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刘永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咱们建个榷场吧”,这在折继闵听来,完全莫名其妙,怎么这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大馅饼,还正好砸他嘴里了呢?
更不必说,刘永年还说这边要搞军械监,还要让他搞冶铁之类的了。
府州这地方有着大量的露头煤矿,是全大宋产煤最多,最好的区域之一,甚至这些露头煤本来就有铁矿伴生,品质稍微差了一点,但绝对不是不能用。
听刘永年这意思,以后这府州是可以直接自己冶铁,自己锻造兵器和铁器农具了?
这大宋朝廷什么时候这么信任他这个河外共主了呢?
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察觉到这事儿似乎是有点不对了。
然后折继闵就决定,不他妈琢磨了。
可千万不能傻呵呵的上书朝廷去问啊!万一一问把这大馅饼给问没了可怎么办呢?
先干了再说,有什么麻烦,一推二六五,全都推到刘永年身上便是,人家可是府、麟、丰三州都钤辖,哼,都钤辖,多大的官呀,自己一个小小的府州知州,这不都是奉命行事么。
这折继闵也是生怕会有什么变数,表现得极是雷厉风行,当天就干起了正事,以极快的速度,极高的效率正在搭建榷场。
然而这些事能瞒得住别人却是瞒不住王守忠的,就连狄青都是一头雾水,甚至真的在想着一切到底是不是出自官家的授意和算计。
王守忠却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毕竟这事儿若是真的,怎么看,官家都没有越过他做事,瞒着他做事的道理,自己都应该是知道内情的。
故而一行人在府州城外安营扎寨,都不能军帐扎好,王守忠便主动找到了刘永年,说什么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刘永年也知道王守忠这是不可能糊弄过去的,遂索性推心置腹,坦然承认道:“不错,我手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全是我自己在擅作主张,官家对此毫不知情。”
“大郎你假传诏命?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过?便是官家再宠爱你,这也……这也……”
刘永年却看得很开,道:“怎么就假传诏命了呢?我和折帅守只要把事情给做成了,官家自然会承认他给我下过密诏,反正密诏么,下没下过还不是官家说了算,你放心,官家肯定不舍得杀我的,王供奉,你可得帮我啊。”
“那要是你事情做砸了呢?”
“做砸了,我也不让官家为难,一死了之便是。”
“这是何苦?”
“这有甚?现在是兵凶战危,国战期间,哪有那么多的所谓十足把握,带兵打仗,难道就没有风险了么?
打得不好,还不是要死在战场上,几十万的西军谁都有可能会死,你我也不例外,战场上死是死,战场之外去死也是死,没甚区别。”
王守忠道:“我是宦官,是来监军的,旁人都可以推脱不知,将责任甩在你的身上,独我却是不行,我不能对官家有任何欺瞒,必须要奏报官家实情。”
刘永年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只是能不能请你回报得稍微晚一点,不用多,只需要几天的功夫就够了,到时候你就说我都是和折继闵密谋行事的,你对我又信赖,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这样就行。”
“你……你……你到底要做甚啊?!你想要做甚事,明明都可以与官家商议,为何非要这般,先斩后奏?”
“我要作甚?我要做得很简单,就是建军强军,就是要克敌制胜,建一支强军,一举灭了西夏贼子,说不得将来还要收复燕云,给我大宋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
“如何强军?”
“如何强军,张亢的奏疏上写得很明白,就是要精简指挥系统,加强前线将领的自主权,权责到位,赏罚清晰,说白了,这都是最基本最浅显的道理,可朝廷就是不肯推进,也推不动。”
“不只是文官集团对此反对,就连武勋将门,呵,恐怕许多人对此也是不赞同的,因为中层的官僚数量够多,他们的位置才多,权责不清,赏罚不明,才更方便他们混日子。”
“从上往下,根本就推进不动,只能够反其道而行之,就从这万胜军开始,这支军队是你一手招募的,来的路上又招募了不少河东弓手,
从无到有,完全在我们掌控之内,所有人都瞧不起这支军队,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伸手。”
“我就是要重新精简军队,给将士们足够的粮,饷,没有朝廷的支持,我就自己想办法弄钱,弄粮,弄装备,
我要建一支强军出来,为张亢,鼓噪声势,将军改之事变成既定事实。若是官家当真因此而疑我,那就让他直接砍了我好了。”
说罢,刘永年双手把着王守忠的肩膀道:“这军队是我的,也是你的,每一个兵丁都是由你亲手招募,你,是想要它沦为垃圾,肉盾,还是想要让他成为一支足以与夏贼野战,甚至是战而能胜的军队,从而让你自己青史留名?”
王守忠沉默半晌,道:“没有朝廷的支持,你要如何武装这一支军队?这军队原本只有二十个指挥,现在都三十个了,军饷何来?”
刘永年:“我既然敢招自然有所准备。”
“无非是何折继闵合作罢了我想不通,既然是为了张亢摇旗,为何不在陕西做事,反而跑到这府州来?”
“陕西那边,范仲淹、晏殊、韩琦、夏竦,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想背着朝廷先将事情做好,太难了,而府州这边,本来就是折家的家天下,做事要方便得多。”
“那你就不怕折家因此而强盛,变得尾大不掉么?只怕将来,又是一个李继迁啊。”
刘永年闻言也绷不住了,道:“你怎么也这么说啊?是不是都有病啊!大敌当前,甚至咱们大宋还处于劣势,辽国那边也随时可能会大军南下,欺负咱们,这仗都打得这么难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赢,
结果这个时候就开始想着如何防备主力部队将领将来拥兵自重了?咱先把这一关过去行不行啊,仗要是打不赢,哪还有以后啊!哪怕是鸟尽弓藏,那是不是也得鸟尽了再弓藏啊!”
“再说退一万步,如果能灭了西夏李氏,这折氏就算是当真做大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得过李氏么?
好歹也跟了咱们大宋这么多年了,最坏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听调不听宣,总比现在强吧?仗都没打呢就担心人家拥兵自重,这是纯纯的文官思维啊。”
“他妈的怎么谁都有文官思维,这文官思维怎么这么坏啊,给个痛快话吧老王,跟不跟我干,稍微晚几天跟官家汇报,让我把生米先煮成夹生饭再说,行不行?”
王守忠面色纠结,好一会儿,还是咬牙道:“干!我也是疯了,我跟着你干了!”
第91章 在大宋,不脏手都做不成
府州这边的决策效率很可能是大宋其他州府的十倍都不止,短短半个月,刘永年就成功地在城外露头煤矿处建好了上百个焦炭窑。
榷场也建起来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党项藩人,甚至是辽国商人过来打听情况,尝试进行交易了。
府州本是穷苦地,仅仅只是这些前期工作,就足以带动本地繁荣,让整个府州城变得热闹了许多了,竟是在这战乱之时有了一些别样的车水马龙,百姓的脸上也全都看到了笑颜。
刘永年并未住在城外和狄青住在一起,而是以都钤辖的身份直接住在了城内,站在高处俯瞰,建城门进出的商贾越来越多,牵马赶羊,各族和睦相处,一时间也是有些成就感在心头升起。
“嗣宗兄的煤窑,做得如何了?”
刘永年回头,见是折继闵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城头,手上还握着一个纸袋装的卷饼正在啃,手上还有一个递给了刘永年。
刘永年咬了一口,里面全是喷香喷香的卤肉和葱花。
“这河外的羊肉,吃着就是比河内香啊。广孝兄,咱们可说好了,我现在搞得这个煤矿煤窑,乃是归属于军械监的,
你这也缺少足够多的铁匠,距离前线还太近,故而咱们炼铁主要炼得都是铁块,炼出来就送太原,你们只能收一些商贾的过路费之类的。”
“当然,当然,这是自然,盐铁乃是朝廷专营,末将岂敢染指,能够繁荣商贾,多收一些市税,也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府州是煤铁伴生矿,之所以一直没在此处设立冶铁务,怕得是什么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这工厂只要设立在府州,折家虽不很难在不造反的前提下直接占为己有,但是肥肉过手尚流油,何况是这么大的一个冶铁作坊了呢。
当然,今年以前军械冶铁都是用木头的,煤铁伴生矿业并不如何珍贵就是了。
“太原大通监那头,我已经沟通好了,会扩大一些规模来冶炼咱们府州出产的铁块,锻打出来的成品一般军用,一半民用,军用的部分优先装备万胜军,其次才是府州兵。”
“民用的部分,则直接在丰州榷场进行交易,可以卖给河外诸部,也可以卖给辽国人甚至是西夏人,只要是公平交易就行,商业管理方面,就劳烦你们折家费心了。”
“民用铁器,和军事用途差别也不是很大,真的要卖给辽国人甚至是西夏人么?这……会不会有通敌之嫌?”
刘永年笑道:“辽国和西夏,又不是什么匈奴,鲜卑,论精良,辽国的镔铁,西夏的冷锻,都远在我大宋之上,人家军备上缺那一点钢铁么?”
“我大宋倒是真的缺马,缺动物筋角,哪怕是跟他们换点羊肉也好啊,羊肉的价格若是能降下来一点,我大宋那么多的官营马场,也不会都他妈偷偷养羊了。”
北宋虽然缺马,但其实并不是特别缺马场,奈何这些马场马养得不多都他妈养羊,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太原大通监那边,对于刘永年的命令并没什么怀疑,刘永年本来在军械监这个体系之内威望就很高,都是宦官主事,给府州冶铁又是实打实的赚钱的事,故而也没有人节外生枝,派人去汴京问一问。
折继闵笑道:“卖铁器给辽国人,出了事,那些台谏官员若是弹劾,还是算你的?”
“对,出了事儿算我的。”
“嗣宗兄……当真是有魄力啊。既如此,还有一件事,或许需要嗣宗兄来担当。”
“何事?”
折继闵笑道:“日前,府州这边来了一批陕西来的商人,带的是上好的蜀锦,想要与辽国人交易,嗣宗可知,我大宋是严禁上好的锦、绸、缎流向边州的?
更何况是互市了,更何况,这还是蜀锦,最好的,上供之物啊,还请嗣宗兄教我,这生意能不能做?”
“能做啊,为何不能做?出了事算我的,将来若是有台谏弹劾你,你全都推到我身上。”刘永年理所当然地道。
“嗣宗兄可知这商贾来历?”
“能有什么来历,自然是范仲淹的人。”
折继闵沉默了好半天,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的胆子可真大,我这算不算是上了你们的贼船了?”
“国战在即,大家本来就都是同舟共济,又何来什么贼船。”
折继闵不置可否。
“人在哪呢?一会儿我请他们吃个饭,让他们帮我传个信儿给范仲淹,就说主意是我出的,出了事儿全都算我的,让他们往我头上推。”
折继闵却是不由得嗤笑道:“府州的事情要算你头上,延州的事情还要算你头上,你这小子,仗着官家的宠爱,当真是百无禁忌,为所欲为啊,人在府州,都还要管延州的事。”
“什么府州,延州,都是大宋的事儿。”
折继闵深深看了刘永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扭头就下了城墙。
“大郎,这……你们这是在说得甚啊,为何又与范仲淹有关系,不过就是个来卖丝绸的商队,怎的说得如此严重?”
一旁,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王守忠忍不住问道。
刘永年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卷饼,一边问:“给官家已经说明情况了吧。”
“奏疏已经写了,应该还在路上。”
“能不能答应我,后面的话就不要跟官家说了,如若不然,我就不跟你讲了。”
王守忠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吧,你不跟我说,我也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一头雾水,和官家有甚可说?”
刘永年:“那些丝绸商人应该是范仲淹和张亢的人。”
“何以见得?眼下鄜延路战火连绵,几乎每个月都要和夏贼打上两三次,他们怎么还会有精力做生意呢?”
刘永年叹息道:“他们若是不做生意,拿什么跟西夏人每个月都打两三次呢?”
“啊这……”
“为什么范仲淹和张亢在鄜延路能够拯救危局,打胜仗?没别的手段,就是舍得撒钱而已,我大宋的军队就是这样的,舍得给钱,他们就能打赢,没有钱,仗就打不赢。”
“朝廷给的军饷,不够么?”
“朝廷给的军饷什么时候够用过?更何况军制腐败,层层克扣,那点军饷至多只能维系而已,哪里够他们赏罚激励将士?”
“我朝对蜀锦的管制极严,成都路的上好蜀锦,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一丝一缕皆是贡品,只有宫里能用,故而其价值连城,更别说锦、绫、罗一并不得度西边、北边诸关,及至缘边诸州兴易。”
“这东西,只要弄得到辽国去,就是天价,物以稀为贵么,整个辽国,上上下下加一块也没多少顶级蜀锦可穿,这东西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弄得出来?”
“那他们哪来的本钱?”
“挪用的公使钱呗,还能是甚,说不得军饷也给挪了一部分,况且他们手里有兵,恐怕也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指不定犯了多少忌讳呢,普通生意哪够暴利。”
“如此,岂不是贪污?”
“就是在贪污啊,整个鄜延路上上下下都在做这样的事,都在贪污,也都是帮凶,若说此事背后没有范仲淹的默许,甚至是幕后指挥,谁能相信呀。”
“范仲淹这样的清流君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这……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听人说夏竦多有贪鄙之事,这些人会不会是夏竦的人?”
刘永年摇了摇头:“就是范仲淹的人,一介清流领袖,现在也不得不做挪用公款,暴利生财之事来养军了,你说这是范仲淹之过错,还是我大宋的体制之错?”
历史上庆历新政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反对派抓住了他们的马脚,然后死咬着不放,范仲淹一党在这件事上几乎各个都有参与,若说唯有范仲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是个干净的白莲花,那就纯是自欺欺人了。
君子党也正是在此事中声誉尽毁,庆历新政毁于一旦的。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一起超大规模的贪污腐败窝案!
可如果不是这样,范仲淹和张亢的手里没钱,他们又能比其他的文官统帅强到哪去?
只怕是鄜延路早就被李元昊给平了,西夏一举抢下关中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若是再进个蜀之类的,搞不好就真的再来一遍三国演义了。
就听刘永年感慨道:“大宋现在就是这个鸟样,即便是范仲淹这样的人,要做事也只能脏手,不脏手做不成事,你说这军制不改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