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月底离京,三月中旬到南京,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海瑞几乎没有一天是在衙门里安安稳稳坐着的,他带着方仲行和二十名宗室子弟,从南京到松江,从松江到苏州,从苏州到常州,再转回南京,把五十七户势豪的田产一处一处地走了一遍。
松江府华亭县的徐家老宅,他也去了。
那片绵延数里的宅邸已经被吕芳带人封存,门口贴着官府的封条,海瑞进去看了一圈,然后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随后,官田署在南京挂了牌子。
地址是南京太平门外,原本是一座旧仓库。
很简陋,但是够大,原本是户部用来存放江南各府漕米的,南京魏国公徐鹏举亲自带人,花了十天的时间重新修缮了一番,便成了现在的官田署,这是一个独立的衙门,骨干都是海瑞从北京带过来的人,还有吕芳与徐鹏举亲自挑选的人手……
这些人也的确是能干,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这些田亩的大账,一本一本地建立起来,随后,又奔赴各地,建立了官田署的相关机构,开始制造了细册,这是一项繁复至极的工程。
每一亩地都要记明姓名、原籍、田亩位置、四至、佃户姓名、佃租数额,按府、按州县、按都图分卷存放。
佃户清理也同步推开,愿意继续租种的,重新立契,按官田佃租标准缴纳;不愿意的,另行招佃。
总之,就是一个字,忙!
除了忙之外,还有麻烦。
是的,麻烦!
官田之事,虽是早有定制,但是在这江南之地,早就被玩坏了。
一百六十余万亩的地啊,这是一块多么大的肥肉啊,谁都想啃一口,按照以往的惯例,也肯定会被其他势豪大户吃掉的,能给朝廷留个十万亩就不错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海瑞到来,官田署建立,所有的涉及到的土地都被看的死死的,看到吃不到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江南的官场和士绅都没有和海瑞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而他们的思想,显然也没有转变过来。
抄家清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三月初八的时候,苏州府知府派人送来一封公文,说是董家案内有些田产与当地某位致仕官员的祖产有重复,请求官田署暂缓清理,先行核实。
海瑞连公文都没看完,就让方仲行把公文退回了苏州府。
随后,常州府士绅联名写了一封信,由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举人、老秀才出面,请海瑞到府中赴宴,说是要当面陈情。
海瑞让方仲行代他去赴宴,席间那些老举人老秀才说来说去,无非是“田产之事宜从长计议”“官田之法自古有之但不宜操之过急”“老先生们愿意为朝廷效力,只求海大人体谅地方实情”云云……
方仲行只是听着,直到他们讲完,才站起身,微笑道,“诸位保重身体。”便离开了,留下一众人等大眼瞪小眼。
三月初十,松江府华亭县的一位致仕通判,托了南京刑部一个主事的关系,想把自家在徐家案中牵连到的几百亩田从官田署的册子上抹掉,然后被查出来了,吕芳亲自带着锦衣卫去了华亭,抄家拿人……
从这一天起,再没有人敢明着来官田署递说帖了。
明的来不了,就来阴的。
三月二十八,官田署的几个弟子去松江乡下丈量一块田的时候,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乡民围住了。那些乡民人数不少,二三十个,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为首的一个说这块地是他们的祖业,不认官田署的册子,也不许丈量。
这一队人,有五名官田署清田的官吏,带队的是一个叫朱锦的偏远宗室子弟,还有一队松江府的衙役,名义上是保护他们的,可是被这些乡民一围,这些衙役却是没有一丁点的动作,为首的衙役显然是个老油子,开口劝朱锦一行返回,以免生乱,可惜……他遇到了一个彪的。
朱锦看着那二三十个围住他们的乡民,直接拔出了剑,然后……
没有然后了。
一刻钟之中,所有人乡民全都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那一队松江府的衙役屎尿也流了一地。
然后,继续厘田……
这事在松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告状的贴子如雨点般的飞往南京,还有一些当地官员弹劾的奏章也上了路,可惜,海瑞也好,官田署也罢,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海瑞直接将这些人定义成了倭寇,而吕芳更是开始沿着这些人的身份开始查,带着锦衣卫连抄了十八户……
这一桩桩,一件件,直接干懵了整个江南官场和势豪大户,将他们对于朝廷的认知,官场的认知全部颠覆了……
这特么的,是在大明朝么?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还有那个叫朱锦的,看起来辣么的瘦弱,为什么动起手来这么快,而且,如此勇猛?
不过,自此以后,江南的官场和士绅们似乎被吓住了,官田署的行动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障碍,但总体来讲,还算是顺利。
官田署内,当海瑞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然是黄昏时分……
将最后一页账册盖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海阁老!”
吕芳与徐鹏举两人疾步走来。
“徐公爷,吕公公……”见到两人,海瑞拱手见礼。
“阁老,他们真的要动了。”徐鹏举的面上有些急切,“我刚刚收到消息,汪海澄昨日连夜过江了。”
“这不是预料中事吗?”海瑞笑道,“只是没想到,应天府尹与他们的关系竟然这么深。”
听了这话,徐鹏举面色微变,苦笑道,“海阁老来江南不久,不知道江南这地方的惯例,到江南当官,关系不深,是做不下去的,以往这些,都是常例,谁能想到,朝廷打破这些常例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呢?”
海瑞笑容微微一滞,无奈的道,“陛下对江南,是有些陈见的,只是希望这一次,能够震慑住他们,否则,江南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真的……有这么严重?”徐鹏举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江南乃天下赋税重地,陛下居然……”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凡间世俗之事,陛下早就不在乎了。”海瑞叹道。
第211章 万世之功
凡俗之事,陛下不在乎,他很在乎!
悟道之后,海瑞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之前一些看不明白的事情,看明白了,看不清楚的形势,他也看清楚了。
现在的大明朝,乃至于自古以来每一个王朝最大的积弊是什么,他更是看的清清楚楚。
土地兼并!
不管是哪个王朝,到了最后,基本上就是死在了土地兼并之下。
这不是他自己悟透的,他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汉书·食货志》有云,“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
是的,这种事情,人家汉朝的时候都清楚。
但是,清楚归清楚,一千五百年了,没有人能够解决。
甭管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天代骄……
都解决不了。
为什么?
走一趟华亭徐府就知道了,人之贪欲,无穷无尽!
王朝是一轮一轮的亡,反是一轮一轮的造,一直到今日……
大明朝现在的情况,他能够从历史上的王朝对照组中找到无数的经验,这已经是快要到积重难返的程度了,大明这一艘船,也走到了后期……
他从琼州一路走来,做的都是底层的官吏,对于大明朝底层百姓的日子过的怎么样,他清楚很,这不需要你有什么预测的神通,也不需要你有多长的眼光,亲身的经历再对照一下史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遇到陛下以前,他是绝望的!
甚至对于圣贤书中的道理,产生过怀疑,正是这种怀疑,这种对底层人的同情,让他确立了自己的民本思想,也正是愈发稳固的思想,让他得已悟道,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些日子,随着官田署的建立,一亩亩的厘田确权,他看的越来越通透,隐约间,他大概明白了陛下真正的图谋,明白了陛下重整官田署的意义。
然后,绝望的心情没有的,整个都仿佛重活过来了一般。
如果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王朝,面对这样的事情,他都不会看好,甚至会绝望……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的王朝,不是普通的皇帝!
这是神性时代!
陛下得了天命,有足够的力量做到这一点,而一旦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就是万世之功!!!
一如他初读圣贤书时一般,他重新确立了自己的信仰!
面对这样的万世之功,面对自己的信仰!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拦在他的面前。
什么势豪大户世家大族?什么江南官场?什么士林清议?!
所有胆敢成为障碍的,都该死!
真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他是不介意血洗江南的。
太祖不是说过嘛,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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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秦淮河畔,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宅邸不大,前后两进,外墙刷得粉白,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在这豪门云集的秦淮河畔毫不起眼。可若是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这宅子的后院直通秦淮河,后门外的河面上日夜泊着两条乌篷船,船夫从不离船,船上备着快桨,随时可以起锚。
今夜,宅中灯火通明。
堂屋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茶褐色直裰,面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看似昏昏欲睡。此人姓周,名汝砺,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南京户部右侍郎,去年刚刚致仕……
坐在周汝砺下首的是应天府尹陶承学。
陶承学今年五十有七,嘉靖二十年进士,在江南为官二十余年。再往下,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这是汪中元,举人出身,虽然不是进士,但是却以文名著称,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而他所在的六合周氏,更是深耕本地百余年的士绅豪强,他此刻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倒是从容,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郁。
另外两人,叫李世卿,另一个是周弘祖,与汪中元一般,身上都有功名,但不入仕,都是本地极有影响力的士绅
堂中安静了片刻。
周汝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海刚峰那边,消息你们也都知道了。徐家的地,已经全部进了官田署的册子,松江、苏州、常州三府五十七户,共计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亩,无一漏网。”
“一百六十三万亩。”陶承学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这个数字,是苏州府全年赋税的三倍有余。若是这些田产尽数归了官田署,往后苏松常三府的粮价、地价、佃租,就再不由我们说了算了。”
“何止是粮价地价。”王世贞冷笑了一声,“官田署的规矩你们也看到了,佃户重新立契,按官田佃租缴纳,亩租比私佃少了将近三成。那些原本租种徐家田地的佃户,如今个个欢天喜地,恨不得给海瑞立长生牌位。可你们想过没有,此例一开,往后江南的佃户们会怎么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愈发沉凝,“还有一个,官田署管的是官田,现在清的是徐家和漕粮案那几家的田产,但是清完以后呢?是不是还要继续清江南的官田?江南官田名义上有多少,实际上有多少,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是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们最担心的,现在清的是涉案士绅的田地,清完了呢?
官田署,官田署,那可是专门管着官田的衙门,这么多年了,江南的官田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吗?
“周大人,不会那么严重吧,江南的官田和那几家不一样,那几家的田地,都有账册,而江南的官田,多少年了,从来都是糊涂账,而且,这举牵扯有多深,大家都清楚,海刚峰虽然是得了圣贤垂青的阁老,但,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此事不然,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汪中元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想做就不做的,这几个月,那海刚峰的做派,大家都看的清楚吧?万一他就有这个胆子呢?”
“陶大人,您是应天府尹,官田署在南京的动静,您最清楚。海瑞究竟想做到什么地步?”
陶承学苦笑道,“官田署是一个直属的衙门,衙门里都是他带来的人,我们虽然安插了一些人进去,但是根本就探听不到任何消息,他那二堂书房,只有他的几个学生能够靠近!”
“那,弹劾呢?”周弘祖问道。
“弹劾?”陶承学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不在乎弹劾,别忘了,还有吕芳和徐鹏举,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一个魏国公,这三人的地位,根本就不是江南官员能够动的了的啊!”
“既然上面动不了,那就从下面动!”汪中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不怕公举、不管缠讼,不怕弹劾,那么,他们怕不怕民变呢?!”
民变两字一出,众皆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