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年约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无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乍一看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听了海瑞的话,他笑了笑,“阁老放心,吕公公昨日已经派人去办了,胡大人到时候,只要派人收粮便行了。”
胡植面色微微一白,“所以……吕公公是怎么动的?”
“这个,就不劳胡大人操心了。”杨金水轻轻的叩了叩桌面。
胡植语气一滞,“那……下官……下官该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海瑞道,“三府的漕粮短少,你已经查明了,责任不在你。地方官吏、势豪大户的勾当,自有吕公公的人去收拾。你要做的,就是稳住淮安,让运河上的事别乱。三月底之前,漕粮必须过淮,过了淮之后,你直接入京,不必等漕船回空。”
直接入京?
胡植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下官是漕运总督,漕运未毕便离淮赴京,这……”
“去年因为浙江大水之事,你并没有入京,你是漕运总督,掌着我大明的命脉,陛下需要亲自见你一面。”
胡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然后,他看到海瑞和杨金水都看着他,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站起身来,对着两人一礼,“下官告退了!”
两人目送他离开船舱,下了船,上了岸,海瑞的目光才转向了杨金水。
杨金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从袖子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放到了桌上。
“这是查到的大概情况,具体细节,恐怕要请阁老到了南京以后才有详细资料。”
“这么说来,我到了南京之后,事情应该能够解决了?”
杨金水点了点头,“几家势豪大户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陛下交待的任务……”
“陛下交待的任务一定要完成。”海瑞语气变的坚决起来。
“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日重……太祖开国之时,以均田为务,官田遍及天下,百姓各有其业。可如今呢?苏、松、常、嘉、湖五府,膏腴之地尽入豪绅之手。自耕农十不存一,大半沦为佃户,终身不得脱籍。”
他摸着茶盏边缘,目光沉凝:“投献、诡寄、飞洒,手段层出不穷,能用的借口都用上了,长此以往,富者阡陌连片,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就是祸乱之源。”
杨金水微微点头,“海阁老明鉴。吕公公这几个月在南京,查得最紧的便是这一桩。各地明面上的官田册子上还有不少,实际上大半已被豪绅们用各种名目蚕食殆尽,有的改成了私田,有的化整为零挂在不同人名下,官府想查都无从查起,更何况,他们有的时候根本就不想查!”
“这就是陛下派我来的原因。”海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官田之制,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根本。官田在,朝廷便有底气;官田失,朝廷便如无根之木。陛下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整治这件事情了。这一次,就从江南开始,就从这三府开始……”
杨金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海阁老,我担心的倒不是那几家势豪,我担心的是江南会闹出事情来。”
“江南不但是天下赋税之重,而且还是天下文脉的中心。而且近二十年来,讲学之风更盛,天真书院、崇正书院、水西书院……大大小小的书院遍布各府,士人聚而论学,风气极为开放……”
“这些人又以同年、同乡、座师、姻亲为纽带,与朝中官员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
海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杨金水继续道:“别的不说,单说这一次五十七户中最大的那一户,苏州董家,董家一门四进士,与江南各大族联姻,势力盘根错节,而且还是严阁老门下,田产遍布苏、常二府……”
“严阁老不会认这个门下了。”海瑞摇头笑道,“这也是陛下派本官来的原因,吕公公啊……”
吕公公啊!
这四个字一出,杨金水面色一紧,望向海瑞的目光之中透着几分的焦虑之意。
“吕公公这个人哪,就是太厚道了,行事有的时候顾虑还是太多了。”海瑞看了一眼杨金水道,“这是陛下的原话。”
咕咚!!
杨金水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徐家二十万亩,那五十七户势豪大户的田地加起来,应该不下于一百万亩吧?陛下这一次要一百二十万亩官田。”
? 第191章 百年积累,一朝尽丧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京城还算是平静,京城的百姓除了感觉工地多了,人多了之外,倒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可是朝堂上的官员们,每一个都能够感受到那一股无形而致命的压力。
因为他们发现,世道好像变了。
以前他们想干什么事情,很少有干不成的,不想让人干成的事情,别人是一件都干不成。
可是现在,他们想干什么事情,好像都干不成了。
抑制皇权,打压宗室与勋贵,把持朝政,掌控话语权……
这些,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在这一年之间,丧失殆尽。
而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朝堂,都变成了嘉靖的一言堂。
所有重大的决策,俱都出自嘉靖之手,并强力的推行下去,他们根本就阻止不了。
只能眼睁睁的,仿佛路人一般看着局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甚至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懵逼,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
最让他们恼火与无奈的是,他们发现,躲在西苑的那位皇帝陛下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
最要命的是,这种无视是双向的。
皇帝无视了他们,他们也无视了皇帝!
是的,无视了皇帝。
以前那个漏的仿佛筛子一般的西苑消失了。
他们熟悉的,交好的,能够用的上的内官们全都不见了,所有在西苑听用的内官们好像都换成了新面孔。
这些新面孔与他们的前辈们完全不同,不成任何压力,也不向外透露任何消息,宫内通往宫外的消息渠道已经完全绝缘。
宫里的消息隔绝了,内阁也是一样的!
以前他们的老大都在内阁,各个派系内的中坚力量也都在内阁,但是徐阶死后,一切都变了。
内阁四人,有三个是圣贤垂青的贤人,身边的侍读学士们全都换成了自己的弟子,唯余一个高拱,却已经是性情大变,而且,很明显失去了所有的话语权,完全沦为了核动力牛马,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执行层,他身边的侍读学士们,也都换了人,这也是朝堂最不能接受的。
严嵩三人都收了弟子,将身边的侍读学士们换成了自己的弟子,倒也情有可原,可是高拱呢?
他身边的侍读学士竟然换成了宗室的人,这些宗室子弟都是通过了宗人府的考核的年轻人,一个个的活力满满,却都很谨慎,和外臣没什么交情,更不要提帮他们传递消息了。
而最让他们心慌的是,已经被打压了一百余年,打的跪到地上跪黄金的勋贵们似乎也有了动作。
荒废多年的幼官舍人营又重新开启了,六年一次的会举,竟然提前了一年,还是和春闱一起!
换成一年多前,他们不会多想,只会以为嘉靖是在瞎折腾,但是现在,他们明白,这是重新启用勋贵的信号。
他们也想过反抗,前段时间的搁车便是京城官员们的一次集体抗议,但是这一次的集体抗议,被嘉靖推下来的新考功制度给打的支离破碎,不仅没有取得任何成果,还损失了不少的关键的位置,而这些关键的位置全都被宗室子弟补充了进来……
西苑的那们陛下完全没有与他们商议的想法,就是一道中旨,直接换人,而他们却没有办法反抗。
多少年了,文官们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百年积累,一朝尽丧啊!
而随着嘉靖威严日增,他们即使有心在朝堂上搞事,也难以提起心气,更无法聚集众志,形成合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够指望的,便是地方了。
地方不比朝堂,天高皇帝远,也是他们的基本盘,只要愿意,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搞出任何事情,朝堂上发不出声音,在地方上,他们能!
能个屁啊!
西苑内,嘉靖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静立于下首的严嵩,问道,“严阁老,这个董份,是你的门生?”
严嵩面色一正,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没有这样的门生。”
嘉靖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而是继续问道,“这一次,三府五十七户势豪之家,牵涉到朝堂上多少人?”
“六人,四名御史,一名侍郎,还有一名给事中。”
“都下诏狱吧。”嘉靖淡淡的道,“海瑞不在京中,官田署的事情,你要担起来。”
“臣遵旨。”
“张阁老。”
“臣在。”
“景王昨日上书开海的事情,就照他所奏去拟旨吧,先开月港、宁波两地,具体事宜,由你会同裕王去办,裕王现在的性情愈发的懒散了,这样不行,你带带他。”
“是!”
开海!
这在朝堂上是一个极敏感的话题,旨意一下,必然再次引起朝堂震动,但不管是张居正还是嘉靖都不在乎。
“陛下,此事乃是景王所奏,若是由张阁老会同裕王办理,景王那边……”一旁的高拱迟疑了一下,问道。
他是裕王的老师,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无论是裕王还是景王想要继位都是遥遥无期之事,这两位便已经不再是竞争关系了,至少在短时间内不是,那么,以前的相处方式就要改一改了,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而是要演一演兄友弟恭了。
“载圳现在兼着顺天府的差事,还管着京城的扩建,没有那个闲工夫。”嘉靖摆了摆手道。
“是!”高拱不再多言。
“这一次的事情发生在江南,你们说,下一次会发生在哪里?”嘉靖转动着手里的磬杵,饶有兴趣的道。
“这……”殿内的气氛突然变的尴尬了起来。
这一次的漕粮案发生在江南,到底怎么回事,在场的所有人心里清楚,只是不好宣之于口罢了,他们同样清楚,漕粮案只是第一起,绝不是最后一起,如果这一次没有取得效果,下一次,还会发生更离奇,更大胆的事情,甚至,不需要等这一次的结果,因为,朝堂上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乃是常有的事情,就看谁的胆子大,玩的野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嘉靖一扬眉,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殿中几人都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脚步声到殿外,停了下来,随后,张宁的声音传来,“皇爷,扬州急奏。”
“进来吧。”
玉熙宫的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开,张宁手捧着一封奏章走到殿中,双手举起。
“皇爷,扬州急奏,巡盐御史鄢懋卿运河遇匪,五百万两盐课银被劫。”
? 第192章 盐商很有钱哪
“巡盐御史鄢懋卿运河遇匪,五百万两盐课银被劫!”
话音落下,玉熙宫内,刹那间陷入一种彻底的凝滞!
“你说什么?”
嘉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看不清摸不着的气息,传到众人耳中,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张宁垂着头,只是将手中的奏章又举高了几分,“皇爷,扬州急奏,巡盐御史鄢懋卿于运河之上遇匪,五百万两盐课银……尽数被劫。”
“五百万两,尽数被劫……”
嘉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殿内的气温骤然开始下降。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刺骨的冰寒从御座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铜炉中那袅袅升腾的龙涎香烟气,原本笔直上升,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扭曲、盘旋、下沉,凝固,化为一片片细碎的冰晶,闪烁着幽冷的光,随即簌簌地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密如砂的轻响。
金砖地面上,一层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来,从御座下方开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四面八方蔓延。
霜花沿着砖缝的纹路攀爬,结成细密的冰棱,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帷幔微微颤动一下,原本柔软下垂的褶皱此刻纹丝不动,边缘处凝出细碎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