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殿重臣,嘉靖无奈的摆了摆手,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疲惫之态。
纯粹是心累啊!
他激活了这个世界的灵机,他想要的,或者说,想象的,是武道儒法并举,百家争鸣,天帝独尊的宏大格局。
可现在,这方新生的天地刚一开眼,看见的第一缕光,竟然是一卷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作孽啊!!
第183章 天命即降,自有深意
阁老李春芳于内阁值房内悟道,得圣贤垂青,天生异相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京城,然后,如波纹般的四散漫去。
这一次,引起的反响和激烈程度,远超张居正等人。
没办法,那异相实在是太……太特么的特殊了!
一副活色生香的画卷啊!
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听了那些见到过的侍读学士、书吏们的描述,都感觉到蠢蠢欲动了!
然后,一个疑问产生了……
这是哪家的圣贤哪?
答案,很快就公布了。
小说家!
是的,小说家,这种时候,李春芳可没有胆子自称儒家,否则一定会被打死!
所以,结合嘉靖给他的书取的新名字,他想到了小说家。
什么是小说家?
这是先秦诸子百家的一员,但与儒、道、墨家那样有系统的哲学思想的流派相比,小说家更像一个肩负特殊使命的社会记录者。
小说家的定义和起源,主要见于东汉班固的《汉书·艺文志》。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啥意思呢?
就是小说家这个流派,源自一种叫“稗官”的小官,他们负责搜集民间流传的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并记录下来上报。
稗官是什么?就是是职位不高、接近民众的小官。在古代,每年初春,他们会摇着铃铛或木铎到各地收集歌谣,以考察风俗、了解民情……
虽然说,这先秦的小说家,与如今大明朝那些写词语小说的人不算是一个概念,只是那个时代官方的民间舆情收集者,但李春芳想来想去,也就是这个小说家与他写的东西能够靠到一块儿去了,更何况,陛下不是把他写的东西赐名《世情红尘经》了嘛!
那不就是写世情的嘛,归到小说家里头,没问题!
至于儒家,他现在都不敢碰了!
因为各种弹章,都已经快要把他给埋了!
内阁值房中发生的事情传出去之后,朝堂上下,京城内外,先是愕然,旋即便如热油砸在冷水中一般,猛烈的炸开!
无数人都想要一堵那《世情红尘经》的风采,可惜,那手稿被嘉靖扣在手中,禁止传播,与此同时,朝堂上下,那些正憋着一肚子气的官员们,则感觉到自己被侮辱了,他们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特么的,现在皇帝仗着得了天命,完全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斩杀言官、擅改祖制、蔑视士林……
你知道我们现在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么的心痛吗?
你倒好,堂堂一个阁老,也是进士出身,儒林砥柱一般的人物!
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在士林中,都有着相当的名望,不想着为我们发声,不想着帮着我们劝诫皇帝,这也罢了,你特么还不好好的干活,用心任事,反而在内阁值房这么神圣的地方写小黄书!!!
还特么借着小黄书悟道了!!!
这成何体统!!
这是一个阁老该干的事情吗?
这是一个大明臣子该干的事情吗?
这是一个读书人该干的事情吗?
还小说家!!
你这是自绝于士林啊!
开除,必须开除!
我们治不了陛下,还治不了你!!
圣贤垂青又如何?
天生异相又如何?
不过是小小的稗官而已,还能翻了天?
咱们儒门,可是有着三个悟道的大佬啊!
还怕你一个小小的小说家!
干他,必须干他!
如潮水般的弹章递到了通政司,送入内阁,然后被司礼监抬入了玉熙宫。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弹章,嘉靖给气笑了!
这真是,犯了众怒了啊!
“嗯,李春芳闭门待参,这件事情,你们看该怎么处理,对了,高阁老,你就别说了,你好像也上了一份弹章,该说的都说过了。”
嘉靖看着殿中的一众重臣,无奈的道。
今日殿中,人不少。
甚至可以说,该到的重臣都到了。
真理部的严嵩、张居正、海瑞。
内阁剩下的一人高拱。
六部堂官,通政司赵贞吉,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俱都在座。
司礼监黄锦、陈洪二人,也垂手立于御座之侧。
被嘉靖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礼部尚书陈讷站了出来,“陛下,李春芳身为阁臣,在内阁值房当值期间,非但不尽心政务,反伏案写作秽亵话本,以香艳之笔描摹闺阁之事,致使内阁值房乌烟瘴气,有辱朝廷体统,更有辱斯文二字!此事朝野皆知,天下侧目,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正朝纲?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下士林之心?”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刑部尚书郑晓紧跟着站了起来,“臣附议。李春芳身为阁臣,当值期间不务正业,已是失职。更兼其所写话本内容靡靡,若传于民间,败坏风俗,为祸不浅。臣以为,李春芳行止失当、有负圣恩。请陛下明察。”
“臣附议!”
…………
随后,六部的几名堂官,都察院的潘恩以及通政司赵贞吉俱都起身附议。
特别是潘恩,语气硬朗至极,“陛下,纠劾百司,正风肃纪,乃臣之职责。李春芳之事,臣以为非独其一人之过,更关乎朝堂风纪之整饬。若今日不重处李春芳,日后各衙门纷纷效仿,臣恐朝廷体统荡然无存矣!”
一番话说的义正严辞,让人想驳都找不到角度。
嘉靖点了点头,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心思。
“严嵩,你是首辅,又主持真理部,这件事情,你说该怎么处理?”
严嵩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平静,“陛下,臣以为,李春芳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在内阁值房写作话本,而且内容不堪入目,实在有失体统,的确不适合在内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说道,“不过,李春芳得先人垂青也是事实,天生异相并非常人可恐,所谓的秽乱值房,却是有些站不住脚,所以,臣以为,不若将其调出内阁,另作他用,毕竟,他已经得悟先人之道,臣想,这种事情,天命即降,不会没有意义。”
“唉,说的好啊,天命即降,不会没有意义。”嘉靖开口赞道,目光扫过刚才出言弹劾的几位重臣,“你们啊,都是朝廷重臣,占据着朝廷要位,职责重大,你们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的朝廷,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朕一言而决的时代了,李春芳这厮,虽然是将朕的脸丢了个干干净净,可毕竟是天眷之人,天命即降,自有深意,朕能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李春芳调出内阁,入真理部,真理部设世情司,专司考察民间风俗、采录市井舆情,既然要走小说家的道路,朕也只能走个面儿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高拱等人的身上,语气突然变的严厉起来,“还有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自汉武以来,儒家独尊已经一千多年了,圣贤书读了这么多年,传了这么多年,搞来搞去,搞到现在,得到垂青的才三个,现在出的是小说家,将来呢,要是再出几个,什么法家、墨家、道家、纵横家……!!”
说到这里,他的话嘎然而止,一脸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算了,不跟你们说了,说了也没用,真理部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第184章 海瑞入阁
高拱等人离去之后,殿中只余下真理部三人,嘉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黄锦,把李春芳叫来。”
“是!”黄锦应了一声,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洪,你去查一查京城之中各个教派的情况,重点是那些外来的教派与番邦之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朕!”
“遵旨!”陈洪亦退了出去,一时之间,殿中只剩下真理部三人与嘉靖。
严嵩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面色平静。
张居正坐在他身侧,目光低垂,不知在盘算什么。
海瑞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眉头微拧,心情有些沉重。
刚才殿中,嘉靖对群臣说的那些关于道家、墨家的这些话,似有深意,但是一时之间,却又品不出来。
过了许久,嘉靖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严嵩身上,开口问道,“严阁老,《本经》编得如何了?”
严嵩微微欠身,声音沙哑而稳健,“回陛下,已编得差不多了。三稿已经合校过两遍,注疏体例也已统一,只待陛下过目之后,便可交付国子监刊印,作为今秋乡试的定本。”
嘉靖点了点头,指尖在扶手上停了片刻,“嗯,你们辛苦。这段时间讲学收的弟子,怎么样了?”
严嵩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张居正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三人自十月起在国子监开讲,每场听者不下千人。讲学之余,也确有几名资质出众、心性纯良的年轻人冒了出来。臣收了五人,都是读经有悟性、落笔有章法的。严阁老收了六人,海大人收了四人。如今都已入真理部听用,做些抄录校对的杂务,也算历练。”
海瑞在一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嘉靖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了弟子,就要好好教。你们传承的,不单是学问上的道统,还有你们自身的儒门神通。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神通功法的传授,要慎之又慎。这跟你们在讲台上讲几句经义可不一样。能听得懂道理的人,未必能把得住心性。真正能继承你们道统的人,确定了再传,宁缺毋滥。”
三人同时欠身:“臣等谨记。”
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本经》和弟子的事情,殿门外传来黄锦低低的通报声:“皇爷,李春芳李阁老到了。”
嘉靖面色微微一沉,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李春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直裰,头发也重新束得整整齐齐,最重要的是,不过是几天不见,这厮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浑身上下流露着一股子看清世情的通透劲儿,走到殿中央,郑重地躬身道,“罪臣李春芳,叩见陛下。”
嘉靖看着李春芳,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冷淡的,“平身吧。”
李春芳依言直起身,垂手而立。
嘉靖的指尖在御案边缘敲了两下,“李春芳,你的事情,刚才已经定了,内阁就不要再呆了,去真理部吧。真理部新设世情司,由你负责,专司考察民间风俗、采录市井舆情。”
李春芳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罢官、降级,甚至流放。
毕竟一个阁老在内阁值房里写那种东西,虽然可大可小,但的确是有辱斯文,一个斯文败类的标签是撕不掉的,留在朝中,岂不是有碍观瞻?
可陛下只把他调出内阁,还给了他一个新衙门!?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的困惑:“陛下……世情司的职责是……?”
“考察民间风俗,采录市井舆情。说白了,就是史书上稗官干的事情。你不是说你这一次悟道,走的不是儒家路子,是小说家的路子吗?既然走了这条路,就给朕老老实实地走到底,多到街上去走走,看看百姓们真正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怕什么、在盼什么。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报上来,便是世情司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