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他的面色依旧潮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颓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王爷。”暖阁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严府的帖子。”
朱载圳的眉头猛地一跳,正待回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那神秘人说过的话,心中微微一紧。
“送回去吧,另外,紧闭府门,除了陛下的旨意,谁来也不见!”
“是。”
太监捧着烫金的贴子退了出去。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此时,他竟然有些期盼那夜的神秘人再次光临,当然,人来不来无所谓,那丹药,还是需要再来几粒的。
※※※
二月初九。
雷。
这一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疯。
从卯时开始,天边就传来隐隐的雷声,那声音不像是春天的惊雷,倒像是夏天的暴雷,沉闷,厚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大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到了辰时,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擂鼓。
闪电撕裂天空,一道接一道,将铅灰色的云层照得惨白。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春雨,是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噼里啪啦,铺天盖地。
风声、雷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天地间正在上演一场浩大的交响乐。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
白云观。
这座始建于唐代的道教名观,坐落在京城西郊,历经数百年风雨,殿宇巍峨,香火鼎盛。观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尊石狮在雨幕中巍然不动,只是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像是在流泪。
此刻,观内一片寂静。
没有道士诵经的声音,没有香客祈愿的声音,甚至连雨声都被那厚重的殿墙隔绝了大半。
自正月十五以来,白云观就变了。
锦衣卫的人把守了观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不许任何人靠近,甚至连观中的道士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道观,和那些被安置在里面的人。
何文升。
赵虎。
还有那些给周云逸行了方便的太监、侍卫。
以及蓝道行和他的徒子徒孙们。
几十号人,被软禁在这座道观里,与世隔绝。
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一应供应充足,但就是不许出那道门,不许与外界通消息。
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没人敢问。
巳时。
雷声更密了。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座道观照得通明。
观中的气氛有些不安。
何文升站在大殿的廊下,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暴雨,眉头紧锁。他的面色不好看,眼眶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这雨,下得邪性。”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虎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蓝道行坐在大殿的蒲团上,闭目打坐,面色沉静如水,可他手中的拂尘,却在微微颤抖。
午时。
雷声达到了顶点。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像一柄巨大的剑,从九天之上劈落下来,直直地斩向白云观。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
然后,雷声炸开了。
那一声雷,不是普通的雷。
它太大了,大到整座京城都听到了。
大到坐在西苑玉熙宫中的嘉靖帝,都感受到了脚下地面的震动。
大到京城中无数百姓从屋里跑出来,仰头望向西郊的方向,看到那一道冲天的火光。
大到裕王府中正在调养的裕王朱载坖,猛地睁开了眼睛,面色惨白。
大到景王府中正在喝酒的朱载圳,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大到内阁值房中的严嵩,手中的紫砂茶壶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大到都察院值房中的御史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呆若木鸡。
接着,便是无数道雷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雷声停了。
雨也小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京城上空。
白云观的方向,升腾起一股浓烟。
像是一团大蘑菇。
锦衣卫的人最先赶到。
他们是最近的一批人,本就守在白云观外围,可那一声雷太猛了,他们趴在地上,直到雷声停了才敢抬起头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巨大的蘑菇。
蘑菇消失之后,白云观不见了。
不是被烧了,不是被炸了,是不见了。
整座道观,殿宇、楼阁、廊舍、围墙,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的边缘,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硫磺,又像是别的什么。
何文升,赵虎,蓝道行,还有那些被软禁在白云观中的几十号人,全都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灰飞烟灭。
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亲自赶到现场,站在巨坑边上,面色骇然。
第38章 双龙夺嫡
玉熙宫。
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沟壑,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嘉靖一礼,开口了,那声音沙哑干涩的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皇爷……白云观……没了。”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人都没了。”吕芳的声音发抖,“何文升、赵虎、蓝道行……还有那些被软禁在观里的人……全都没了。”
嘉靖睁开眼睛,看了吕芳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怎么没的?”
吕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天雷……轰击……灰飞烟灭。”
殿中沉默了片刻。
嘉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白云观的方向,沉默良久。
“天雷轰顶,雷霆之怒,呵呵,好一个下马威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吕芳死死的垂着脑袋,呼吸放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嘉靖转过身来,看着跪伏在地的吕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吕芳。”
“老奴在。”
“传旨下去,白云观遭天雷轰击,观中道士及安置其中之人,皆遭雷击,尸骨无存。着礼部议定恤典,妥善处置。”
“老奴遵旨。”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步后退,正要退出殿门,却被嘉靖叫住了。
“等等。”
吕芳停住脚步。
嘉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让锦衣卫的人回来吧,这件事情,就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