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目光从六人身上收回,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疏上。
“今日召你们来,有一件事要议。”嘉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御史郑洛上了一道弹章,弹劾景王府右长史高岱,罪名是‘匡王之失不利’。本来嘛,一个五品官的弹劾,无关紧要,但高岱是景王府长史,关系到景王,朕思来想去,还是把你们都叫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话音刚落,高拱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殿中央,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嘉靖微一皱眉,“你先别说话,黄锦……”
黄锦胖胖的脸上露出捉狭的笑容,躬身道,“是,皇爷!”
随后,招了招手,只见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从精舍中进了大殿,托盘上,摆着一个大碗,碗内,是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就这么直直的走到高拱的面前,一副要赐死的架式。
“高拱,看来你是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啊,还是说,你信不过朕的医术?”
高拱面色煞白,连忙道,“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朕好心给你开了药方,让你喝药,治治你那火爆的脾气,你都当耳旁风是吧?”
“臣……”高拱面色涨的通红,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不管是真是假,先把药喝了,这可是朕让御医特意给你煎的药,既然你在家不喝,以后啊,朕每天让人在御值房你给你准备一碗,喝满七日。”
“臣……谢陛下!”高拱了是个爽快人,被当殿挤兑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说的,端起那碗药,就这么咕咚古咚的喝了下去……
因为喝的太猛了,一碗药下肚,竟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饱嗝,旁边不远的严世藩看他这狼狈样,一时没忍住,竟然再次笑出了声。
“严世藩,很好笑吗?”
“呃……”严世藩猛的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躬身认错,“臣不敢,请陛下治臣失仪之罪。”
“哼!”嘉靖没理他,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只是以手中的磬杵轻轻的敲了敲地面,“好了,都说说吧。”
高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过来,开口道,“陛下,高岱此人,臣是知道的。他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一向尽忠职守,行事并无偏差。景王府上下事务,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郑洛弹劾他‘匡王之失不利’,臣敢问,他失了什么职?又不利在何处?弹章上写得含含糊糊,空洞无物,分明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说完,他重重地拱了拱手,退后半步,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话音刚落,严世蕃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央,先向御座行了礼,然后转向高拱,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高大人好大的火气。”严世蕃道,“郑御史的弹章,高大人看过了?臣斗胆问一句,高大人怎么就知道那是诬告?难道高大人日日在景王府当差,亲眼看着高岱的一举一动?”
高拱面色一沉:“你——”
“臣还没说完。”严世蕃打断了他的话,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高岱此人,臣也有所耳闻。他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自诩清高,把持王府事务,处处与景王为难,毫无尊重之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半度:“臣还听说,前几日,景王殿下与高岱在府中大吵了一架。至于为什么吵,臣不便妄加揣测,但一个王府长史,敢与亲王当面争吵,这本身就已经是失职了!长史之职,在于‘辅相规讽,以匡王失’,不是让他跟王爷对着干的!若连最基本的尊卑都不懂,这样的人,还配留在景王府吗?”
严世蕃说完,退后半步,目光斜睨着高拱,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了。
就在高拱要开口反驳之时,却见一个意外的人站了起来,正是严嵩。
严嵩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上搅动风云二十年,老谋深算,近几年来,即使是在这玉熙宫开小会,除非嘉靖亲自询问,他很少发言,有什么事情,都由严世藩当嘴替,今天这是怎么了,严世藩刚刚说话,他就憋不住了?
这不正常啊!!
一旁的徐阶心头一跳,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看着严嵩动作迟缓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殿中行礼,随后开口道,“臣,严嵩,劾工部侍郎严世蕃僭越之罪!”
第56章 宝刀不老
“臣严嵩,劾工部侍郎严世蕃僭越之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玉熙宫正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介特么要闹哪样呢?
高拱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还保持着方才要反驳严世蕃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其他人也是一样,不管是内阁的还是司礼监的,不管你是老狐狸还是老人妖,全特么都被严嵩这一句话给硬控住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面色错愕,目光忍不住的在父子两人的身上游走……
除了徐阶……
不知为什么,听到严嵩的这句话,他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目中精芒一闪,隐现汹涌。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严世蕃了。
此刻,他的面色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从方才的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调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变了调的音节——
“爹……?”
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带着委屈,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悲怆。
就像是一个在街头打架打赢了的孩子,回头却发现自己的父亲站在对面,正拿着棍子要打自己。
严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来,面向严世蕃,浑浊的老眼中迸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厉光。
“住口!”
这一声喝斥,苍老沙哑,却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大睁着,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严世蕃的脸上。
“这里没有你爹!御前奏对,君臣之分,尊卑之礼,你都忘了吗?在这里只有陛下,只有君臣,没有什么父子!”
严世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严嵩那凌厉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下!”严嵩厉声道。
严世蕃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站定之后,面色已是青白交加,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严嵩这才转过身来,重新面向御座。
他撩起衣袍的下摆,双膝跪倒,动作虽然迟缓,却格外郑重。
“陛下,今日玉熙宫议事,是阁臣与相关部堂商议御史郑洛弹劾景王府长史高岱一事。陛下怜悯臣年纪老迈体衰,耳目不聪,特许犬子严世蕃随侍左右照应,兼为转述老臣之言,仅此而已。此乃陛下对老臣的体恤,非为授严世蕃以议政之权。”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气促,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清楚,众人听的明明白白,“可严世蕃今日在殿中,未经陛下允准,未与老臣商议,擅自开口,竟与内阁阁臣争论政务,言辞激烈,实在是狂悖无礼至极,臣请陛下治严世蕃僭越之罪,以正朝纲,以肃朝仪!”
一旁的严世蕃面色涨成了紫黑色,不是被气的,也不是被委屈的,而是感觉自己被侮辱了,这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感觉。
高拱微微张了张嘴,本来一肚子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他也感觉到被羞辱了,却又不知道气该往哪里出。
严嵩的意思简单的很,今天是内阁和相关的部堂,确切的说是礼部,就是阁臣与礼部尚书们议事,严世蕃一个工部侍郎根本就没资格开口,上不了桌,就是一个在自己身边伺候的角色……
这话初听到是很爽,可是细想想,自己呢?
自己刚刚可是和一个没有资格开口的伺候角色吵的不可开交啊!
那我成什么了?
你特么老糊涂了吧?
以前严世蕃在这殿中不也一样吗?把自己当成首辅,吵的比今天还凶呢,你怎么不说?怎么今天就跑出来弹劾了?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里摩挲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杵头的莲花纹样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他的目光在严嵩和严世蕃之间来回游移,当他看到严世蕃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和委屈,眼眶中的红终于化成了一滴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连带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从肩上脱落……
嘉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道,“有点道理,你的弹劾,朕准了,严世蕃,你殿前失仪,罚你半年俸禄,降两级候用,你可服气?”
严世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听到严嵩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不谢恩?”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严世蕃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撩袍跪下。
“臣……谢陛下恩典。”
“行了,扶你爹起来吧。”
嘉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缠,铜磬杵杵尖点了点案上的弹章,望向吴山,“吴爱卿,你是礼部尚书,这本弹章,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洛纯属诬陷。”吴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的话不多,但是语气十分坚决。
嘉靖笑了笑,目光在徐阶等人身上扫了一眼,“徐阁老,你觉得呢?”
“呃!”徐阶此时的心情有些不上不下,他发现,自己有些摸不透嘉靖的想法了,特别是刚才严氏父子演的那一出,让他心生警惕,感觉有点不对,但再感觉不对,在这个时候,他身为清流老大,也不可能拆自己人的台,只得上前一步,用词谨慎的道,“臣以为,高岱为人刚直,或有顶撞景王之事,但那也是为了匡王之失,用意是好的,而且,高大人为王府长史多年,行事并无错漏之处,因此……”
“你也以为这份弹章不实?”
“是!”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开始下沉了,有一种将要被装到套子里的感觉,但现在形势逼人,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后,嘉靖将目光落到了严嵩的身上,“严阁老,你看呢?”
“臣以为弹章不实,高岱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臣虽与他素无往来,但也知其为人。此人刚直不阿,行事方正,从不与人苟且。‘匡王之失不利’这个罪名,臣思来想去,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愈发沉稳:
“景王留京之前,高岱在府中数年,景王府上下事务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景王就藩在即,高岱将王府一应事务打点妥当,丝毫不乱。这样的臣子,何来‘不利’之说?若说他与景王有过争执,那也不过是尽长史之责,匡王之失。若连尽忠职守都要被弹劾,那日后谁还敢在王府当差?”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大意了!”刹那间,徐阶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猛的抬头,望向严嵩,而张居正的眼睛则是一眯,抬头看了一眼面带笑容的嘉靖,两人心中俱是一震,旋即无奈叹息了一声。
“被算计了!”
可惜,晚了。
第57章 上房抽梯
“大意了!!”
徐阶和张居正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高拱与吴山两人虽然慢了一拍,但也都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得居高位,自然也不是傻子……
上房抽梯啊!!
这手段甚至都算不上高明,但是不管高明不高明,有效就行。
严嵩这个老东西不是已经老糊涂了吗?怎么突然之间抡刀子捅过来了?
捅的又刁又准?!
这时,嘉靖开口了,一开口,徐阶等人心中便是一凛。
“难得,难得啊。”
他连说了两个“难得”,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朕御极四十年,这玉熙宫的御前会议开了无数次,内阁诸臣意见一致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严阁老、徐阁老、高阁老、吴尚书,你们几个,倒是在这桩事上想到一块儿去了。”
嘉靖坐直了身子,将铜磬杵轻轻放在御案上,双手交叉,目光落在严嵩身上,又转向徐阶,最后落在案桌前的弹章上。
“严阁老说高岱尽忠职守,徐阁老说他刚直不阿,高阁老说他行事无偏差,吴尚书说他纯属诬陷。看来,这高岱倒是个难得的好官了?”
殿中无人应声。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变得幽深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好,好得很。”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朕就喜欢听你们意见一致的时候。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朕就信你们的。高岱在景王府当了几年长史,有功无过,这样的人才,留在王府做个五品长史,屈才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徐阶几人的心上。
“升官吧。”
“陛下圣明!”
严嵩的声音几乎是紧跟着嘉靖的话音落下的,“高岱在景王府数年,恪尽职守,深孚众望。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陛下擢升高岱,实乃圣明之断,臣不胜欣佩之至!”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调中还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仿佛他真的在为高岱的升迁感到由衷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