利。景王殿下对我颇为信任,王府上下的事务,基本都交由我打理。这一个月,我已将府中上下人口排查了一遍,该撵的撵了,该换的换了。如今府中大小执事、贴身太监、侍卫领班,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人,景王的安全,可以确保无虞。”

  严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景王殿下对观政的事,有什么反应?”

  严世蕃的眉头微微一动,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这也是我想跟父亲说的。景王殿下对观政一事显得颇为兴奋,我昨日晚间去后殿回事,他正对着一幅京城的地图研究南城那片的地形。见我来了,还特意问了好几个工部的问题,比如南城的水渠走向、坊市布局、道路宽窄,问得很细致,有些地方连我都答不上来,得回去查了册子才能回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殿下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在府中,终日饮酒作乐,对政务几乎不闻不问。可这一个月来,他不但主动问我朝中的事情,还经常拿一些朝政上的问题来问,问得还挺在点子上,不像是随口问问而已。他还让人从礼部借来了《大明会典》和《宗藩条例》,这几日天天在翻。”

  严嵩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关于问政的事情,景王还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在研究地图。”严世蕃道,“但看的出来,殿下很高兴。”

  严嵩端起茶壶,又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不过,那道光只是一闪即逝,旋即恢复了沉静。

  “还有什么?”

  严世蕃犹豫了一下,道:“殿下好像变聪明了,以前我与他说话,他常常接不上茬,需得我再三解释才能明白其中关节。可这一个月来,他与我说话,句句都能接上,有时候还能反问几句,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藩王了。”

  严嵩放下茶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笑。

  “殿下既然已经胸有成竹,你便听殿下的便是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一次整顿南城的事,别的地方不要管,你只需听殿下的吩咐行事,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动什么小心思。”

  严世蕃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有些急了,“父亲,这件事情我们是不是……”

  “别想银子的事了。”仿佛知道严世蕃想说什么,严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殿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殿下不问你的,你就不要多说。你当好你的长史,把王府内外管好,辅佐好殿下就行了,其他事情,不要插手。”

  严世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严嵩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南城那边,有一个人,你趁这次机会,把那个人的家属控制起来,然后将那人秘密带回景王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严世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父亲说的是谁?”

  “孙瑞。”严嵩吐出两个字。

  严世蕃一脸疑惑:“孙瑞?没听说过啊!”

  “去了南城你就知道了,既然要辅佐殿下,南城的事情你也要了解一番。”严世蕃没好气的道。

  “是。”

  “好了,你可以走了。”严嵩摆了摆手,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一缩,又变成了一副快要死掉的老朽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在小花园中单腿独立、一拳一脚打得行云流水的老人不是他一般。

  严世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父亲,浙江的事情……”他抬起头,露出了心焦之色。

? 第85章 鼠目寸光严世蕃

  “浙江啊……”严嵩缓缓的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父亲!”严世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急切,“您得帮我啊!浙江的堤坝,您也知道,那二百五十万两银子,真正用在修堤上的……”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严嵩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恨其不争的无奈,“真正用在修堤上的,有多少?“

  严世蕃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最后只剩两根。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数字:“……二十万两。“

  严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早就知道严世蕃贪,可他没想到会贪到这个地步。二百五十万两的河工银子,只用了二十万两去修堤,其余二百三十万两全部落入了严世蕃及其党羽的腰包。

  这种堤坝,别说是百年大汛,就算是寻常年份的一场大水,恐怕都顶不住。

  “父亲,我知道错了。“严世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惶恐,“可是现在,陛下让裕王负责浙江水灾之事,徐阶一党一定会借此机会给我找麻烦,一旦他们借机发难,把河工银子的事翻出来,我……我……!”

  严嵩睁开眼睛,看着终于知道着急,一脸惶恐的样子,目光中闪动着一丝复杂。

  还是太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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