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114节

  刘永年横行无忌,做事确实是太嚣张了,听说在淮南的时候还敢直接把他这个按察使给绑了关押起来,到了两浙才把人给放了。

  官家也不管。

  况且既然是整顿官场,欧阳修下去做事,总比刘永年做事要更好一些的,刘永年太暴戾了,一个隐瞒军情之罪,就要杀人,就要将整个东南沿海,靠海的这一线州县全杀个遍,这未免太吓人了一点。

  微微一沉吟,包拯就想明白了刘永年的意思。

  他应该也不想搞这么大了,客观来说台州明州这边是最开始隐瞒军情的人,乃是首恶,后面的一串州县其实都是盲从,都是从犯而已,应该刘永年也想明白了,这些人是罪不至死的。

  派欧阳修下去就是做个缓冲,欧阳修至少不会杀人,有台州和明州的前车之鉴,想来那越州和温州的上下官吏,一定都是很欢迎欧阳修的。

  哪怕欧阳修要罢他们的职,他们也一定会主动配合,因为不配合,刘永年就要来了,就要砍他们的头。

  至于盗匪,盐枭,野寺,不敢说整个两浙路,但至少整个浙东,现在已经清洗一空,少数没被清缴掉的也一定像老鼠一样不知道在哪猫着呢。

  想到此,包拯挺胸抬头,努力摆出一个威严的样子走四方步上了岸来,道:“带路。”

  很快,包拯被带到了松鹤楼,包厢内却是摆了一张目前在大宋主流宴会上并不入流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上了菜肴,也是合餐制的,透露出一股不知礼数的野蛮气息,让包拯有些发愣。

  “包太守吧,坐。”

  包拯一眼就认出了刘永年,因为刘永年是这一桌人里唯一一个年轻人,除了他之外,这一桌上剩下的人看着都比他岁数大。

  “圆桌议事,算是咱们现在明州这边的特色吧,县衙和府衙出事之后,这边一直是商贾做事,民间做事,没那么多讲究,这圆桌吃饭,聊天谈事都更方便。”

  包拯点头坐下,却道:“圆桌议事,民间市井确实是多在商贾之间使用,我知道,听说明州城现在是商人议政,那既然议了政了,那就不是商人了,而是士大夫,既然是士大夫,那就要讲礼,无规矩不成方圆,圆桌同席而坐,到底是于礼不合。”

  刚说完,就见刘永年嗤笑道:“旧礼不合新情,自然要改,周礼传下都几千年了,难道一直没改过不成?我朝士大夫学经,讲究的是经世致用,六经注我,不是皓首穷经,咬文嚼字。”

  “这圆桌议事的规矩是我定的,明州这地方的民俗本来也是如此,这是民间市井的城市,没那么多的臭规矩,大家都坐在圆桌上,这叫平等,每个人都可以说话,每个人也都可以听话,

  商业城市讲的是实用,而不是没什么用的尊卑,议事的时候可以一块吃饭,也可以让每个人都畅所欲言,这样才能够集思广益,也对上位者有效进行监督。

  我就很愿意让大家对我进行监督,这是来自人民的监督,只有人民的监督,才能创造廉洁高效的官府,听说包知州从瑞州而来,瑞州产砚台,

  官场之上有个潜规则,就是可以弄来大量贡品级的砚台出来上下打点,而包知州在任数年,不但不带一砚,而且重手整治,处理了这股歪风邪气,故而清廉之名,天下皆知,怎么,包知州不希望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

  说着,刘永年砰地一下拍了桌子:“官老爷难道就应该要高人一等,骑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么?你们文官集团到底是为了忠君爱国而当官,还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骑在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而当官?难道包知州所谓的清廉之名,竟是如此的虚伪么?”

  他敲桌子的时候劲儿大了一点,震动了桌上的盘子,一旁的柳永见状,连忙伸手整理了一下,将鱼头重新对准了刘永年。

  包拯则是脑瓜子嗡嗡的,一时有些被刘永年给整懵了。

  我就提了一下圆桌吃饭不合礼,怎么就上升到文官集团作威作福的高度上去了?

第185章 包拯,别让我失望啊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刘永年现在是这一桌人里官儿最大的,他说要平等,那自然就有了平等。

  包拯也并不跟他去争,他一个外地回来的官员,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刘永年,一句话,他就领教了这位大宋太岁的厉害了,决定不说话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刘永年是一定要走的,包拯决定姑且忍耐一手。

  “吃饭吧。”

  刘永年率先拿起筷子,众人也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说一点啊。”

  众人又停下筷子停下来看刘永年。

  “都吃,都吃,边吃边聊。”

  众人重新开吃。

  “包太守,你也看出来了,明州现在的情况和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权知鄞县柳永,明州动乱之后,县衙府衙,全都为之一空,一直是柳知县带领着城内的富商良绅,以及一些热心群众,联合起来一同恢复生产的,是明州的有功之臣。”

  包拯抱拳拱手:“柳三变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不想某竟然有机会与柳三变一同共事,当真是,不可思议。”

  柳永闻言也是笑着与他拱手,没有理会这包拯言语中的讥讽。

  他本来确实是对官场已经没什么兴趣了的,但那主要是因为他确实是岁数太大,中举太晚,在官场上已经很难有什么前途了。

  能当官谁愿意写诗啊!

  知鄞县这个官职并不只是一个知县,他是被刘永年和背后的宦官集团扶起来对付包拯,对付文官集团的,这属于是一脚踩在政治斗争前线了。

  刘永年走了,明州这边也会有新来的盐监宦官做他的靠山,足以和包拯对垒了,再说退一万步来讲,他现在即使没了知鄞县的这个头衔,仅凭一个明州百姓议政会会长的头衔,也未必不能与包拯平起平坐。

  如果将来明州真的能够发展得好了,成为像杭州,江宁,甚至汴梁一样的大城市,他柳永必将会名留青史,还能掌握巨大的权柄。

  高风险,高回报,包拯这边担任明州知州都能连胜三级跳,他柳永何尝不也是官场上的大踏步呢?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虽然他其实已经青史留名了。

  “这个,是忠信义的都纲首王刚,现在忠信义的总部也不在台州了,而在明州。”

  “王都纲首,久仰久仰。”

  “这几位是咱们明州行会的行头,纺织行会行头王东主楚昭南,造船业行头郑德山,粮米行行头苏辰,瓷器行头周墨卿,海贸业行头蒲柳吉,酒业行头赵萌,

  这些便是咱们明州商会的主要头面人物了,都为了咱们这一个月来明州城的复苏繁荣,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啊。”

  包拯明显惊诧了一下,与众人一同抱拳久仰。

  坐下后却道:“咱老家是泸州合肥人,这……几位,明显不对了吧,楚行头我记得您应该是江宁人吧,周行头,您是越州人吧,大名鼎鼎的越州瓷听说就出自您手,这……其他的几位么……蒲行头,您姓蒲,又是做海贸生意的,那您跟广南蒲家……”

  刘永年替他们回答道:“除了酒业行会的赵行头之外,其他这桌上的人都不是本地的,松鹤楼就是赵行头的产业,如若不然,他今天也没资格坐在这儿。”

  “明州商会并不只有明州人,杭州来的,江宁来的,越州来的,南昌来的,都有,众人拾柴火焰高么,若不是有这么多的富商朋友鼎力相助,明州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包拯闻言不禁皱眉:“诸位都是各个外地的商贾,甚至都是我大宋的商界翘楚,为何会来我明州加入明州商会,还参与我明州的协商?”

  刚说完,就被蒲柳吉给怼了,道:“怎么,我们这些外地商人,听说了咱们明州本地遭到了劫难,满腔热忱的带了钱带着人来明州帮助明州恢复生产建设,在包知州眼里这竟是错的,不许的么?”

  包拯只得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永年却比较实诚,直接道:“包太守不是外人,也未必就是文官集团的人,包拯,我听过你的名头,你是个清廉的人,身上有正气,所以我才会在此等你,就是为了跟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不是谁来明州,都有资格让我推延行程的在这等上一等的。”

  包拯一怔,只得道:“下官洗耳恭听,使君高论。”

  “其实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我们制计院请来的,他们这些个各行各业的翘楚,大多都与宫里有所牵扯,上好的丝绸,瓷器这些,顶级货都是给宫里的贡品,泉州海贸,市舶司最好的一成货也是给宫里的,故而大多与内侍省的宦官都是熟识,甚至都是哥们。”

  “自从内藏库改制之后,我们制计院与他们的接触也更多了许多,这次明州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机会,他们一听说明州这边府衙和县衙都没了,要以商贾共议治政,就都带着人和钱来了。”

  “哦对了,制计院那边,对明州的建设也非常重视,我也不怕告诉你,明州的下一任接替吴沛恩的盐监,是任重任供奉,内侍省为了明州的发展,已经下了狠了,

  而制计院那边,我不知道你在文官集团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明州这边的监事,目前正在推曹佾曹国舅,不过确实是不一定能推得成。”

  “我在明州待不了多久了,或者说我就是为了等你我才在明州待这么久的,这两个人下来,谁也不会给惧你的官威,而柳知县和诸位行头毕竟也代理了明州一个月的事务了,这明州知州到底有多难做,我想你心里应该会有数,不过同样的,它也可以很好做。”

  “我来跟你说一下这一个月我们在明州取得的成就吧。”

  “首先,我们恢复了城内的生产,让明州城比遭遇兵灾之前更加繁荣,包太守,你也是能臣干吏,若是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就算府衙和县衙的衙役胥吏俱在,你能将城市恢复么?”

  包拯闻言还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我不能,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刘永年:“其次,是咱们明州城内现在增加了许多新的工坊,自然也多了许多新的岗位,用工的需求特别得旺盛。”

  “这一旺盛,乡间的佃农,客户,就都跑进城里来了,以前这城内大家都不愿意办理户籍,都愿意当浮客,现在,却是都愿意了,反而衙门不给他们发户籍,而是有意抬高了门槛,发的是临时客户籍。”

  “我可以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十五万,现在明州城内的城郭居民数量是十五万人,都是有籍贯可查的,而且用工的工钱一直在涨,已经几乎与汴梁持平了。”

  “大量的城市用工吸纳了城外的客户人口,使整个明州的地主都出现了用工不足的问题,又要从隔壁州县去吸纳流民,这些流民虽然没有统计,但至少也是一两万户以上的人口,这些,你做得到么?”

  包拯道:“我,做不到。”

  “嗯,自从一个月前改制以来,明州城的过税、住税、郭税、契税、牙税、市舶关税、乃至于酒税茶税,全都大幅度的增长,改制之前,这些杂七杂八的税差不多能收每个月八千贯左右。”

  “而上个月,这些所谓的杂税收入,明州城一个城区就收了三万贯左右,这其中差不多一万贯上供,一万贯送使,一万贯留州,包太守,你来做这个太守,能做到在不压榨百姓的前提下,增加这么多的税赋,人口么?”

  这个时候包拯自然已经知道刘永年想对他说什么了,叹息道:“我做不到。”

  “明州和台州一样,百姓是不用承担衙前役的,衙前在在我大宋又称破家役,我现在做到了让百姓不服役,而衙前需要做的事情一点也没耽误,你认为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若是你来做这个知州,你能做得到这些么?”

  “自然是一件好事,我也自然是做不到的。”

  “我跟官家申请,官家,从内帑中拨款两百万贯,算是官家亲自入的股,这笔钱即使是在今天的内帑,也是极多,要知道整个内帑都没有两百万贯,要在三年内逐步付清。

  要在明州建立全新的造船行会和海贸行会,并发行股票,目前这股票虽然还没发出来,但是已经比较明确的意向筹款,算上官家的两百万贯,已经承诺要认购超过五百万贯。”

  “这么一大笔钱砸下来,明州的造船业和海贸业一定会迅猛发展,有明州商会管着,一定也都会井井有条,人口会继续增长,包太守能做到么?”

  “我做不到。”

  “各位行首已经商议了,愿意每年都拿出一部分钱来兴办教育,建立蒙学,私塾,书院,四书五经读不明白的孩子,可以去读技工书院,学习造船,航船,纺织,酿酒等手艺养活自己,十年之内,凡是明州城内百姓的孩子,都能做到免费教育,你能做到么?”

  “我……也做不到。”

  “所以,包太守能明白我想跟你说的是什么么?”

  “明白,可是这……毕竟是……”

  “不合礼数?还是不合法度?还是不合别的什么?亦或者是又要重蹈所谓的五代覆辙,汉唐旧患?你们文官集团还能想点新词儿出来了么?”

  包拯:“…………”

  “于君,官家在这里投了生意,内帑可以赚更多的钱,于民,明州百姓可以得到实惠,甚至是赈济周边州县的流民,于国,我们增加了国库的收入,于社稷,我们促进了商业发展,商品流通,不只是明州,其他的地方也能至少收许多关税过税吧?”

  “这些事情没有明州商会的话是都做不到的,而商会是一定要掌握一定基本权力的,把话说白了,就是因为咱们明州这地方,允许了商人组织商会,以商会的形式参与地区的政策制定,所以人家这么多的豪商才愿意带着人,带着钱,来帮咱们一起建设明州城,

  明州城建设的好了,才能够进而带动周边地区,而且这一个月里,县衙也确实是制定了许多有利于工商业生产的良政,善政。”

  “包拯,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你这个知州如果真的能把权力收回去,这些行首把钱收回去就走了,如果王都纲首你也容不下的话,明州的百姓就要继续服衙前,

  这些人都走了,股票也不用发行了,官家本人认投的两百万贯虽然目前还没有全部到位,但也花了几十万贯了,这些钱,也就全都打了水漂了。”

  “这是一件不利于社稷,国家,百姓,君王,不利于所有人的事,除了文官集团,没有人因此得到利益。”

  “当然了,你应该也没那个能力,你就算想要从柳永他们手里夺权,应该也夺不过来,只是不管怎么说,你是文官集团选出来的先登,你如果要斗,可能也会给柳永他们造成麻烦。”

  “我之所以愿意跟你说这些,是我知道你是一个清廉正直的人,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的清廉正直要用到什么地方,你所追求的清廉到底是什么,你所追求的正义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

  不为君,不为民,不为国,不为社稷,这样的大义算他妈哪门子的大义,你尽可以引经据典的反驳我,但哪怕是孔夫子现在复活,若他敢说我们做的不对,我都得大嘴巴子抽他。”

  “当然,不是说我们要架空你这个知州,你这个知州还是要做事的,柳永他只是权鄞县,而明州商会的议政之权,仅仅只局限于明州城内的城郭而已。”

  简单说,就是整个明州,奉化、慈溪、定海、象山这几个县还是归你管,你可以从头组建你的府衙,鄞县,城郭以内,你不用管,以外,还是你管,

  如果你觉得这样让你不舒服,那你就换一个县做治所,奉化县的县城其实也挺不错的,也可以做附郭县,你可以搬去那边,照样做你的太守。”

  “我大宋朝对太守的考核,其一是钱谷登耗,其二是户口增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可以保证两年之内,明州的钱谷登耗至少翻三倍以上,户口么,增加十万户,问题不大,这些都将是你的业绩,我大宋哪个知州能在两年内做出这么大的功绩?”

  “第三,才是刑狱平允,我知道你这人审案子还是很厉害的,这样,城郭之内,凡是重大刑事案件也可以全由你的知府衙门来审,如何?”

  “这就是我给你开的条件,你同意,我走以后你们好好相处,我们一同建设一个新明州,你不同意,我们还是要建设一个新明州,你,和你背后的文官集团无论想做任何事,制计院和内侍省,还有明州商会,与你奉陪到底。”

  “我话讲完,你是赞成,还是反对?包拯,别让我失望啊。”

第186章 阉党包拯,刘永年抗旨

  席散时已是晚间,包拯只带一名随从,沿子城东门往三江口方向缓步而行,江风裹着潮气和腥咸,让他心头纷乱。

  沿街的商铺几乎全都还开着门,灯幌挑得高,映得街面一片暖亮,大街上也依然是人声鼎沸,大宋虽然没有宵禁,但包拯好歹也是走南闯北多年,除了在汴梁之外,确实还头一次见到有一座城晚上比白天还热闹的。

  而且这明州的热闹与汴梁的还不太一样,除了酒楼,勾栏这等花销很大的场所之外,巷口支着个半旧的布棚,是个说话人在讲五代史白话,

  在隔壁不远处还有人圈了一块地在扑跤,再不远处还有女子在卖笑卖酒,再隔壁还有公然卖身揽客的,就是长得不怎么样,岁数还有点大了,但看得出来是暗娼而不是被逼迫的。

  这个时辰了,明州城内的郭民依旧在娱乐,而不是回了家倒头就睡。

  他路过一处巷口,竟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探头看去,是间新搭的蒙馆,先生坐在前头,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坐着摇头晃脑。

  包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天上的月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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