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高拱深深的呼吸了几次,终于缓过劲来,面色铁青的道。
他能说什么?
人家严阁老只是被气到了罢了,可完全没有什么针对的意思,至少他找不到证据。
“首辅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看看,这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严嵩晃动着手里的塘报,面上现出冷厉之色。
张居正眉头一挑,抬手一招,严嵩手中的塘报便落到了他的手中,一番操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看的高拱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有些多余!
张居正翻开塘报,看了起来,面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地沉了下去。
塘报是漕运总督胡植写的,日期是二月十一,从淮安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三日便到了京城。
“……臣于二月初一巡行水次,查验各帮兑粮数目,发现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三府应兑漕粮,实兑官仓者不足额定之六成。臣即遣人分赴三府核查,三府粮长、里甲所报征粮数目与各州县官仓实收数目相悖计约二十余万石……”
“……细查之下,核三府之中势豪大户,于家中私设粮仓,逼迫运军上门私兑。所交之粮,掺糠土者十有七八,霉烂不堪……”
“……更有甚者,有豪绅勾结漕运把总、指挥等官,以折色为名,径自折银交纳,所折之银层层盘剥,实入官库者不足半数。其余银两,或被地方官吏侵吞,或被豪绅截留,或以‘漂没’‘耗损’之名虚报开销……”
“……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合计短少漕粮约二十三万石,涉及势豪大户共计五十七户,另有州县官员三十二人、漕官四十七人与此案有涉。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
……
张居正轻轻的将塘报放到了桌面上,对严嵩道,“首辅何必如此置气,一群屑小罢了。”
严嵩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漕运岁入四百万石,这还只是三府之地,便少了二十三万石,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张居正眉头一挑,“他们的胆子没这么大。”
“嗯?”严嵩看着张居正,“不管胆子大不大,这漕粮刚刚起运,还未过淮,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一路上,肯定还有人要伸手,沿途损耗、风浪漂溺、鼠雀耗损……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
张居正笑了笑,“陛下的处置,岂是我等能置喙的?这一次,三府之地,做的太过了,我记得,吕公公现在就在南京吧?”
“所以说,他们的胆子太大了。”严嵩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是他们胆子大,是天高皇帝远,陛下的天威,他们还没有感受过。”张居正道,“上奏吧,这不是小事。”
半个时辰之后
玉熙宫内,嘉靖放下手里的塘报,眼神中已是一片冰冷。
“苏、松、常……前段日子,吕芳就来了折子,说是松江徐家那二十万亩地被许多人盯上了,若非他在那边死咬着不放,现在估计已经被瓜分干净了,现在,又搞出这种事情,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如今漕粮刚刚起运,还来的及。”严嵩开口道。
“来的及?!”嘉靖看了他一眼,“告诉胡植,让他把这三府涉及此案的五十七户豪绅、三十二名州县官员、四十七名漕官的名单、籍贯、家产、田亩、往来账目,全部厘清,不得遗漏。”
“那……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嘉靖看了严嵩一眼,忽的笑了起来,“严阁老啊,看来你这圣贤书悟的越来越透了,心也越来越野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将江南都犁上一遍不成?”
“臣……臣不敢!”严嵩额头渗出一粒粒的冷汗。
“海瑞。”
“臣在。”
“今天你就带人南下,把你收的那几个弟子都带上,去找胡植交接,全权处理此事。”
“呃?!”海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刚当上阁老没几天呢,就要出远门了,不过,他还是反应了过来,“臣……遵旨。”
“另外,仅限这三府之地,其他地方暂时不要管了,也不要扩大范围,先动一个点,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吕芳吧。”
“是!”
“五十七户,呵呵,这江南也太过小家子气了,就推了五十七户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嘉靖冷笑着,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清晰的磨牙声,最后,又狠狠的吐出了四个字,“江东鼠辈!”
江南的势豪大户,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是朝堂上那些文官们的根基。他们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年,早已与官场、士林、商贾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本来,嘉靖是不想这么早动的,毕竟高淮那边还没有准备好,但是现在他们既然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嘉靖也不介意先吃点餐前甜点!
? 第189章 下江南
所谓漕运,最简单的理解就是通过大运河这一条大动脉,由南向北供给粮草等军国之需。
漕运这个东西,一开始是隋炀帝的馈赠。
这位爷当年以身入局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几百年后他用命挖的这条河会成为大明的生命线,嗯,亦是我大清的生命线!
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军国之需,皆仰给东南,至此,漕运正式成为国家经济命脉,并且延续了整整五百年。
好吧,五百年太远了,不去说他,自成祖以来,到现在的嘉靖朝,也有一百多年了。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现状也就形成了。
当然,这一次的麻烦并不是出在漕运,而是出在江南。
但是,嘉靖并不在意,江南的几个小家族不值得他派海瑞过去,吕芳在南京就能处理了,他派海瑞下去,更不是为了查办几个江南的家族。
海瑞在他的点化之下,悟道儒家神通功法,同时也更进一步的坚定了内心的民贵理念,而嘉靖要做的事情,正需要这种理念。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嘉靖暗中给海瑞灌输的这种理论并不是简单的,传统意义上的民贵理念,核心是他从前世带过来的以民为本的先进理念,只是套了一个儒家的民贵理念的壳而已。
而这种来自于几百年后的以民为本的理念,恰好又与海瑞本身的理念十分契合,区别只是在于,海瑞之前的民贵理念是一种朴素,传统的理论,而通过嘉靖暗中的灌输,现在,海瑞已经接受了这种更加系统的,已经上升到理论高度的以民为本的理念,自然,也就变成了嘉靖最好的选择了。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二十五日,京城飘着细雨。
雨细得像绣花针,绵绵密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溅不起半点水花,却很快就在海瑞的衣袍浸湿,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他站在通州码头,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灰扑扑的轮廓和离去的人群,然后抬步走上那艘早已备好的官船。
这一次,海瑞是以阁老兼钦差大臣的头衔下江南,虽然他婉拒了离京的繁复礼节,但为了体现朝廷的威仪,再加上自身的身份,排场肯定不小,别的不说,光是所乘的船只,便是600料的大船,红油漆身,船头悬挂官方木牌。
当他走入船舱时,船舱里已经有四个人,这四人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一个叫方仲行,是他在国子监听讲时收的弟子,出身寒门,行文朴拙,却有几分与他相似的精气神。另外三个是宗室子弟,都是刚通过宗人府考核不久的年轻宗亲,姓朱,但爵位不高,都是奉国中尉、镇国中尉一级的远支。
见到海瑞进来,全都躬身行礼。
海瑞还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舱中坐定,从袖中取出那卷塘报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闭上眼睛,养神。
四人见状,不敢多留,俱都悄悄的退出了船舱。
海瑞此时,并不管他们,脑海之中回想起了这一次嘉靖派他去江南的主要任务……
官田立制!
他要在江南,将官田与私田之间的那堵墙,重新砌起来!
官田之制,本是大明祖法。
太祖高皇帝定天下之初,广置官田,以养军国。
凡抄没罪臣之产、凡绝户无主之田、凡荒芜弃耕之地,皆收归官有,租佃与民,收取赋税,是为官田之制。
可到了如今,官田早已名存实亡。
地方豪绅们有的是办法,或诡寄、或投献、或暗中买卖,将官田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官府纵有禁令,也管不住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松江徐家那二十万亩地,其中很多都是吞没官田所得。
而这一次,五十七户势豪大户吞没的漕粮所折之银,追回来之后,按律当抄没家产,那些田产,自然也要收归官有。
这一收,又是一大批官田。
若是照旧例,交给地方官府管理,过不了几年又会重蹈覆辙,被新的豪绅蚕食殆尽。
嘉靖自然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决定,建立官田署,统一管理天下官田。
不管是松江徐家的那二十万亩,还是这一次将要抄没的五十七家大户的田地,一亩也不会发卖,全都收为官田。
官田署这个衙门,他也不准备用当地的官员,这一次,海瑞下江南,带的不仅仅是刚才船舱里的四个人,他将自己在京城里收的那几个学生都带上了,除此之外,还有在这一次宗室考核中成绩优异的二十名宗室的年轻子弟……
三月初三,船抵淮安
船身尚未停稳,舱外的动静便已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锣声、鼓声、嘈杂的人声,混着运河上潮湿的风,直直的灌进了船舱之内。
舱内的海瑞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从岸边的石阶一直排到码头外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几排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品级高低不一,从绯袍到青袍都有,他们身后是仪仗队,旗幡、伞盖、回避牌、肃静牌一应俱全,列成两行,从码头台阶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少说也有百余人。
再往后,是更多看不清面目的随从、书吏、轿夫、兵丁,黑压压地挤在官道两侧,被维持秩序的衙役用水火棍拦住,却仍止不住那些好奇张望的脑袋和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声。
海瑞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喜欢这些,但是没办法,他也是在底层打了十几年滚的人,地方上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场面上的事情,不是一封书信,几次呵斥就能够的了的。
船头搭上跳板,海瑞稳步走上码头,他身后,方仲行等学生和宗室子弟也跟着出来了,面容紧绷。
这种大场面,他们可从来没有见过。
码头上那一片绯袍青袍便齐齐矮了下去……
数十名官员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下官漕运总督胡植携淮安府知府周文耀,率阖府官员,恭迎钦差海大人!”
胡植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看起来一副十分憔悴的模样,行礼之后,当先一步迎了上来,面色急切又有些惶恐,“海阁老一路辛苦,下官略备……”
“这些繁文缛节都免了吧。”
虽然知道这是延续了几百年的规矩,但显然,海瑞不想惯着他们,只是摆了摆手道,“本官就宿在船上,胡总督,还请上来叙话。”
他说完,又转向人群边缘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青色身影,“这位想必是杨公公吧,也请一并前来。”
说完,又看了站在前面的几个官员道,“你们都回去吧,公务要紧,本官身负皇命,就不招待你们了!”
? 第190章 陛下要一百二十万亩
三月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透进舱窗,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将三盏青瓷茶盏映得温润发亮。
随着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清晰可闻。
船舱内,海瑞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两人身上。
胡植坐在海瑞对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坐立不安。
“海阁老,”他终于没能忍住,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了些,“漕粮的事,下官……下官实在寝食难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漕粮之重,重愈泰山,每一石都是军国之需,下官万不敢怠慢,三府之地,二十三万石的缺口,若不能在三月内补齐这二十三万石,后续运抵京师的漕粮必然短少。届时,京仓告急,边饷不继……这个责任,下官是万万担不起的,而且,这还只是三府之地……”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又放下,“下官能管的只是漕运,管不着苏州、松江、常州各府的胥吏差役,也没有审案拿人的权柄。那五十七户势豪,个个跟地方州县盘根错节,下官的人走到哪里,他们便预先得了消息,粮仓该搬的搬了,账册该改的改了,下官虽然知道是他们做的,但是……。”
他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干涩:“下官若再追下去,便要与整个江南官场和地方豪绅为敌。可若就此收手……漕船误期,朝廷降罪,下官还是难辞其咎。”
海瑞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胡大人不必忧心,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清楚。”
胡植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不确定:“那……海阁老的意思是?”
海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杨金水,“杨公公,按照约定,吕公公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