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伟倒是很镇定,他摇了摇头,语气果断:“臣等已用过经过多方验证,殿下未见任何毒物反应,殿下的饮食起居,臣也一一问过王府的太监,与平日无异,绝不是中毒。”
李可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诸位大人,或许不必太过忧心,殿下目前的状态不是很好,但……正在恢复,或许再过几日,便能自行好转。也许十日,也许半月……”
“也许?”高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跟老夫说也许?”
“高大人……”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嵩终于开口了,二十年的首辅积压的威严,让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拱的嘴张了张,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该向陛下回报了。”严嵩的语气沉静,望向了不远处一直不语的吕芳。
吕芳点了点头,带着司礼监一干人等离开了裕王府。
————我是分割线————
酉时三刻,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将整座暖阁烘得暖意融融,可这份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更浓重的压抑。
裕王朱载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的上半身靠在叠起的软枕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微弱。
李氏坐在榻边,眼眶通红,手中攥着一块已经被泪水浸透的帕子。她一动不动,只是那样坐着,看着榻上的丈夫,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榻前站着三个人。
徐阶、高拱、张居正。
三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徐阶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裕王的脸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比裕王好不了多少,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高拱站在他身后半步,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在裕王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居正站在最后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裕王的下半身上停留。
“殿下……”徐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您……感觉如何?”
裕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徐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腿……动不了了。”
徐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温声道:“殿下不必忧心,太医说了,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适,调养几日便能恢复。”
“几日?”裕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徐先生,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怎么了?”
徐阶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殿下,臣不敢欺瞒。太医们……目前还未查出病因。但殿下的脉象平稳,身体无恙,臣相信,只需调养数日,定能康复。”
裕王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景王……什么时候就藩?”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裕王也想到了啊!
“二月初九。”徐阶的声音很低。
“还有六天。”裕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目光空洞而茫然,“我这副样子……父皇会让他走吗?”
暖阁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裕王在二月初九之前不能恢复,陛下一定会让景王留京。
如果侥天之幸,裕王恢复了,陛下也有可能会让景王留京。
这不是猜测,这是必然。
不管清流们如何想,不管他们有多么想让景王滚的远远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明面上,任何一名官员,都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面提出反对意见,不仅不能,甚至还要上书请景王留京。
无关立场,无关感情……
只关系到两个字,国本!
你反对,你就是有异心!
你反对,你就是奸佞!
因为大明朝不能没有储君。
就像安徽不能没有南京。
大明朝的储君不能是一个瘫子!
以残躯临天下,上难安宗庙,下难服万民!
你说裕王刚生了个儿子啊?
呵呵!
这也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裕王不是太子!
虽然景王就藩旨意下了,但那只是景王就藩的旨意,不是册封他裕王为太子的旨意!
虽然已经是所有人心中默认的储君了,但是,他不是太子啊!
从礼制上来说,不管他有多得人心,不管文官集团有多宠他,都改变不了他的本质身份是一个普通皇子的事实!
在礼法上,他的地位和景王是平等的。
所以,就算是生了个儿子,那也只是一个一个普通的皇孙罢了,不是太孙!
嘉靖不也不会傻到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放着一个活着的健康的成年儿子不传,传给一个刚生下来的孙子。
即使是清流文官集团明知道裕王继位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明知道这关乎他们的理想,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也要打断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是国本,不是儿戏!
徐阶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一定能恢复”,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了,裕王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王。
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景王也来这么一下!
窗外,雷声又响了一声。
第37章 天怒
“景王留京,就藩之期另行议定。”
景王留京的旨意是二月初六自宫中发出的,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缕寒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道旨意,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亦或是中立者,没有一个人反对。
即使这个时候,裕王下半身已经恢复了知觉,这道旨意还是发了出去。
都察院里的那群乌鸦,在此时,也收敛了他们的黑羽,默默的钻回自己的窝里,蜷缩起来,静待时机。
裕王府。
徐阶坐在裕王榻前,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裕王朱载坖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两日好了些。他的下半身已经恢复了知觉,甚至可以勉强挪动,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再过几日或许便能下床。
可旨意已经下了。
景王留京。
裕王的目光落在帷幔的顶端,空洞而茫然。
“徐先生……”他的声音很轻,“父皇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徐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苦涩,温声道:“殿下多虑了。陛下留景王在京,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殿下康复,景王终究是要就藩的。”
“权宜之计。”裕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徐先生,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权宜之计。”
徐阶沉默。
他当然知道。
大明朝的规矩,亲王就藩,一旦定下,从未有收回的先例。
陛下这道旨意一下,不管将来裕王恢复得如何,景王留京已成事实。而景王一旦留京,事情,就复杂了。
都察院。
值房中,几个御史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景王留京,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开口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懑。
“规矩?”另一个年长的御史冷笑一声,“裕王殿下如今那副光景,你要陛下怎么办?大明朝不能没有储君。这道理,你不懂?”
年轻御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合规矩,规矩这个东西,有的时候需要看现实,甚至还要朝现实低头。
正因为懂,他才觉得憋屈。
这些年,清流一党苦心经营,好不容易让裕王坐稳了储君的位置,眼看着景王就要就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裕王出了事。
吐血,昏迷,下半身无法动弹。
虽然太医说已经在恢复了,可谁知道恢复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复发?
这些事,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景王府
相比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景王府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二月初六之前,这座王府还是京城中最冷清的所在。
门可罗雀,说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可这一切,从二月初六开始,变了。
旨意传出的当天下午,就有人登门了。
到了傍晚,景王府门前那根冷清了一年的拴马桩上,终于又拴上了几匹马。
府门前的石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扫过了。
门楣上的匾额,也被人擦了一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廊下那几盏快要熄灭的红纱灯,被换上了新的蜡烛,烛火通明,照得整个庭院亮堂堂的。
下人们的脚步不再沉闷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甚至有人在笑。
整个景王府,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活气,一夜之间,从一座死气沉沉的仓库,变回了一座生机勃勃的王府。
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