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等人没有说话,只是面色都不大好看。
特别是高拱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能说什么?
他刚刚在殿上慷慨陈词,说高岱“一向尽忠职守,行事并无偏差”,说弹劾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现在陛下要给高岱升官,他能反对吗?
反对就是打自己的脸啊!
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嘴里的药味儿,一阵阵的发苦。
徐阶低垂着眉头,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旋即深吸一口气,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澜。
“臣……附议。”
随着徐阶附议,其他几人亦都点头,虽然很勉强。
嘉靖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难得你们意见一致。”他的语气轻快“那就这么定了。高岱升任……朕想想,升到哪里合适?”
他的目光落在严嵩身上。
严嵩立刻躬身道:“吏部郎中一职,去年出缺,至今未补。高岱在王府多年,熟悉朝廷典制,升任吏部郎中,可谓人尽其才。”
“准!”
“陛下圣明!”
徐阶几人勉强跟着严嵩拍了个马屁,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嘉靖再次开口了,“高岱升了迁,景王府长史的位子就空出来了。如今,景王留京了,这个缺,总得有人补上才是,众卿以为,何人堪任?”
殿中安静了一瞬。
徐阶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陛下,臣有举荐。”
严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将他的话生生的堵回了喉咙里。
“哦?严阁老要举荐谁?说来听听。”
严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臣举荐犬子严世蕃,补景王府长史之缺。”
徐阶的瞳孔猛地收缩,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高拱霍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严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都愣住了。
最震惊的,是严世蕃。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活像一只离了水的大乌鱼。
严嵩没有看他。
他依旧面朝御座,佝偻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陛下,犬子严世蕃虽不肖,但跟随臣在内阁协理政务多年,对朝廷典制、王府仪制皆有涉猎。此番他在殿前失仪,被陛下罚俸降级,臣思来想去,与其让他留在朝中无所事事,不如让他去景王府历练历练。”
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缓,语气格外笃定。
“景王府长史,正五品,掌王府政务,辅相规讽。犬子在臣身边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识得些规矩。若能到景王殿下身边当差,既能尽忠职守,为朝廷效力,又能在景王殿下面前学学规矩,磨磨性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臣斗胆,请陛下恩准。”
“不行!”高拱猛的站起来,脱口呼道,“陛下,臣不同意!”
嘉靖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徐阶,“徐阁老,你看呢,严世蕃适不适合?”
徐阶抬起头,此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眼中的汹涌散去,只余下了温和的光,仿佛没看到一旁高拱焦急的样子,面上,竟然带着一丝微笑,“臣以为,首辅大人所荐极是,严世蕃久在内阁,辅助首辅大人处理各项政务,有小阁老之称,能力当然是勿庸置疑的,臣觉得,非常合适。”
高拱面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张居正扯了扯袖子,不得不将满腹的不满压了下去。
“好,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严世蕃,回去之后,准备一下,便去王府上任吧。”
“臣……领旨谢恩!”
严世蕃面色渐复,躬身谢恩。
嘉靖又看了看众人,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到了高拱的身上,“裕王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高拱面色一正,躬身一礼,语气洪亮的道,“启奏陛下,裕王殿下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太医说,恢复如初。”
“好了就好啊。”嘉靖面色沉凝之中带着一丝的迟疑,“太医还没有查出病因吗?”
“呃……这……”高拱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道,“徐太医说,裕王身体一向康健,并无特殊的病灶,此次发疾病,许是……许是平时压力过大所致。”
“压力过大?”嘉靖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是在考虑什么一般,少顷,这才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第58章 先要管好自己的小弟
严嵩徐阶等人从玉熙宫出来,出了西苑,皮笑肉不笑的各自打了个招呼,便分道扬镳了。
徐阶三人沿着宫墙外的夹道向东走去,徐阶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高拱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吴山和张居正走在最后面,两人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至少比高拱要好一点。
张居正走在最后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担忧,走出夹道,转入东华门出了宫,徐阶忽然停住了脚步,高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脚步一顿,脸上的不满更浓了几分。
“徐阁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徐阶转过身,看了高拱一眼,目光沉凝如铁。
高拱的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徐阶的目光从高拱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吴山身上,徐阶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招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可吴山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与三人分开,走向了自己的轿子。
“回王府再议吧。”徐阶回过头,又看了高张两人一眼,轻叹一声,走向了自己的轿子。
高拱和张居正没有说话,各种乘轿离开宫门。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裕王朱载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如果不是他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可能已经绕着暖阁走好几十圈了。
此时,他坐在榻前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大氅,面色苍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
看到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扶着椅把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
“殿下。”徐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徐先生。”裕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殿上……如何了?”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扶着裕王走到榻边,让他坐下。
然后,他在榻前的椅子上落座,看着裕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将殿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殿下,严嵩这老家伙手段老辣啊,一招上房抽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把我们堵的说不出话来,真是……!”高拱愤愤的说了一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很明显,这一次严党是有备而来,而且针对他们的反应定下了这个计划,而他们这边,却是准备不足,或者说,只是被动应对,这才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裕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高岱升了吏部郎中?”
“是。”徐阶的声音很低。
“严世蕃……去了景王府?”
“是。”
裕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么说,父皇真的看中王弟了?”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陛下真正看中的还是殿下,至于景王,这一次,只是运气好罢了。”徐阶说道。
“运气好?仅仅是运气好吗?那可是严世蕃啊!”裕王轻叹一声。
是啊,那可是严世蕃啊!
严嵩之子,严党砥柱,小阁老啊!
他的背后站的是整个严党,小半个朝堂!
最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同意了高岱出迁景王府,同意了严世蕃入景王府,这就说明,陛下已经默认严党与景王合流,以后,再也不能如之前那般以与严党勾连的理由弹劾了。
而严世蕃入景王府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对景王府进行一番清理,将府中上上下下都换成是严党的人,而得到了严党的支持,景王声势必然大振,自己在病前积累的绝对优势,毁于一旦。
这种肉眼可见的结果,让他心中惶恐,害怕,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老师身上。
徐阶看着这个自己精心培养的学生,心中暗叹一声,甚至有些后悔把他教成这个样子。
怯懦、软弱、厚道、耳根子软,温良谦恭让……
这是他们眼中最为合格的帝王,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夺嫡人选啊!
不过现在,他却不能让自己的心思表露出来,面上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来,抚须笑道,“今日殿中,严党看似小胜一场,但对我们而言,却也达到了目的。”
“达到了目的?”裕王不解。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殿下,今日之前,我们并不清楚陛下对景王的态度,不知道陛下的态度,便无法做出正确的应对,从今日的情况来看,陛下的态度已经明了了,既然明了了,那事情反而简单了。”
“不错,既然陛下表明了态度,那么我们接下来便只有一个字,争!”
高拱抬起头,扬声说道。
“争?怎么争?”
“殿下无须担心,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养好身体便行了,其他的,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便行了。”张居正淡淡的道,“景王与严党合流,看似声势大壮,但破绽太多了,我们只需寻一个机会,便能一击致命。”
“叔大说的有理,严党虽然势大,但行事高调,贪念过炽,破绽太多,我们只需要等一个机会便是了。”徐阶一脸满意的看了张居正一眼,对自己的这个学生十分满意,比对裕王满意多了。
不管他们怎么想,不管他们暗地里有什么样的勾当,在裕王面前,都不需要表露出来,也不需要让裕王知道,他只要做好一件事情便行了,养好身体。
“还有,我们也不能犯错。”忽的,坐在一旁的高拱闷闷的道,“徐阁老,下面的人要约束,周云逸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一句话,徐阶闻言面色一滞,张居正的眉心也跳了跳,这也是他们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下面的人是个什么德性,他们是知道的,徐阶名义上是清流的领袖,可是清流们听他的么?
别说底下的那帮子清流文官,就你高拱也是清流啊,你听他的么?
徐阶这个所谓的清流领袖,最大的作用是替下面的人擦屁股,而不对他们发号施令,至少在大部分的时候不是。
对于底下的这帮文官,无论是徐阶,还是张居正,不怕他们贪赃,也不怕他们枉法,更不怕他们私生活不检点,怕什么?
怕就怕他们头铁,再出一两个像练国事、周云逸这样的愣头青,因为一时激愤之下激怒了陛下,这样导致的后果可比贪两个钱,害几个人大多了。
第59章 少湖啊,你不会真的以为是在夺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