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反对是因为立场而产生的应激表现,为了反对而反对。
二王观政,牵扯众多,虽然已成定局,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这些重臣想要和二王合作,谁也不希望做事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碍事的婆婆,倒是像这样的临时性差遣正合适,他还真想不出需要反对的理由。
看到徐阶他们眼巴巴的样子,嘉靖也没让他们多等,说道,“还有裕王,徐阁老,浙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徐阶面色微微一凛,答道:“回陛下,据浙江巡抚三日前递来的塘报,入四月以来,杭、嘉、湖三府连日阴雨,雨势虽尚不猛烈,但已有河水位上涨之兆。金、衢二府雨势稍缓,但亦有涨水之虞。臣已按内阁章程,着户部、工部诸司预备钱粮物料,已经调拨了。”
“嗯!”嘉靖点了点头,道,“不能光是调拨,还要把调拨落到实处,这种事情,一定要做细,这样,浙江水灾的事,让裕王会同内阁一起处理吧。”
说到这里,他又迟疑了一下,道,“不管是南城改造还是浙江水灾,都涉及钱粮调配、人力调度、地方官吏考核,正是历练的好机会。不过,二王只是观政,可以商议、可以看奏疏也可以提建议,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事情怎么处理、物资怎么调拨、怎么用人,是你们内阁和六部堂官的事情,不是他们的,他们提了,你们觉得可行就采纳,觉得不行就驳回去,主导权在你们,责任也在你们,明白吗?”
“臣等明白!”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以后,好好想想顺天府尹的人选,还有,既然二王开始观政,下次御前会议,就让他们两个都过来吧,另外,杨博留一下!”
? 第82章 惟约啊,你是知兵的
杨博留一下!
这话说的,所有人都是一愣,总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怪怪的,而是他们反应过来了。
这位陛下自从能够天人感应之后,就喜欢这个调调,开完会以后,就喜欢留一个人,神神叨叨的交待几句。
什么严世藩留一下,徐阶留一下……
这,有好几次了吧?
今天轮到杨博了?
杨博?
不仅仅是杨博这个当事人,其他敏感的人都心中一动。
杨博可不是普通的部堂,他是兵部尚书。
兵部,兵权?
也不能怪他们这些人这么敏感,委实是兵权这个东西太过敏感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们倒是不会多想什么,可是现在嘛……
却也由不得他们多想。
毕竟,他们虽然不知道嘉靖的心思和操作,但是自今年正月以来,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陛下已经莫名的在事实上夺取了天意的解释权,现在他说出来的话,只要是和天意有关的,没有人不敢相信,而这导致的后果就是,陛下的话语权在不知不觉之间,提升了很多,甚至,连他们都不知不觉间对陛下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这……
心思深的如徐阶、吴山隐隐约约的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行礼之后,离开了玉熙宫。
在最后一个人离开玉熙宫后,小太监关上了玉熙宫的大门,偌大的殿内,只余下了嘉靖与杨博两人。
殿内迷烟,哦不,龙涎香升腾,嘉靖不语,杨博莫名的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诧异。
他为官多年,战绩卓著,一颗心早已经锻炼的古井不波,自问对嘉靖也十分的了解,虽然嘉靖是皇帝,但说实话,自从当上兵部尚书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怵过这个道君皇帝,可是今天……
他终于发现,对于这位道君皇帝,他再次产生了敬畏之心。
“惟约啊!”
“嘶!!”
嘉靖一开口,杨博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把殿里的“龙涎香”吸干净。
惟约!
这是他的字,陛下竟然称呼自己的字?
这……
咱俩的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
不对,你叫的那么亲热做什么,我害怕啊!
当下便站起身来,连称不敢。
看着他有些惶恐的样子,嘉靖笑了笑,“好了,我也不跟你说什么废话了,把你留下来,是聊一聊套虏的事情。”
“套虏?”听到这两个字,杨博的面色一滞,有些紧张的心情被凝重取代。
套虏是大明对占据黄河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的称呼。自宣德三年起,蒙古诸部开始南迁进入河套,到成化六年后,已转为长期驻牧,到了嘉靖朝,已成为心腹大患,大明九边,有五个边镇都与套虏有关。
所谓北虏南倭的虏,指的就是套虏。
同时,套虏在嘉靖朝也十分的敏感。
自曾铣复套之议失败,夏言被杀之后,大明在北部边防上再无进取之意,全面转向被动防御,河套地区彻底沦为蒙古诸部的驻牧之地。
而在平时,除非是套虏劫掠,否则,这位陛下是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提套虏这两个字的,今天这是什么意思?
嘉靖也没有和他打机锋,但他的话却又让杨博惊出了一声白毛汗。
“兵部应该很快能接到甘肃塘报,套虏突袭了延绥镇。”嘉靖语气平静,眼底深处,却透着丝丝的杀气。
前世史料记载,嘉靖四十年四月,原延绥总兵李辅遭弹劾革职,遇虏警竟不等新任交接,擅自丢下总兵印信跑路,游击李希靖不敢接管兵权。套虏自镇靖堡破墙入塞,屠杀修筑边墙民夫、戍卒三千余人,盘踞龙州堡十余日大肆掳掠后撤走。
这也是嘉靖四十年因套虏劫掠损失最大的一次。
这些他都知道,所以,三月份的时候,巡按陕西御史李秋上疏直指李辅三大罪状,他并没有像历史中的那样下旨革职,而是留中不发,想要拖到四月以后再说,甚至还下旨让李辅整顿军备,预防套虏,但没想到,这一次,李辅竟然还是逃了,最后的结果,竟然与历史上并无二致!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差点没给气炸了。
你问他为什么收到的消息比兵部的塘报还快?
当然是因为高淮配合武侠黑科技飞鸽传书了。
为什么高淮会知道,是因为他就在套虏那边潜伏!
这些,自然是不能说给杨博听,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杨博则想当然的脑补成这是天人感应的结果,所以以也没多问。
没办法,习惯了。
“微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虽然心中震动,但他的态度还是好的,当下便躬身请罪,将责任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不是你失职,是延绥总兵李辅的问题,身为边镇总兵,竟然临阵脱逃,还丢弃了总兵印信,他以为,逃走了,还能活吗?”嘉靖的语气森森,看着杨博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善后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管李辅拜的是哪家的门,求的是哪家的情,都不能活了,你是兵部尚书,延绥总兵的人选,你心里要有数。”
“臣明白。”杨博面色一凛,连忙道。
“这一次的事情,是个教训,自蒙古诸部南迁入套以来,套虏屡犯边境,扰我边民,这个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
“陛下……”
杨博一惊,猛的抬头望向嘉靖。
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解决套虏?
陛下要复套?
这个念头闪电般的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开始,他感觉是极不可思议。
毕竟,复套,是要花钱的,当年夏言和曾铣可是编了二千多万两的预算准备复套,结果怎么样?
二千多万两啊!
大明朝现在是什么样的,他一个次次都参加御前会议的兵部尚书能不知道吗?
没钱,复什么套啊?
这是他一开始的想法,也是传统的想法,但是随后,他的脑子一动,开始脑补!
不对啊!
曾铣要复套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陛下还没有天人感应呢,现在不一样了,旧历已去,神性回归,陛下有了天人感应,难道,是天意要复套?难道天意要降下天灾?
如果是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他不由激动了起来,抬头望向嘉靖,眼中开始闪动起熊熊的烈焰。
屁股决定脑袋,他是大明朝的兵部尚书,如果能够在他的任上完全复套大业,那未来的史书上,说不得能单列一页。
“惟约啊,你虽然是读书人,但是个知兵的读书人,朕问你,如果你提前半年知道了套虏犯境的时间、路线、人数、目的……你,有把握把犯境的套虏都留下吗?”
? 第83章 套虏不足虑,敌在玉熙宫
杨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玉熙宫的,他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面红耳赤,心跳的很快,激动的都快要跳起来了。
天人感应,陛下的天人感应竟然得到了套虏犯境的具体信息,还是提前半年知道。
套虏吉能部将在十一月大举犯境,而他们的犯境时间、路线、人马……一切信息,陛下竟然都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要谋划得当,大明便能够重创吉能部,甚至将吉能部消灭掉,而吉能部是套虏的主力,一旦吉能部被消来,那么,套虏的威胁便消失了大半。
当然,让他更加庆幸的是,陛下比以前务实多了。
即使有了天人感应,得到了套虏犯境的具体信息,也没有提复套的事情,反反复复跟他强调的就两点,一点是要保密,这套虏犯境的具体信息可不是天象,就算是宣扬到天下皆知,该下雪还是会下雪,该下雨还是会下雨,但这种人祸不一样,如果套虏知道陛下感应到自己的计划并做出了相应的部署之后,一定会改变计划的,所以,嘉靖对他讲的很清楚,要保密,毕竟事以密成,套虏吉能犯境的事情发生嘉靖四十年十一月,现在才刚过四月,有大半年的时间让他准备和谋划,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知道。
除了保密之外,陛下又反复强调了另外一点,那就是,不要贪多。此次主要以杀伤歼灭套虏吉能部有生力量为主,以给予吉能部最大杀伤为目的,不要想占据地盘,也不要想着什么复套。
复套这种事情,是要钱的,现在大明朝没钱,东南也在打着仗呢,就别想那么多了。
虽然隐约间觉得,陛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还有很多的谋划没有告诉自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信息,足够他给予吉能部重创了,解除套虏威胁。
与此同时,玉熙宫内,多出了一张桌子,嘉靖看着铺在桌子上的地图,死死的盯着河套地区,眼睛微眯,脑海之中闪动着关于套虏的资料。
如今的大明北方,最大的威胁就是套虏,所谓的套虏,指的就是在河套区域内活动的蒙古部落,核心人物是俺答汗,但俺答汗的驻地并不在地理意义上的河套,也就是黄河“几”字形大拐弯所环绕的区域内,他的驻地在丰州滩,也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但他的一直在河套一带活动,除了俺答汗外,套虏的中心人物便是吉能,俺答汗哥哥吉囊的儿子,这厮在血缘上算是俺答汗的侄子,驻地就在河套西部的鄂尔多斯,靠近延绥宁夏二镇,嘉靖这一次的目标就是他。
没办法,谁让历史上对嘉靖四十年十一月这一场套虏入侵记载的比较详细呢。
而且,这还是一锤子的买卖。
为什么是一锤子买卖?
当然是因为蝴蝶效应啊!
就像他和杨博说的那样,天象这个东西,就算是天下皆知,也改变不了,可是人间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是知道很多原来的历史,理论可以根据原来的历史事件进行一些布局,譬如十一月的吉能入寇,但这只是理论上罢了。
在现实的世界,事件的发展都是有关联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吉能是套虏的主力,鄂尔多斯亲王,放在大明朝,也是一个体量极大的存在,这是嘉靖选择他的原因,但同样,如此体量的存在,一旦动了他,不说整个大明朝,至少套虏那边会有巨大的变动,这个变动一起,套虏的历史走向就会发生世大的变化,原本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大概率是无了,他对于历史的先知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所以,这是一锤子买卖。
既然是一锤子买卖,那么就要把这一锤子买卖做实喽。
目光,从鄂尔多斯上移,最终,绕过黄河的几字形,停留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丰州滩!
俺答汗!
这才是如今大明的心腹大患。
“有点早了啊,俺答汗是什么时候引入格鲁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