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真理部《本经》刊行天下,成为天下科举之定本。
当然,今年的秋闱不算,也算是给了天下读收人喘口气的机会。
但也仅仅是喘口气而已。
随着《本经》编写完毕,严嵩等人再次将政务重心放到了内阁之内,内阁的各项人事也有了巨大的调整。
原本的侍读学士大部分被换,换成了严嵩等人收的弟子,内阁的行事作风变的雷厉风行起来,第一件被严格推行的便是新的考功法,在京城试行,一时之间,京城官场,鸡飞狗跳。
对此,嘉靖完全不在意,此时,他正坐在玉熙宫的御座之上,手里拿着一根新的鎏金磬杵,看着跪在地上的成国公朱希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成国公朱希忠,靖难功臣朱能之后,前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之兄,掌后军都督府,主持京营事务,是前身最信任的勋贵,亦是京城勋贵的扛鼎之人。
这人谨慎圆滑,在嘉靖四十年之前,可以说是左右逢源,无论是严党,还是清流,都能交往一番,和各方都维持体面。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年南巡之时,卫辉救驾的就有他,所以,深得前身的信任,是前身最为倚重的勋贵。
但是自嘉靖换芯之后,对于这一位心腹勋贵,嘉靖渐渐开始疏远,一开始的时候,是怕露出破绽,到了后来,渐渐掌握局势之后,又因朱希孝之事,对这位成国公很是失望,在嘉靖看来,这位成国公是典型的旧时代官僚,他的那一套,在自己手中没有用,而且年纪也不小了,很明显是拿不到新时代的船票了。
他跪在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被弹劾了,还不是被一般人弹劾,是被景王弹劾。
为什么被景王弹劾,没办法,景王如今管着顺天府,这几个月一直以来都忙着京城扩建之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嘉靖搞出来的神性回归设定已经传遍了天下,京城是天下气运中心的设定同样也广传天下,这就导致了,即使京城没有重大的事情,还是有着源源不断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
毕竟,人嘛,总是觉得自己就是主角,别人不行,说不定我可以呢?
这样一来,涌入京城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是人满为患能够形容的了,景王虽然手握着水泥这个利器,但是人手不够啊,人手不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调京营的人啊!!
毕竟,大明朝的京营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但这种事情不挑明也就罢了,一旦挑明,就麻烦了。
景王一开始的时候对朱希忠客客气气的,请他调京营的人帮忙,毕竟一直以来,京营的官兵大量被京营将官、权贵私役做工,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秘密,但正因为是个“秘密”,所以朱希忠很为难……
给将官、权贵私役做工是一回事,给皇子做工是一回事,这要真的给皇子做工了,这京营的事情不就“暴露”在了皇子的面前了吗?
“暴露”皇子的面子,不就相当于“暴露”在陛下的面前了吗?
不管陛下以前知道还是不知道,但是一旦“暴露”,陛下不会不管的。
所以,便对景王强调了各种困难和客观原因,还拿皇子身份敏感,不宜接触京营为由婉拒。
景王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吗?
他知道!
不知道皇子接触京营是犯了忌讳的吗?
他也知道!
可是他不在乎!
时代已经变了。
就京营这帮子人也能叫兵?
老子……不对,孤王给你们活干,是看的起你们,你们竟然敢推三阻四的,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于是,在被拒绝的当夜,景王一封弹劾便递到了西苑……
入营操练者远不及册籍数额,就是吃空饷!
老弱充斥,买闲纳贿成风,屡禁不绝,就是凑人头,还买官卖官!
京营军士坐食骄惰,不习战阵,就是说,这帮人全是废物!
弹劾递上来不到一个时辰,朱希忠就跪到了玉熙宫内!
? 第187章 大小诸臣不足任
勋贵
这本应该是大明朝的基本盘。
土木堡一役,直接被打崩了!
打崩了就没有立起来过。
现在,变成了笑话。
这当然不是朱希忠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以他在这个身份,这个位置上,可以说已经做到最好了。
但做的再好,也不能让嘉靖满意。
特别是他那个弟弟朱希孝,和徐阶走的太近了,他不信这里头没有朱希忠的原因。
左右逢源,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是这帮人惯用的手法。
说的难听点叫骑墙,说的好听一点叫千年传承下来的优良传统,所以,他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计较。
只是看了他一眼,道,“起来吧,京营是怎么回事,朕心里清楚,你也没必要扛责!”
“谢……谢陛下!”朱希忠哆哆嗦嗦的站起了身,腰变的跟个烤熟的大龙虾一样。
如今陛下威严日盛,特别是几次显圣,早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他这样的凡夫俗子,在嘉靖的面前,根本就起不了一丁点的心思。
嘉靖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鼻翼,这才道,“勋贵那边,现在有得用的年轻吗?!”
“啊?!”朱希忠没料到嘉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有还是有的,但是……”
他说了个“但是”,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嘉靖并没有追问,反而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嗯,朕知道,朕都知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这话一出口,朱希忠眼睛顿时一亮。
是啊,这样下去不行啊!
你以为他想这样下去吗?
现在大明的勋贵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但是清楚归清楚,他根本就改变不了。
土木堡一战之后,天下兵权被文官系统借着兵部整个拿走,五军都督府彻底沦为文书机构,他们这些所谓的都督都是挂名,军队调遣、人事、作战指挥权全都不在他们手里,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在地方上也是一样,不再派勋贵出镇各省,边疆打仗,统帅是文官总督、巡抚,武将总兵受文官节制,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这种现象,短时间来还好,时间一长,整个勋贵集团都废掉了。
是,他们还有荣华富贵可享,可是这个荣化富贵也享的不安生,时时刻刻被文官盯着,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被弹劾,别的不说,就这嘉靖朝,被朝廷找借口拿掉的勋贵还少吗?
是勋贵不想奋起吗?
不是,是环境不允许啊!
文官压着他们是一方面,皇帝不支持才是最大的原因啊!
在大明朝的权力场里,皇帝并不是想什么就能干成什么,但他要是想让什么干不成,那就肯定干不成。
勋贵想要奋起,光靠自己的力量不是行的,只要皇帝不支持,就算出现再多的人才都不行……
但如今皇帝支持了,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旦有了皇帝的支持,勋贵就会变的非常强势。
譬如说,武定侯郭勋,在皇帝的支持下,就曾公开表示“大小诸臣不足任”,这也是勋贵自土木堡以来罕见的高光时刻,但后来太飘了,就没有后来了。
自郭勋以后,再也如此强势的勋贵出现。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后来郭勋太飘了,嘉靖对于他们这些勋贵的提防之心又加重了,以至于朱希忠以为勋贵再无希望了。
但是今天,皇帝,好像松口了!
他是勋贵中的头面人物,自然知道嘉靖这话里的意义。
“说到底,这天下啊,都是太祖成祖带着你们这些人的先祖打下来的,以前,因为某些原因,让你们受了委屈,但是现在形势不同了,该变还是要变,我听说,幼官舍人营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这怎么行呢?你是后军都督,这事归你管,回去以后,好好的整顿整顿,还有会举,以前也都是做做样子,今年不能这样了……”
“今年?”朱希忠愣了一下,望向嘉靖的目光之中透着不解。
会举,是大明朝专门面向功臣后裔和官贵子弟的选拔考试,六年才一次,上一次会举是嘉靖三十六年,按惯例,会举是明年才会有的。
“就是今年,和今年的春闱一起吧,你记住,这一次的会举,一定要挑一些有用的年轻子弟子出,到时候全都交给陆绎,明白吗?”
“臣……遵旨!”
朱希忠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应道。
“行了,就这样吧,景王那里,他要调什么人就调什么人,调多少就调多少,别再让他跑到朕这里来叫苦了。”
“是!”
朱希忠带着一肚子的兴奋走了,嘉靖轻轻的抬起了下巴,目光之中,透着一缕精芒。
勋贵,是一把好刀,现在,他要把这把刀也把在自己手里了。
改革,变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事实上,这段时间的种种操作,都是在向朝堂传递了一个信息,变法,已经开始了,只是没有正经的宣布而已。
自古以来,变法这个东西都是一个极敏感的话题,因为这一定会触动到既得利益群体,而既得利益群体都得到利益了,肯定是势力最大的一方,所以,任何朝代的变法都是步履维艰,甚至大部分都是都没有好下场,身死道消,又或是人亡政息,半途而废。
嘉靖很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的朝堂结构不由他不变,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挂,并且很好的利用了起来,第一步,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宣布自己要变法,他第一步是利用挂先强化自己的权威,提升自己的实力,随后,又利用自己的力量和独特的优势,在身边聚拢了一大票支持者,第二步,是利用自己已经确立的权威,让这一票支持者走上高位,凝聚统一的意志,然后才能进行第三步,变法。
一步一步的来,不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解除藩禁是第一步,先将宗室的力量用起来,然后是勋贵。
在他看来,真正与他朱明王朝一体的就是宗室与勋贵。
至于文官,呵呵……
七十二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
世修降表你以为是说笑的吗?
头皮痒,水太凉,从来就不值得信任!
即使是在之前的末法时代,拿刀把子说话的声音也是最大的,现在这个世界升维的时候,掌握绝对的力量,说话的声音也肯定是最大的。
? 第188章 江东鼠辈
“该死,他们疯了吗?”
西苑,内阁值房,高拱看着手中的塘报,气的发抖,怒吼一声,一巴掌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他们怎么敢的!!”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值房里的其他人。
正埋头奋笔疾书的严嵩抬起头,微微皱眉,“肃卿啊,什么事?”
高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他的身前,将手中的塘报往前一递,指尖颤抖。
严嵩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片刻,半白半黑的眉头先是蹙起,面上的表清渐渐的沉凝,最后,一股无形的重压自他的身上散发了出来,站在他跟前的高拱一个不注意,差点被这道重压掀翻在地,饶是如此,也是连连后退,直到退到墙边,身后有了墙体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只是那股重压之下,他憋的满脸通红,想要出声,却一丁点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肃卿,没事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严嵩的气势压死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随后,一道清光闪动,周身的重压随之消失。
他这才得已喘息之气,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这个时候,严嵩才反过来,面上闪过一丝歉然之意,“抱歉,肃卿,老夫也是被这帮疯子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