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之中最开始闪过了是这四个字。
然后,一个疑问来了……
这是哪家的圣贤?
垂青个锤子哟!!
这一刻,他心中对于圣贤的滤镜砸的粉碎!
更要命的是,此时的李春芳,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变化浑然不觉。
他依旧埋头于那叠厚厚的稿纸之中,笔走龙蛇,面上带着一种让高拱感到极度羞辱的、如痴如醉的微笑,仿佛在写一篇锦绣文章!
“唔……”
那画卷中的女子似乎轻哼了一声,声音骤然清晰了几分。
紧接着,那原本局限在李春芳头顶的画卷开始膨胀开来,边缘的“画框”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画卷中的葡萄藤蔓,竟然开始从画框的边缘延伸出来,蔓过李春芳的书案,攀上了旁边的青瓷笔洗!
值房外的廊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
几个在中书舍人闻声而来,先是好奇地探头,随即一个个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有人张大了嘴,手中的卷宗滑落在地,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更有几个年轻些的书吏,面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目光慌乱地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地往回瞥。
“那……那是什么?”
“李阁老在……在……”
低低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像水波一般荡漾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到值房门口。
李春芳头顶的画卷已经膨胀到了与真人等大,画中的场景和值房内的现实仿佛重叠在了一起。那葡萄架的阴影落在李春芳的青布袍子上,那女子的轻吟声在空气之中回荡。
整个内阁值房,刹那间被一种荒唐而靡靡的气氛所笼罩。
高拱呆滞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李春芳那张沉浸其中、近乎神圣的老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那团粉光之中的李春芳,嘴唇哆嗦着,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混账东西!!!
猛然间,一声如炸雷般的暴喝从天而降,直接将整个值房的房顶掀翻,在这一声怒喝之中,值房之中,那近乎于真实的场景瞬间炸开,消失不见,正沉浸在创作之中的李春芳则如遭雷击,面上那暧昧的笑容一僵,旋即,整个人如遭重击,眼睛一翻,仰面栽倒。
随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近乎气急败坏的声音,“陆绎,给朕把这个遭瘟的玩意儿丢到金水河里清醒清醒,不,丢马桶里!!”
第182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朕
嘉靖四十二年,正月二十一,玉熙宫
殿内青烟沓沓,气氛却如黑云压城
嘉靖大马金刀的坐在御座之上,盯着摊开在御案上的那叠手稿,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铜磬杵已经被捏成了一团废铜麻花,扔在脚边。
然后,他猛的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浑身湿漉漉,跪倒在殿中的李春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李春芳终究没有在马桶里走一遭,毕竟是阁老,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的,虽然,他自己不想要。
他被陆绎扔到了庭院中那口供书吏洗笔洗手用的青石大缸里泡了半天,这才被提溜到了玉熙宫。
此时殿中,内阁阁老全部到齐,海瑞也在,司礼监两大秉笔黄锦和陈洪肃立于御座一旁,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是个人都看的出来,嘉靖很生气,非常生气,生气到快要破防了!
嘉靖就这么瞪着李春芳瞪了半晌,喘着粗气,然后看着御案上那一叠厚厚的手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作孽啊!!!
这特么的,叫什么事儿啊!!
严嵩不提,张居正也好,海瑞也好,他们两人在辩经会上得了圣贤垂青,现场悟道,异像横生……
你以为是他们自己的功劳?
不,这是他嘉靖的点化之功!
是他手把手喂出来的!
张居正和海瑞的悟道,是他亲手引导的。
那日在彝伦堂辩经会上,张居正所悟的“学以经世”之道,海瑞的亲民理论,看似是他们自己讲出来的,实则是他早在暗中,利用离魂香、移魂大法、入梦之术,将那些与儒门大道相契合的功法和思想,一点一点地锲入了他们的的意识深处。
待到辩经之日,他们不过是将他种植的东西融会贯通,引发天地异象而已。
严嵩?
那都不是用神魂秘术了,那是直接传授!
所以,这都称不上是天授,只是政治需要罢了!
但他也很清楚,随着灵机活跃,此世终究还是会有人凭着自己的才情、资质、意志、心性、执念,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的。
这,他早有心理准备!
而且他很确定,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一定在西苑!
西苑是什么地方?
是他激活这个世界天地灵机的居所,是此世灵机被激活的原点,是如今天地气运最为浓烈的交汇之地,是他的道场。
在此地当值的内阁阁臣,侍读学士们,日日浸泡在这片灵机之中,便是块顽石也要被浸润出几分灵性来,更何况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
他一直以为会是高拱。
高拱这头倔驴他盯了很久,这厮最近火气明显渐消,眉宇间常有一缕紫气氤氲不定,是极好的悟道前兆。
谁能想到,竟然是李春芳!
而且,是真的捅啊!!
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厮是凭着自己的才情感悟了天地灵机的!
而且是第一个。
在这样的世界里,第一,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他的地位,犹如混沌初开时第一个立道之人。
此世本属末法,灵机沉寂了千百万年,之前一切超凡之机皆由他一人所启。
他就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而严嵩、张居正、海瑞这些人,接受了他的点化,更像是三清、女娲、祖巫这样的先天神圣!
李春芳这种纯粹的、自发的、无引导的第一次本土悟道者,立道者,这种人,在洪荒世界,名字叫鸿钧。
嘉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极悲惨的未来……
将来此世灵机充盈,世界升维,有机会与其他世界交流时,然后有人问起“此世大道以何为本”,其他世界答的都是什么道德经、什么造化玉碟、什么三千大道,什么易经,什么无尽火域,什么……
到了他这里,一本小黄书!!
这合适吗这个?
他也说不出口啊!
未来甭管此世升维到什么级别,世界逼格都掉落一地!!
唉,悠悠苍天,何薄于朕?!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这不仅仅是名字的问题,这是此世大道根基的走向问题。
第一个自行感悟天地灵机的人,其感悟的方式、内容、心性,会在天地灵机中留下极特殊的印记。
就像一块浸了墨的布,第一次浸入清水,水的颜色便跟着变了。
可这是金瓶梅啊!!
若不是他早就得到了许多传承,并以此激活此世天地灵机,那么,从今往后,此界灵机的相性,至少有二成会朝着书中“情欲为本、人情为用”的方向偏转,四成朝着以虚化实,幻梦为真的方向偏转……
那不成红楼梦了么?
现在好一点,他这个盘古没死,鸿钧即使立道了,也别想独霸天道,可是,即使如此,受到李春芳立道的影响,日后此界之中,在男女之事上有特殊造诣者,修行起来也会比其他人更加顺遂。
毕竟,这书虽然有着高大上的解释,什么以色写空、以家喻国、以欲证理的末世百科全书,什么日常生活的形而上学,什么冷眼旁观的世情大作……
吹的再高大上,也改变不了俗人的关注点啊!
爆点永远是李春芳那细致入微的文笔!
唉!!!
嘉靖无奈的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抬头望向李春芳,此时,他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官袍上沾着青苔和水渍,狼狈得像是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尾死鱼。不过,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与狼狈全然不符的亮光……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的通透感,仿佛写完了那部传世之作,整个人都升华了。
嘉靖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强压着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沉声问道,“李春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异术秽乱内阁值房,该当何罪?”
李春芳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倒:“臣……臣万死!”
“万死?”嘉靖冷笑,“你倒是说说,你方才在值房里,究竟干了什么?”
李春芳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臣在……在写一部话本。”
“话本。”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的变的高亢了起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内阁值房,是朝廷治政之地,是我大明天下运转的中枢,担着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万民生计的机要核心之处,你一个阁老,正事不干,当值期间,竟然在那里写话本……”
说到气急处,他猛的抄起御案上那一叠厚厚的稿纸,想要狠狠的砸到李春芳的脑袋上。
但是手抬起来之后,又僵在了那里!
他又舍不得了!
是的,舍不得!
你以为这只是《金瓶梅词话》吗?
你以为这只是一本小黄书吗?
不,这不只是一本简单的小黄书了!
这是此界第一部悟道真经啊!!
先天第一经!
所以,他又慢慢的把手里的稿子放下,语气深沉,却又显得有些缓和,“你是阁老,内阁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李春芳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细如蚊蚋:“……臣……臣知罪。”
“说说吧,你写的这个话本,叫什么名字?!”嘉靖的声音变的平淡了起来,他也是想明白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回不去了,改变不了,那也就只能这样了,想想办法,扭转一点也好。
李春芳面色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细如蚊蚋,“……尚…尚未定论,初……初定为《金瓶梅词话》。”
尚未定论?
听了这话,嘉靖大大的松了口气。
“《金瓶梅词语》?!这个名字不好,朕刚才大致看了一篇了,一些描写虽然不堪,但本质上是以世情入道,以人情为基,观人间百态而悟大道至理,立意还是不错的。改个名字,叫《世情红尘经》如何?”
“臣……遵旨!!”
“罢了,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