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风已经吹进了京城,裕王府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也抽出了新绿,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生机勃勃的气息。
可这份生机,却驱不散正殿东暖阁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腰以下,知觉完全恢复,走的也很稳,不过,却走不太远,走一会儿便要歇一歇,太医说,这是大病初愈后的正常现象,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如常。
可他的精神,却比病中更加憔悴。
眼圈乌青,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袍子此刻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扶手上雕刻的龙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盯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高拱坐在他对面,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有些焦躁。
张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比平时更加平静。
谭纶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面色凝重。
暖阁中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御史郑洛弹劾景王府右长史高岱,罪名是“匡王之失不利”。
很空洞的一个罪名,裕王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弹劾有什么用。
弹章今日巳时递进了通政司,不到午时,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从茶盏上收回目光,转向徐阶。
“徐先生,高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高岱被弹劾的事,您怎么看?”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裕王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声音不紧不慢:“殿下不必过虑。高大人是朝廷命官,吏部选授,有职守有法度。弹章虽上,是否准奏,还在陛下。”
朱载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而看向高拱。
“高先生……”
高拱听到裕王叫他,霍地站起身来,在暖阁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了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高大人并不是关键。”一旁的张居住看着面容憔悴又烦躁不已的裕王,有些不忍心,开口解释道,“他的去留并不重要。”
第54章 张居正的教导
他的去留并不重要
听到这句话,裕王面上露出明显的不解之意。
张居正看着裕王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心中暗叹一声,再次开口道,“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意思是凡事都要先看清大势,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然后才能定心、静气、安神、思虑周详,最终有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阶身上扫过,又看了高拱一眼,最后落在裕王的脸上,“高大人之事,在臣看来,便是一个‘止’字。殿下问臣怎么看,臣不看高大人的去留,臣看的是这件事背后的大势。高大人去留与否,于大局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陛下如何处置这件事……。”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徐阶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自正月十五以来,朝堂上发生了太多事。大雪、日食、周云逸之死、练国事之死、白云观天雷、殿下抱恙、景王留京,还有……陛下停了万寿宫和修玄之事,这些事情,太不寻常,以至于我们这些身在棋局中的人,都看不清局势了。”
“好在近一个月,没发生什么大事,局势渐缓,但……”他轻吸一口气,有些迟疑的道,“棋局变了。从前,殿下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景王就藩在即,大势已定。可如今,景王留京,殿下的身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的身体虽然正在康复,但外人不知道殿下恢复了几成,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复发。在他们眼里,殿下的储君之位,已经不是那么稳固了。而景王,活蹦乱跳的,正当壮年。两相比较,人心自然浮动。”
裕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事他真的没法儿挑别人的理啊!
谁让他一把好牌打炸了呢?
诈胡啊!
眼前这几位还能坐在这里和他耐心解释,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
张居正走回座位前,却没有坐下,目光幽深,“所以,高大人被弹劾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说它不小,是因为景王府长史的位置确实关键,这个位置上的人,关系到景王府上下的动向,关系到严党能不能渗透进景王府。说它不大,是因为……”
“是因为不管景王府长史是谁,景王都已经留京了,只要景王在京城一天,殿下就一天不能高枕无忧。高大人在不在那个位置上,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张师傅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高大人不重要,但这件事很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这是一次试探。不是严党在试探我们,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件事,试探圣意。”
暖阁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殿下试想。”张居正伸出两根手指,“陛下对高大人被弹劾一事,无非两种处置。其一,驳回弹劾,高岱留任。其二,准了弹劾,高岱去职。”
“若是第一种,陛下驳回了弹劾,高岱留任。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虽然让景王留京,但景王府长史这个关键位置,陛下不想让严党染指。换句话说,在陛下心中,景王仍然是备选,殿下仍然是首选。只要殿下的身体无碍,景王就永远只是那个万一。”
“若是第二种……”张居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暖阁中四个人才能听见,“若是陛下准了弹劾,高岱去职,那事情就严重了。”
朱载坖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若准了弹劾,说明陛下对殿下的身体……还有疑虑。在陛下看来,殿下的病情可能随时反复,甚至可能影响到殿下的……未来。所以,陛下需要景王留在京城,需要一个健康的、随时可以顶上来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陛下若准了弹劾,景王府长史的位置再让严党拿下,那就意味着陛下默许严党和景王走到一起,那么,以后景王与严党所有的交流,都名正言顺了,别人再也不能以这个理由来弹劾景王,而严党靠向景王,便会有一个新的主心骨,到时候,便更难对付了。”
张居正说完,暖阁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裕王朱载坖靠在椅背上,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一动不动,像是要从那粗大的楠木梁柱中看出什么天机来。
他是皇子,几天前还是皇储,只是年轻,反应有些迟钝,但并不是真正的傻子,他知道自己与景王的区别在哪里,一直都知道。
这一点,从王府长史的选择上就能看的出来,景王府的长史高岱是清流,是朝廷的人,和其他藩王府的职责一样,匡王之失,说白了,就是承担着监控景王的任务,自己呢?
裕王府的长史是谁?
高拱,陈以勤,张居正……
这些人也是清流,但与自己的关系十分的密切,其中高拱和张居正还是自己的老师,自己以师礼待之,他们在裕王府的任务并不仅是匡王之失,而是辅佐自己。
这是以前自己与景王最大的差别。
但如今,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一旦父皇批了,自己维持了十余年的大好局面恐怕就会化为乌有了。
所以,他的心里很惶恐,靠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涩声的开口道,“那,张师傅,您说,父皇,会驳回弹劾吗?”
这一次,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如果说以前,他还能尝试着揣摩一下圣意,但是现在嘛……
别说是他,没看徐老阴都紧皱着眉头,一语不发吗?
高岱被弹劾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三月十九,消息传遍了朝野。
高岱的官职虽然不大,但是位置却十分的敏感,朝堂上下,那些触觉敏锐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都察觉到了事情背后的暗流。
斗争,已经开始了!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戚贵胄,各个衙门的官员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也都在观风向,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西苑玉熙宫的方向。
他们都在等。
等陛下对这份弹章的批复。
三月二十,宫中传出消息,嘉靖将弹章留中了。
留中。
既不是驳回,也不是准奏,而是压在了宫里,不批,不议,不往下发。
三月二十一,陛下如内阁相关重臣入玉熙宫议事。
第55章 臣,严嵩,劾……
三月二十一,辰时。
西苑,御前值房。
天色微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雨来。春风裹着湿润的气息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书架上的文书簌簌作响。
内阁阁臣们今日来得都比平日早。
严嵩卯时初便到了,他拄着拐杖,在严世藩的搀扶下从暖轿中出来,脚步比半个月前稳了许多。
严世蕃扶着严嵩,他的目光不时的朝严嵩瞥上一眼,心中惴惴。
他们父子,朝夕相处,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变了。
从前严嵩到了值房,第一件事是闭目养神,养足了精神才开始处理政务。可这几日,父亲一到便让人把当日的奏疏送进去,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效率比从前高了一倍不止。
更让严世蕃不安的是,在值房的时候,严嵩是老态龙钟,站起来都要他扶,仿佛一阵风就吹倒的样子,可是回到府中,特别是一到内院之后,精神头就好了起来,脚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连饭都要多吃几碗,除了出恭的次数明显多了之外,整个都感觉年轻了不少。
这种异常的状况让严世蕃心里发毛。
他试探着问过几次,严嵩要么不答,要么只说一句“老了,觉少了,多干点活还不容易腰酸背痛”,便将他打发了。
严世蕃不信。
可他又不敢追问。
只能扶着双手仿佛已经充满力量的严嵩,慢慢的朝着玉熙宫走去。
卯时三刻
玉熙宫正殿。
殿门大开。
铜炉中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烟气之中。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即将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吕芳站在御座右侧,垂手恭立,面色从容。
黄锦站在他身后半步,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嵩被严世藩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徐阶、高拱、吴山、张居正紧随其后。
六人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嘉靖睁开眼睛,目光在六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都坐吧。”
六人依言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