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30节

第212章 民变在即

  民变!

  这是所有地方官闻之色变的两个字。

  也是地方势豪大族能够要挟官府最直接,也是最凶猛的手段。

  大明有一个激变良民律,这是《大明律·兵律·军政》中的一条特殊律文,其核心是追究地方官员因施政失当而引发民变的责任。

  原文是“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

  当然,所谓的斩也不是说你激起了民变就要斩,律条后的《集解》特别强调,“须失陷城池,方坐斩罪”。

  这意味着,仅有民变发生但城池未失陷,官员并不处以斩刑,而是比照“守御官抚驭无方,致所部军人反叛”的条款,处以杖一百、发边远充军的刑罚。

  但不管是处斩还是流放,对于官员来讲,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毕竟皇帝这个存在远在北京城,获得消息的来源都是各地的塘报奏折,这种文字上的东西,根本就说不准的。

  谁知道民变究竟是不是抚驭无方呢?

  这还不都是别人奏折上的一句话吗?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这也是地方官员对地方士绅豪强最为忌惮的地方。

  因为他们真的能够组织民变啊!

  不但能够组织民变,还能抽身事外,让人找不到把柄。

  而一旦民变发生,几份奏折弹章一上,官员就完蛋鸟!

  官田署内,海瑞看着面露忧色的吕芳和徐鹏举,语气坦然,“民变是必然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江南官场,势豪大族怎么可能会允许官田署这样的衙门存在,不碰一碰的,又如何能够甘心呢?”

  “我担心的是,东南乃大明赋税重地,一旦有变,恐怕会引起极大的动荡啊,还有就是倭寇的问题,倭寇是什么情况,海阁老应该清楚,我虽掌的中军都督府,但那些兵,怎么说呢,都分散在各地的卫所,一时之间想要聚集起来,并不容易,而且……”

  说到而且的时候,这位当代魏国公不免露出尴尬之色。

  没办法,他是当代魏国公,既是南京守备,又掌中军都督府事,可以说是江南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节制着南京诸卫所,这里的南京可不是南京城,而是明代整个南京地区,范围极广,数字上的兵力接近20万,但,这也只是数字罢了。

  如果仅仅这样也没什么,关键是在二年前,也就是嘉靖三十九年,麾下最为精锐的振武营因军饷被克扣,发生了兵变。

  因为兵变突然,他也只能狼狈而走,把老徐家几百年的名声全都丢光了,甚至还被乱兵当面辱骂为草包,自此威严尽失,虽然现在还拥有兵权,但根本就没有办法形成有效的指挥,一旦民变暴起,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调度军队弹压。

  海瑞也想到了这位魏国公的壮举,无奈一笑,道,“魏国公不必担心,我也没想过劳动魏国公。”

  “海阁老的意思是……”

  “江南虽然富庶,但毕竟距离京师遥远,对于京师发生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官场也好,士林也罢,都在拿一种老的眼光看待问题,却不知道如今世道已然变了。”海瑞看了徐鹏举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吕芳的身上,“吕公公,你说是不是。”

  吕芳面容微微一滞,缓缓点头,“不错,两京距离遥远,对京城发生的事情,江南反应太过缓慢,但是,海阁老,我那些手下,身法已成,让他们刺探情报,暗中刺杀,都没有问题,让他们单对单,甚至以一敌十也没有问题,但如果面对军队或是乱民,人数,毕竟是少了一点。”

  说到这里,他略一沉吟,道,“不过,如果是民变的祸首,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需要。”海瑞道,“既然要闹,那就索性闹大一点,他们的目的性很强,是为逼迫我丢官弃职,逼迫官田署不能在江南立足,这样一来,便与普通的民变不同,一旦发动,必然直指南京,直指官田署,对其他地方的影响不会太大,我也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彰显陛下天威,也让整个江南都明白,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以前的天下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乌云,目光之中,透着一股子难掩的锋芒,脑海之中,浮起了临行前陛下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吾等前方,绝无敌手!!

  ※※※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三

  苏州府昆山县

  天还没亮透,昆山县城南门外义庄就热闹了起来。

  庄门外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竹棚,棚前供着一张香案,案上摆着三牲祭品,一尊尺许高的铜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腾。

  香案两侧各竖着一面白布招魂幡,幡面上用浓墨写着“冤”字,笔力遒劲,力透布背。

  义庄正堂里,跪着二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名中年男子,左边那个穿着靛青色的生员服,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精明与沉郁,是原苏州府董氏族人,名叫董传策,曾中过举人,如果董氏因卷入漕粮案中没了,他是逃出生天的子弟之中,最有威望的一个……

  右边那个年纪稍长几岁,身形魁梧,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是常州府何氏族人,何承宗,武举出身,曾经在浙江都司任过一个小小的千户,因牵涉倭案被革职还乡,何氏也是五十七户之一,抄家之后,族中数百口人流离失所,何承宗带着十几个青壮逃入太湖,在湖中芦苇荡里藏了小半个月,才辗转回到常州。

  今日聚在这义庄里的,除了董、何二人之外,还有同样牵扯进漕粮案中的常州杨氏、无锡黄氏幸存下来的族亲和旁支……以及其他五十七户中的幸存者……

  他们一个个面色阴郁,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正堂上首供着一块牌位,上书“大明故义民董公之位”,前面点着香烛,烟气缭绕。

  牌位下方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暗黄色的锦垫,是空的。

  董传策跪在牌位前,双手捧着一卷黄纸,纸上的字是昨夜才写的,墨迹犹新……

  堂中一片寂静!

  “诸君……”终于,董传策开了口,将那卷黄纸展开,“这便是我苏松常三府万民讨逆之檄。今日之后,苏、松、常三府同时举事,先焚官田署在各府的清丈点,再围南京官田署。海瑞若识相,便自请离任,滚回他的琼州去。若不然,江南百万生灵的怒潮,就让他亲自尝尝。”

  何承宗接过话头,声音沉而有力:“对,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一次咱们是为家族申冤的,不是造反,我们的目标是海瑞这个奸佞。朝廷远在万里之外,咱们的冤屈上达不了天听,那就只能让江南百万生灵自己来喊这个冤!”

第213章 事态失控

  “呜呼!江南何辜,遭此荼毒?苏松常三府,自洪武以来……”

  “有海瑞者,以举人幸进,骤登高位,忝居阁老之尊,兼领官田署事……大兴冤狱,构陷士绅……皂隶四出,罗织成狱,锁拿家主,屠戮族人,家产抄没,田亩尽夺……今日夺我田产,明日夺我宅第,后日夺我妻子,我江南百姓,还有立锥之地乎?”

  “……以百姓之膏血,博一己之令名……无圣贤之仁恕,见酷吏之刻薄……”

  一夜之间,讨海檄文传遍江南。

  与此同时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四,午时,苏州府昆山县,南门外。

  百余人聚在城门口,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有的干脆赤手空拳,站在那里,乌泱泱一片。

  人群以董传策与何承宗为首,有被佃户、被夺了田的庄头、有被遣散的家人、被牵连的远亲,还有更多根本说不出名姓却与五十七户沾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市井闲人……

  守门的兵卒面色苍看的看着这些人,脸都白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蜂涌入城门之中,完全不敢阻拦,也阻拦不了……

  入城之后,在董、何两人的带领下,这一队人乌泱泱的朝着县衙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让海瑞滚回去!”

  “把董老爷放回来!”

  “还我田产!”

  人群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气势越来越强。

  这昆山县本就不大,也就是一条街,看到这群人走过来,路上的行人、摊贩仿佛受了惊的鸡一般,迅速做鸟兽四散而去,街边的店铺,住户,也都在第一时间紧闭起了门户,只有那窗户缝上,凑上了一双双惊恐而好奇的眼睛。

  队伍走到靠近县衙的地方,董传策朝着身旁的何承宗递了个眼色。何承宗会意,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穿过人群,朝南边的一条小巷走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县衙方向忽然升起了一股浓烟,滚滚黑烟在四月的晴空中格外刺眼。

  “县衙的粮仓烧了!”有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官田署的人都跑了!”

  “走!快追,我要杀了这帮奸贼!”

  “去救董老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汹涌的呐喊,百余人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已经冒着浓烟的县衙奔去,锄头扁担在头顶挥舞,铁器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地响,杂沓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董传策和何承宗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身旁紧跟着十几个族中精壮子弟,个个腰间别着短刀。

  队伍了不远,便与一队从县衙中跑出来的兵丁迎面撞上。

  那队兵丁不过二三十人,领头的是昆山县的捕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地抽调的民壮,手里拿着水火棍,看到这一群人,面色大变。

  “你们要干什么?”

  那捕头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块飞来的碎砖。

  砖头砸在他脚前半步的地面上,碎成几片,碎屑溅在他的靴面上。

  捕头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按在了铁尺柄上,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出铁尺,第二波、第三波飞石便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他身后的民壮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后跑,有人蹲下抱头,有人举棍去挡,却被蜂拥而至的人群瞬间冲散。

  那捕头刚要将铁尺拿到身前威吓,便被三四个壮汉扑倒在地,扁担和锄头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其余兵丁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哼,一群废物!”

  董传策冷哼一声,望向县衙的方向,浓烟滚滚,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野心。

  顺利!

  太顺利了!

  这大明朝,烂透了啊!!

  下一刻,他的手猛的一挥,“去县衙,救人!”

  人群像洪水一样涌向县衙……

  四月初四,苏州府昆山县民变……

  四月初五,常州府无锡县民变……

  四月初六,苏州府嘉定县民变……

  四月初七,常州府江阴县民变……

  ………………

  …………

  十余天里,苏、松、常三府二十余县,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了民变。民变的由头五花八门,有的是被抄大户的族人领头,有的是被夺田的士绅出面,有的是地方上的闲散人员趁机起哄。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标都出奇地一致,官田署。

  官田署在各地的清丈点被一个接一个地烧毁,登记田产的册簿被当众焚毁。驻在各县的官田署差役和兵丁,有的逃跑,有的投降……

  唯一有些不对劲的,是那些海瑞带过来的人都仿佛提前收到了风声,全不见了。

  而随着各地卫所的反应,事态失控了!

  苏松常三府的卫所兵卒,原本都是本地人,与地方上的士绅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海瑞设官田署清丈田亩,本来就触犯了这些人的利益。民变一起,卫所的指挥、千户、百户们要么装病不出,要么按兵不动,要么干脆暗中放民变队伍过境。昆山县民变队伍经过太仓卫时,卫指挥使称病闭门,手下的兵卒三五成群地坐在营房里聊天,连营门都没出。

  没有朝廷的兵卒弹压,民变队伍一路畅通无阻。

  四月中旬,苏松常三府的民变队伍在无锡县的运河码头汇合,聚起的队伍已达万余人……

  董传策、何承宗,以及陆续赶来的苏州府吴县李氏、常州府宜兴徐氏、松江府金山卫沈氏的族人,在一条泊在码头边的漕船上碰了面。

  第二日,兵发南京城!

  四月二十五日,南京城外。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东郊的官道上便涌来了密密麻麻的人潮。

  从麒麟门到沧波门,从姚坊门到高桥门,十几里长的官道两侧,乌泱泱全是人。

  他们中大部分都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扁担,有的背着柴刀,衣裳也五花八门,青布短褐、灰布长衫、半旧的绸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支队伍,身穿棉甲,装备虽然称不上精良,但也称得上专业,这是董传策等人这十几日攒下来的精锐兵马,他们大部分都是由卫所士兵组成,身上的装备也都是各处卫所最精锐的装备。

  没办法,事态毕竟失控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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