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二人知我,与宦官的关系素来不错,更是绝对没有瞧不上王守忠的意思,但是客观来说,你们都是有正经出身的三班使臣,走他的门路,对你二人将来日后的前程,或多或少,定是要有影响的啊。”
历史上万胜军还是有点名的,因为历史上的狄青就喜欢用让虎捷军打着万胜军的旗号,西夏军一看万胜军的旗号就会以为遇到了软柿子主动来打他,然后他再反杀。
大概可知,这个所谓的万胜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狄青和郭逵固然都有名将之姿,可是名将也得有好兵撑啊,这么一个由市井无赖征募而来的军队,就算你真是一代名将,又能用出什么花来?
就算是郭逵,现如今有了刘永年罩着,也没必要以这种烂军队作为仕途起点啊。
狄青却摇头道:“你说得这些我当然也想过,然而眼下,这不是确实也没有其他上战场的机会了么,
最近这半年听说胜之和仲容与夏贼多有交手,现如今都已经是军功累累,也都已经迁了刺史了,而我却只能如此在京中蹉跎,虚度光阴,着实可恨!”
“我也知道万胜军确实是有些问题,然而以我的资历能力,若是想独立领一支一万人的精锐,这又如何可能呢?万胜军虽然兵员上差了一些,但却好歹也是二十几个指挥整编。”
“我是保毅军出身,这万胜军的兵员虽然差些,但是再差,也未必差得过保毅军,
何况此去河东,河东募有十四万三千人的新丁,这其中难道就没有慷慨为国,争抢要上战场的好汉子么?便是千里挑一,料来也是能募些军队的。”
“我固知这不是什么好时机,可是男儿做事,哪来的那么多的时机,事情总得先去做了,而后一边做一边去找时机,这仗打到现在都已经打了大半年了,谁知道还能打多久?哪有那么多的时机给我来等呢?”
刘永年还是皱眉:“兵员素质不行,还要走宦官门路,到时候王守忠肯定会以兵马承受之差遣给你监军,只怕也会让你好不难受,
驻扎的地方又是府州,府州折家名为宋将实为军阀,这怎么看,只怕对你将来仕途都是不利的。”
“仲通就更是如此了,便是能立下军功,被打上不可靠,不懂事的标签,这次给你们升职了,下次呢?将来呢?
你二人来三班的时日本来就短,只怕也没建什么人脉关系,这又是何必呢,非得这么着急么?
便是这一次宋夏战争当真赶不上了,那也还有下次呢,未来还长着呢,你们俩一个青年一个壮年,急个甚啊?”
郭逵道:“倒也不是急,只是不想蹉跎虚度罢了,今年这仗若是我们不参与进来,不打,那要是明年不打了呢?我大宋在三川口之前可是已经三十五年都没有打仗了。”
“国难当头,我虽不是什么勋贵,但如今,应该也算是将家子了吧?数十万将士正在抛头颅洒热血,与夏贼厮杀拼命,守护河山家园,性命尤可以弃之,又哪还需要计较我这所谓的个人前程?”
说着,还挠头憨笑道:“况且我二人这几个月来人脉结识虽然不多,可这不是还有嗣宗呢么,
只要官家依然宠你,爱你,便是这次我二人作为当真不妥,只要不是怯敌畏战,没有闯出祸来,没有丢咱们大宋将家子的脸面,这……呵呵,嘿。”
刘永年抬头,见他二人虽然面色砣红,但是眼神都很清亮真挚,一时心中也是大受触动,遂点头道:
“好,好,好,难得你二人竟然有如此觉悟,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去和王守忠,还有枢相去说,定叫你二人如愿。”
狄青,郭逵二人闻言大喜,连连奉承,杯酒不停。
刘永年回府之后却睡不着了,而且是彻夜难眠,只觉得今日酒席之间,这狄、郭二人与他说的话宛如余音绕梁,一直在脑海里不断重复,不知不觉之间,竟是让他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宿。
这事情对他本身来说也确实是没有多难,刘永年稍微活动一下关系,无论是内侍省还是枢密院,万没有不给他面子的道理。
再说万胜军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狄青和郭逵俩人就这么离开三班要去前线,他们自己都不觉得可惜,旁人又哪还会多说什么。
故而任免很快便下来了,由狄青担任府州府州驻泊兵马都监,率万胜军屯驻府州城外,暂归麟府路都巡检使折继闵节制。
折家在北宋地位特殊,折继闵虽然刚刚继位不久还没有给他加钤辖,但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他就是府州钤辖,这差遣早晚也得给他,也只能给他。
王守忠担任兵马承受,算是万胜军的监军,因为整个万胜军本来就是他招募的,故而其本身话语权并不会比狄青小多少。
郭逵则是坚持要从基层做起,只做了一个指挥使,管一个指挥,也就是区区五百人而已。
几日后大军出发,除了粮草之外,还带了据说是十万弓弩,一并北上去河东。
狄青第一次独立领一支万人规模的大军,虽是杂牌,却也是意气风发,胸中好不畅快,到了孟津渡的时候一时忍不住在此停驻,想要作诗一首。
奈何他又没啥文化,憋了半天没憋出来。
忽有虞候来报,说是军中抓到一个奸细,正要处置的时候,却说是他的旧识。
狄青好奇,便让那虞候将人带来。
等那奸细被带到跟前,抬起头来,却是将狄青给吓得一跌:“嗣宗?你……你怎么跟来了?还会被当做奸细抓起来?”
“这不废话么,我偷着来的呗,也罢,反正都已经到了孟津渡了,过河过河,过了河去,你给官家写个信告诉他便是了,连你们二人,都有为国分忧,只争朝夕的勇气,我难道还不如你二人不成?”
狄青:“…………”
所以,
这支军队现在到底该听谁的?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独立领兵的机会啊!
第89章 胆大包天,先斩后奏!
格蕾丝霍珀有一句经典名言:事后求得原谅,远比事前求得许可更容易。
刘永年就是来干这个的。
狄青有些担心刘永年跟他抢夺万胜军的控制权,这想法实在是多余,刘永年怎么可能满足于一军一城,他就是来先斩后奏,直接改革的。
事情做成了之后再去寻求赵祯的原谅就是了么。
那一日与狄、郭二人喝了酒之后,刘永年自己也是辗转反侧,不但心生惭愧,更是颇有一些懊悔,因为他发现他也不知不觉的产生了文官思维。
大宋现在需要的是改革啊,先定目标,再定口号,再去理顺组织架构,规划一二三四,最后逐步实现目标,这不是典型的文官思维么。
赵祯是个软乎人,这种人缺少魄力,很难主导变革,可是这种人事后也容易追认成绩啊,大差不差的说得过去就行了。
现实中哪来得那么多的计划,规划,绝大多数时候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做事,做成了再指着成果说: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么。
这种先做事后汇报,做得失败了才是独走,做成了,哪就叫主观能动性啊。
自己也真是傻了,干了小半年的带御器械,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就沾染上了文官思维,变得也像文官一样去思考问题。
直到被狄青和郭逵两人点醒,才醒悟自己这是浪费了多少时间,差一点就被文官思维潜移默化的给影响了。
这个文官思维怎么这么坏啊!
过了孟津渡,经河阳,入并州,在太原小驻之后继续北上经忻州、代州、岢岚军、保德军,将弓弩发给河东地区的十四万强壮。
现在已经不能叫强壮了,只能叫弓手了,晏殊日前上疏让他们改的名,同时朝廷也做出承诺,河东和陕西的强壮只在本寨守城,只保卫自己家乡,绝不让他们出城野战。
说白了,强征壮丁,本来就是民怨极大的事情,北宋给这些乡丁的保障和军饷当真都是负的。
不过说真的这种事儿以前在真宗年间就已经有过好几回了,到头来还不都是食言而肥,所有口口声声的只保卫自家乡里,绝不出城野战的承诺全都是放狗屁,仁宗朝也不会例外。
底层百姓好欺负啊!
刘永年一直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分发弓弩的时候顺道检查了一下,说是弓弩,但其实却是弓多弩少,而且都是赶工做出来的,质量上都不能说是层次不齐了,只能说确实都很差。
而且往往还是两个人一张弓,甚至三个人一张弓,真要有夏贼杀过来,还得轮换着用,人歇弓不歇的那种。
铠甲武器,更是一概没有,全都得自备,这种兵员真要是有一天被逼到需要出寨和夏贼野战的时候,那不是纯粹的找死么?
更不必说,他们这些乡丁强壮,几乎没什么军饷了。
刘永年一路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愈发的坚定了心中想法。
大宋养兵其实真的是花了不少钱的,问题是这些钱总是不能流到真正的兵卒手里。
刘永年索性让狄青干脆打着自己的旗号在这招募其中精锐,承诺凡是愿意跟着他走的,他保证至少管饭,管饷,立功有赏,死后有恤,缺失的装备一定给补等等。
这种事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但是刘永年就是这么干了,也没人拦得住他,至多是上奏告他,他也不甚在乎。
大多数的乡勇兵丁,自然是不信刘永年的忽悠的,大宋在这一方面在普通弓手中的信誉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所谓好男不当兵,这样的思想在当下的仁宗朝甚至已经逐渐成为主流。
不过正如狄青所说,就算是千里挑一,十四万人里也能挑出点好苗子出来。
而且刘永年如今名头极大,普通的兵卒至少也知道他在苦水川大败夏军,有大宋霍去病的称号,故而倒是还真有不少人冲着他的名头就跟着他加入到了万胜军,跟着他走了。
等到他们走到麟州的时候,完胜军的规模已经接近了一万五千人了,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至少数量确实是不少,比原本的府州兵多多了。
赵祯在得知刘永年如此胆大包天,居然真的敢在没有任何诏令,任命的时候偷着出京去前线打仗,一时间也是气愤不已,甚至是哭笑不得。
不过他倒也没想过刘永年是要背着他搞改革的,只以为他是少年人闲不住,非要上战场过手瘾,知道他既然跑了,叫是肯定叫不回来了。
却是索性给了他一个府、麟、丰三州都钤辖的名头,这就是先斩后奏的好处了,换了平时,刘永年想当都钤辖哪会这么容易。
当然,河外三州特殊,府州折家,麟州杨家,丰州王家,都是事实上的半独立军阀,刘永年这个都钤辖空有名头,到底能有多大权力也很难说,
能直接受他管制的还是只有狄青的万胜军,纯是说着好听,与陕西那边的正经都钤辖完全不可同语。
一行人行至府州城外,折继闵自然是亲自迎接,作为政治交易,赵祯害怕折继闵会不满刘永年担任河外三州都钤辖,引发矛盾,还给他提前转了正,让他做了府州钤辖。
却见这折继闵,剑眉星目,英俊潇洒,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当真不愧是少年英豪,今年才二十三岁,比郭逵和刘永年大点也是有限。
狄青这个三十出头的兵马都监,反而成了这个圈子里岁数最大的,一时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如何做想。
走到了近前,朝着他们抱拳拱手,冲着刘永年道:“想必这便是今年以来声名鹊起,打了苦水川之战的大宋英杰刘永年,刘钤辖么?久仰,久仰。”
折继闵并不知晓刘永年是先斩后奏过来的,只当是现在兵凶战危,朝廷不信任他们,特意派了一个监军过来监督府麟丰三州,倒也并不在意。
他或多或少也是听说过刘永年的一些事情的,心中暗下决心不可得罪,但对于这种上边拍下来的监军自然也不会过于亲切,只想着应付了事。
却见刘永年对他反而特别热情,连忙上去一把握住了折继闵的手,来不及寒暄,张口便道:
“折帅守年轻有为啊,日前三川口战败之时曾主动率领府州精锐,深入西夏境内强略,行围魏救赵之事,救了延州,当真是狠狠地给咱们大宋将门涨了脸面啊。”
“帅守可知我来是做甚的?我这次来,是来帮你将府州的榷场建立起来,再做个军械监的分院,专门在此做马政、盐政,同时在此地进行冶铁,以做武装兵卒之用的。”
折继闵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朝廷,同意让我在府州开班榷场,甚至是开炉冶铁?这,这,怎么,一点风都没有听到啊,有诏么?”
说着,折继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的兵马承受王守忠。
什么时候,大宋朝廷对他们折家这么信赖了?
刘永年却是一把搂住折继闵,让他转过了头去,一边往府州城走,一边道:“这种事怎么他们的能放在明面上呢,不可能有诏的,否则那些文官集团还不得一个个的都蹦起来?”
“不过你放心,这确实是官家的授意,要不然他何必派我亲自过来?我和官家的关系,帅守不可能不知道吧?”
“你也得理解一下官家的难处啊,那么多文官盯着呢,贸然下诏,实在是干系太大,故而授意我过来,咱们一块悄悄地搞,眼下是兵凶战危,打仗才是最重要的,你就当,我这是带着官家的密诏吧。”
折继闵:“密诏?这……这……这般大事,怎么能以密诏行事,若是事后追究,这,这说不清楚啊。”
刘永年:“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这不是我亲自过来了么?真有什么事,你全都推我身上来便是,我是来干甚的?
我就是来替你背锅,就是官家派下来安你的心的啊,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行不?我才是河外三州都钤辖,这差遣就是为了给你背锅的。”
“这……原来如此,既是官家秘诏,我懂了,还请都钤辖转告官家,我折家世代忠于大宋,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既然官家信赖,咱一定将事情做好,为大宋,经营一个固若金汤的河西防线!”
说罢,还转过头,冲王守忠抱拳道:“多谢供奉了。”
王守忠:“…………”
这都啥啊!
官家什么时候有过密诏了啊!!
他这个都钤辖不是他自己偷偷跑出来,不得已给找了个名头安上的么?怎么就变成特意为之了?
一时间他都有点懵了。
【这个刘永年,他到底真的是偷跑出来的,还是这真的是官家的意思?莫非是真的为了要绕开文官集团?不能真的纯是刘永年胆子大吧?!】
第90章 这文官思维怎么这么坏啊
府州地处宋辽夏三国交汇之处,本来就是最适合设置榷场的地方,一直以来这边的走私都很多,但却没有一个官办的榷场。
倒也没啥特殊原因,就是因为朝廷对折家还是信不太过么,只要有了榷场,折家的势力必然膨胀。
对于大宋来说,折家的实力现在刚刚好,既好用,又可控,再扩大一些没有必要。
府、麟、丰三州以府州为首,麟州和丰州都无法实现粮食自给,且必须经过府州中转运输,麟州甚至连饮水都要看府州的脸色,故而折家在河外这片,本身就有一点“共主”的意思。
故而自从大宋建立以来,对他们折家一直都是既要用,又防备,基本承认他们折家世代世袭镇守的地位,但又总要在各种问题上想尽办法拿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