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卫所废弛已久,欠饷欠奉已是常态,这些阿兵哥,也是要生活的嘛!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阿兵哥的加入,让事态失控了。
一开始,董传策等人只是被推到台前的目标,目的只是闹出点大事,逼走海瑞,可是这些卫所的兵一加入进来,性质明显就变了,他们开始抢了!
本来各地县衙城池都没有什么抵抗,让出了前往南京的通道,默认了他们的行动……
可是,你想想,这种乱民一旦入城,怎么可能空手而归呢?
虽然没有侵占县衙,但在没有像样抵抗的情况下,打砸抢也就成了家常便犯,而为了维持士气,董传策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统御。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人之常情嘛!
正是因为这些人之常情,他们抵达南京城下的时间,比董传策预计的要慢了七八天,直到四月二十五才抵南京城下。
此时的南京城,城门紧闭,气氛肃杀!
而在城头,应天府尹陶承学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第214章 祭旗(补昨天那一更)
南京,聚宝门外。
四月二十五日,辰时。
应天府尹陶承学站在聚宝门城头,手扶垛口,探身朝外望去。这一望,他的小腿肚子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南京城外的原野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他粗略估了一下,至少有数万人。
陶承学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多月前,周汝砺、汪中元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煽动民变,这在大明朝是掉脑袋的勾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海瑞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实在是没办法,最重要的是,他与江南的士绅绑定的太深了,儿子娶的是汪家的女儿,女儿嫁的是苏家的儿子,每年这些士绅豪族都要孝敬数万两银子,还会利用自己的关系,打通南京六部和朝廷的关系,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与南京的这些坐地虎早已经互为一体了,无论怎么切割都切割不掉了。
所以,他没有选择!
于是,民变便有了。
一开始,陶承学虽然心中惴惴,但心底深处还幻想着这是一场可控的闹剧,让董传策、何承宗等人带千把个乡民闹一闹,烧几个官田署的清丈点,打伤几个差役,闹到南京城下,再让周汝砺、汪中元他们出面劝抚、调停,然后上疏弹劾海瑞激变良民,逼他离任,再把董传策何承宗推出来抵罪,事情便算成了!
可惜,谁能想到,火苗一窜起来,便失控了。
董传策和何承宗在昆山起事之后,苏州府的吴县、嘉定、太仓,常州府的江阴、宜兴、无锡,松江府的华亭、金山、青浦,三府二十余县像被点燃的干柴,一县接着一县地烧了起来。每烧一县,便有无数人冒出来自称义民,裹挟着更多的流民、佃户、市井闲人,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
一开始董传策何承宗这些涉及到漕粮案的家族的死剩种在闹,可是这乱子一起来,混水摸鱼的人就来了。
陶承学、汪中元他们能干,别人也能干啊!
死剩种又不只董传策和何承宗……
他们也怕海瑞,也恨官田署啊!
董传策与何承宗刚在昆山立棍,第二天,苏州府吴江县的沈家、常州府宜兴县的徐家、松江府金山卫的沈家……这些同样在漕粮案中折了家业的士绅旁支,听说董、何二人起事,也纷纷揭竿。他们各有各的旗号,各有各的诉求,有的说要“救回家主”,有的说要“讨还田产”,有的干脆喊出了“杀海瑞,清君侧”的口号。
几股人马在太湖东岸汇合之后,董传策、何承宗原本还想统一号令,可那些后来的势力并不都愿意听他们的,几方人马争来争去,勉强凑了个“盟主”的名头给董传策,可实际上各股队伍各行其是,董传策的号令出了中军帐便没人理睬。
到了四月二十日,乱民队伍已经滚到了五万余人。
乱民所过之处,当地大户无论是否与漕粮案有关,都被洗劫一空。
最让陶承学恐慌的是,董传策和何承宗等人洗劫了沿途几个卫所的兵库后,弄到了千余套甲兵,那些卫所的兵卒本就欠饷已久,乱民一来,当官的跑了,当兵的便干脆带着兵器入了伙,有了甲兵和正经兵器,这支队伍的声势便更盛了。
然后,便与陶承学等人断了联系。
江南官场和本地士绅想要利用那些死剩种,可是这些死剩种也想借此机会报仇啊,也不愿意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啊,他们也曾经是地方上的势豪大户,也读过书,读过史,甚至还读过《商君书》……
没人是傻子啊!
四月二十五日,五万余乱民兵临南京城下。
陶承学已经麻了!
南京,是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孝陵所在。
城中有六部衙门,有应天府,有守备太监,有南京守备勋臣,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若南京城破,哪怕只是被乱民攻上城头,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江南的赋税、漕运、海防,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而他陶承学身为应天府尹,守土有责,第一个便要掉脑袋。
陶承学站在城头,手心全是汗。
“陶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嗓音。
陶承学转过身,看到南京守备太监吕芳正沿着马道缓步走上城头,他穿着一身素面圆领袍,腰间系着乌角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城外密密麻麻的人潮,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在他身后半步,是魏国公徐鹏举,这位南京守备勋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蟒袍,腰间悬着祖传的宝刀,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陶承学忙拱手行礼:“吕公公,魏国公。”
吕芳走到垛口前,伸手扶着城砖,探身朝外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人不少。”
“至少五万。”陶承学的声音发涩,“乱民裹挟流民,声势越来越大,下官……下官已下令紧闭四门,城中戒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城中守军不足。”陶承学艰难道,“南京各卫所兵额虽有数万,但多为虚额,实有之兵不过数千,且分守各处城门,捉襟见肘。若乱民全力攻城,恐……恐难以久守。”
吕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外。
护城河外,乱民的队伍还在陆续抵达。能看到骑马的将领在阵前来回穿梭,呼喝声隐约可闻。那些骑兵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是正经的制式甲。
吕芳眉头微皱,轻瞪了一旁的徐鹏举一眼。
徐鹏举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南京的卫所归他管,现在看来,他管的的确不咋的。
五万乱民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骑兵,而且是有甲有刀的骑兵,看来,这江南的卫所,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五万人,看来这是他们的极限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陶承学身体一震,猛一转头,却见海瑞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城头之上,身后跟着方仲行等学生和一群宗室子弟,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见什么惊慌之色,“吕公公,具体情况怎么样?!”
“查清楚了。”吕芳道,“董传策和何承宗是最先冒头的,背后是眼前这位应天府尹陶承学、还有周汝砺和汪家,其他几股,背后也有当地士绅的支持,都查清楚了。
“那就拿下吧,先在这城头拿他们祭旗。”海瑞淡淡的道。
第215章 大道纶音现江南
“那就先拿下吧,先拿他们祭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锦衣力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陶承学身后,一左一右,两只铁钳般的手同时扣住了他的肩井穴。
陶承学的身体猛地一僵,两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挣扎着扭过头,看清那两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又看到城头上一众官员或惊骇或闪避的目光,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利的嘶喊。
“冤枉!冤枉啊!海大人,魏国公,下官冤枉!下官忠心为国,天日可鉴!吕芳……你这阉贼,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构陷!你这是罗织!”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城头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城上守军、文武官员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光闪动,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吕芳没有动。
他依旧扶着垛口,身体微微前倾,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陶承学的喊叫,直到陶承学又喊了两声“冤枉”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陶承学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开口道,“陶大人,三月十二,你在府上后堂,与周汝砺、汪中元、李世卿、周弘祖密会,院中假山旁有两个心腹把风,你坐在主位上,先给周汝砺倒了茶,然后说……”
陶承学的面色猛地一白。
吕芳没有看他,只是将那日他们几个密议的内容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随手扔到陶承学面前。
“陶大人,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你还冤枉吗??”
陶承学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他面色灰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若不是两名锦衣力士架着他的胳膊,此刻早已瘫倒在城头的青砖上。
城头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站在陶承学身后的南京六部官员、应天府属官、守城参将,此刻面色各异,有人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官袍。
方才陶承学喊冤时还有人想帮腔,现在吕芳把日子、时辰、在场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出来,谁还敢开口?
海瑞站在城头女墙边,目光始终落在城下那片人潮上,没有看陶承学一眼。
直到吕芳说完,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陶承学脸上。
陶承学似有所觉,抬起头,两人目光相交,这一刻,陶承学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恐惧、绝望、不甘、愤怒,最后全部化作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两名锦衣力士的手腕微微一紧,将他死死按住,可他还是仰起脖子,朝着海瑞嘶声吼了出来。
“海瑞!你这个当代酷吏!奸佞之臣!你就是个幸进的小人!你一个举人出身,凭什么入阁?你凭什么官居高位?你懂什么?你懂江南吗?你懂水利吗?你懂赋税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罗织罪名,构陷士绅,用别人的血染红你的帽子!你比严嵩还奸,比严嵩还恶毒!我大明江山,就是毁在你这种酷吏手里!我在九泉之下,看着你!看着你怎么死!”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城头呼啸的风中传得很远。
海瑞安安静静地听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完了?”
陶承学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还想再骂,海瑞已经转过身,对吕芳道:“算了,不要祭旗了,就把他挂在城头,让他看看这些乱民的下场,然后交有司治罪。”
吕芳点了点头,朝那两名锦衣力士摆了摆手。
“堵上嘴,挂到城墙外,等下的事情解决了,再一并处置。”
两名锦衣力士应声而动,从腰间抽出布条将陶承学的嘴堵上,架着他往城楼石阶走去……
随后,周汝砺等人也被押上了城头,和陶承学一样,他们押上城头的时候,还在骂,骂的内容和陶承学差不多,这里就不再复述了,结果也是一样,他们四人亦被堵住了嘴,挂上了城头。
城头上重新安静下来。
海瑞走到垛口前,探身朝城下望去。五万乱民已经列开了阵势,前锋距护城河不足二里,能看到后方还有零星的队伍在陆续汇入,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吕公公。”海瑞直起身来,语气平淡,“人到的差不多了吧?”
吕芳道,“乱民共有九股,都已经到了,除了这里外,通济门、正阳门三门也都被围了,乱民主力,不,应该说,所有的乱民,都已经汇聚在城下了。”
“嗯,都到了就好。”海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文武官员,又将目光落到城下的乱民身上,轻咳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咳,把城里城外,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看似轻咳,但是那声音,却如闷雷一般,猛烈的所有人的耳边炸开,将这南京城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人都炸的脑子一空,随后,他便开口了,“本官海瑞……”
海瑞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地落在天地之间,整座南京城……城头、城内、城外、护城河两岸、五万乱民的阵前阵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每一个字。
那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来,又像是有人在每个人的耳边喃喃道来……
“本官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广东琼州府琼山县人,举人出身……”
“蒙陛下天恩,拔擢入阁,忝居阁老之列,兼领官田署事。今奉皇命,来江南清理官田,厘定田亩,以复太祖高皇帝旧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城头上文武官员面面相觑,那些站在城垛后面的守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惊讶,有茫然,也有惶恐……
大道纶音!
真理部几人在京城讲学,几个月过去了,关于大道纶音的传说也流传到了南京,但南京毕竟是留都,这里的人都没有去京城亲耳听过,即使传了过来,也只当是笑谈,直到如今亲眼所见,亲耳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