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吕芳的身体猛地一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精舍中又恢复了寂静。
嘉靖一个人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久久不动。
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安详而宁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低武归低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到这个时代,效果还是杠杠的。
在低武世界之中,除了传统的几大门派之外,还有一些常驻门派,在各个世界都有堂口,这种门派,在武功上,没什么建树,但是在搞歪门邪道方面,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最典型的是两个代表,一个是四川唐门,在毒药与暗器方面,响彻低武世界,另外一个,叫江南霹雳堂。
江南霹雳堂的堂主一般姓雷,在火药和暗器方面名动武林。
最有名的暗器叫霹雳子,这玩意儿在嘉靖看来,就特么是手雷啊!
紫禁城的传承之中,不乏江南霹雳堂的高手,他们的传承之中,武功不值一提,但是在火药配方上头,却是让嘉靖大开眼界,几个压箱底的配方制作出来的炸药,能够爆发的威力竟然不弱于TNT,再加上引雷针,神神叨叨的雷火阵,竟然能够引发这么大的效果。
天雷轰顶!
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再配合自己之前有意装神弄鬼搞出来的神秘感,谁敢不多想?
而当所有人开始怀疑,甚至都开始脑补相信它存在的时候,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嘉靖闭上眼睛,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着体内的真气缓缓流转。
丹田中的真气比一个月前壮大了数倍,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通体舒泰。
差不多了,料已经下的够猛的了,过犹不及啊!
从正月十五的那一场大雪开始,周云逸和练国事化为血水,二月初一的日食,寻找绝地天通的资料、裕王吐血昏迷,再到今天的那一道道天雷……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搞出了这么多的事情,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制造出足够的神秘感,立下一个足够神秘的人设,利用这一系列的带着神秘色彩的事件,将自己与前身的人设抽离出来,加以区别。
他不是前身,他的所思所想,与前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不可能按照原身的路子来,但是,他又不能骤然改变,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上全都是千年的狐狸,个个都是人精。
前身已经当了四十年的皇帝了,性情、手段、行事风格,甚至所思所想,早已经被底下的臣子摸的清清楚楚了,甚至还能做出了针对性的应对,再加上如今朝堂的局势,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翻车,在自身力量不足以颠覆一切的情况之下,他只能选择与朝堂共存。
他搞出这些小动作,是为自己的转变提前铺垫,也给朝堂上这些大臣们发出一个信号,给他们脑补自己改变的理由与依据。
这一次,被炸成大坑的白云观以及自己刻意的处置方式,再配合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一定会让人暇想连翩的。
而他真正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从朝堂争斗之中抽身出来,超脱于朝堂,营造出一个对他有利的格局。
双龙夺嫡!
洪玄炫能搞出九龙夺嫡,自己没那么多儿子,但是搞一个双龙夺嫡还是绰绰有余的。
前身是个斗帝,一开始的时候,他都是亲自下场,和杨廷和斗,和夏言斗,后来,年纪大了一点,有经验了,成熟了,就在朝堂上搞异论相搅,扶持严党,但他在位的时间太久了,文官集团的势力又太过强大,即使搞出了一个背锅严党,但也没有让他彻底的从朝堂上抽身,该斗的时候还是斗,最后严嵩力不从心,他不得不处置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被海瑞这个憨憨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盖棺定论……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这怎么能允许呢?
想我嘉靖不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比起那个洪麻子还是有足够的优势的。
洪麻子都敢恬不知耻的号称圣祖,自己为什么不能?
好了,扯远了。
景王留京,双龙夺嫡,这不比严党好多了?
严党为什么倒台?
抛开他们那点烂事不提,还有一点重要的原因就是跟着严党看不到希望啊!
在裕王已经成为事实储君,嘉靖年纪越来越大的现实之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严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他们除了谋朝篡位之外,已经别无他途了,可惜,他们又没有那个实力,所以,到了嘉靖朝后期,严党的根基其实早已经松了。
可是景王留京,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景王的身份不同,不像严党,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和朝中的那些官僚完全不是一个赛道,不存在挡路的问题。
谁说跟着景王没有前途,特么的裕王都已经吐血不能下地了,下一任的皇帝是谁还不一定呢!
万一裕王和那位懿文太子一样,走在了陛下的前面,谁能稳住大局?
靠那个还在吃奶的皇孙吗?
不,只有景王能稳住大局啊!
可以说,景王留京,不但稳住了如今根基已松的严党,同时,对于文官集团也有着极大的分化作用,让很多与清流不是很亲近的中间派有了新的选择。
毕竟,大家都是在老朱家这口锅里吃饭,支锅的是谁,不重要。
第39章 当朝次辅的自我修养
嘉靖四十年的头两个月
大明朝堂被一件又一件突发事件给砸晕了,上至内阁,下至百官,全都晕乎乎的,感觉做梦一样。
好在,在白云观雷击事件之后,终于是消停下来了。
三月,春寒料峭,西苑玉熙宫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摇曳。
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发生异常的事情,朝堂上下都缓过劲儿来了,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然后,大家骇然发现,朝堂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之后,朱载圳就再也没有出过府门。
这位年轻的亲王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高调张扬、四处结交的景王不见了,深居简出,府门紧闭,不见外客,不接帖子,不应酬,不交际,甚至连严嵩派人送去的拜帖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但,越是如此,朝堂上下的风向转得越快。
经过十来天的调养,裕王虽然已经恢复了知觉,甚至可以下床走动了,仿佛,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但没有人再提景王就藩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知道裕王到底恢复了几成,也没有人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复发,更没有人敢赌。
而景王,活蹦乱跳的,二十五岁,正当年。
三月初五,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依旧是那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坐着的那一群人不过是几尊泥塑木雕。
群臣分坐两侧,面色各异。
严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嘉靖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精气神比起半个月前,要好的多。
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面色从容,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坐在他下首的辣个人……高拱。
高拱坐在徐阶下首,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桌案,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极度不悦的东西。
严世蕃坐在严嵩身后,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目光在徐阶和高拱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张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如常,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嘉靖睁开了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
铜磬声响起,议事开始。
吕芳清了清嗓子,为今天的议政会议定了调子,“今日议三件事情,其一,济南府赈灾之事;其二,吉能犯陕西宁夏事,其三东南倭患。”
说完,便退到一旁。
殿中众人的面色凝重,连呼吸都变的轻了。
“高阁老,户部的差事你已经接了,说说吧,济南六府赈灾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高拱终于开口了,语气中透着火气,“赈灾之事银子已经划拨下去了,但只有五十万两,有些不够。”
“五十万两?”嘉靖眉头一挑,在徐阶的面上定了一瞬,旋即又落到了高拱的身上,“不是二百一十万两吗?”
高拱面色涨的通红,“陛下,户部的账目,臣接手后,该核的核了,该对的对了,该清的也清了,可是徐阁老在二月初一的御前会议上说的二百一十万两,只到账了五十万两,臣也没办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看了严嵩一眼,严嵩依旧面色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徐阶的面色沉静,仿佛没有听到高拱的咆哮,他直起身来,躬身开口道:“二月初一,臣在御前的确说的是二百一十万两,但这二百一十万两,原是准备用于万寿宫工程和宫中斋醮用度的,工程上的银子,要工程完工才能结算,斋醮用度需要花的银子,也不需要一次备齐,臣的本意是这宫里二百一十万的花销,户部今年能够凑出来,到了明年,不会再有亏空。
整顿盐政、江南赋税改折、挪用南京户部积存银两,这三件事情,都需要时间的,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肯定是不够的,户部的那五十万两,是臣花了精力,紧赶慢赶从南京户部调过来的,至于其他两项……臣已经不是户部尚书了,所以,尚需高阁老……”
“你这话什么意思,当时说的好好儿的,二百一十万两,怎么……”
“当!”
一声磬响,打断了高拱的话。
“高阁老,龙胆泻肝汤喝了吗?”
“呃……”高拱一时语塞,面色一僵。
喝,喝个屁!
这一个月来一件事情连着一件事情,他连吃饭都没心思,还喝药,怎么可能?
看着高拱的样子,嘉靖的面色渐渐的沉了下来,开口呵斥道,“你看看你,一个内阁大臣,动不动就跳脚,大吼大叫,吐沫星子直飞,像什么样子?你是阁老,重臣,城府呢?胸襟呢?你不要面子,我大明还要面子呢!”
说到这里,嘉靖顿了一顿,又指着徐阶,对高拱道,“看看人家徐阁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静水流深,高深莫测,再难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四两拨千斤,再麻烦的事儿,都能圆回来,这才是重臣的样子,这才是宰相的气度,你要好好的跟人家学一学。”
“我……”高拱一时语塞,被嘉靖训斥的面红耳赤,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嘉靖是在训斥他,他却没有生气,反而学得这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阴阳某人,意外的,还有一丝丝的爽感。
而坐在他上首,刚刚起身的徐阶,沉静的面上终于变色,上前一步,躬身道,“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好了,没什么无能不无能的,这件事情啊,朕也有思虑不周之处,没有想到银两调度,政令通行需要时间,操之过急了,二百万两有二百万两的用法,五十万两,也有五十万两的用法,五十万两,应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高阁老,赈灾的事情,你亲自盯着,不管怎么样,先把最难的一关过去,相忍为国吧!”
“臣,遵旨!”高拱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
处理好赈灾的事情,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杨傅身上,“正月初六,套虏吉能部犯宁夏,王世臣战死,这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第40章 边事
杨博,字惟约,山西蒲州人,嘉靖八年进士。
此人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是典型的西北汉子相貌。
杨博在兵部尚书任上已有数年,对九边防务了如指掌,堪称嘉靖一朝最懂边事的文官。
听到皇帝发问,杨博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气度却从容不迫,上前先一躬身,礼毕,抬起身来道,“回陛下,宁夏之役,臣已会同兵部诸司,会同三边总督戴才,会同宁夏巡抚赵时春,逐一核实,结果已具。”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正月初六,套虏吉能部趁黄河冰坚,自宁夏镇远关以北踏冰渡河,直犯平虏城。守备王世臣闻警,率所部千余人出城迎敌。千户李虎率麾下骑兵从侧翼策应,两军在五花营外的冰桥附近与虏骑遭遇。虏骑势众,约五千余骑,而王世臣所部不过千余,寡不敌众。王世臣身先士卒,连斩数虏,身被十余创,犹奋战不退。终因援军不至,力竭战殁于阵前。千户李虎率余部突围,为掩护步军撤退,返身再战,亦力战而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役,明军阵亡守备一员、千户一员、把总三员、百户五员,士兵战殁者共计四百三十七人。伤者一百二十余人。损失战马一百八十余匹。虏骑退去后,三边总督戴才遣人收殓遗骸,王世臣、李虎等人的尸身已无法辨认,最终是从铠甲上的标识和随身的腰牌才确认了身份。”
严嵩垂着眼帘,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