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绰连忙站起来:“孩儿不敢。”
“坐,坐下说,你我父子之间,何必这么拘谨?”
吕公绰依言坐下,道:“孩儿从未如此想过,我知道爹爹您这么安排,一定有您的道理,爹爹不会偏心的。”
吕夷简笑道:“好孩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根手指总有长短,这天下哪有父母是真的不偏心的呢?
只是你性子敦厚,其实不适合为官的,又并非是进士出身,眼下我大宋政治,波谲云诡,争端实在太大,我不在官场之上,你仅以恩荫之身而窃据高位,必遭风雨,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吕公绰闻言脸红,有些羞愧道:“是孩儿无用,始终没能考上进士。”
“你是家中长子,需要顾忌得多,自然怪不得你,而且你的这个性子,虽然不适合做官,但是做学问却是一把好手。”
“我么?我连进士都没有考上,如何做学?”
“考不上进士,也是能做学的,其实对咱们吕家来说,做学问,现在远比做官更重要,你要做的事,也远比你二弟三弟更重要。”
吕公绰一愣,不禁道:“我该怎么做?我,我能做什么?”
吕夷简道:“朝政,现在是异论相搅,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大宋的问题,不变法是不行的,但是如何变谁也不知道,
一个刘永年,脑子有病,却也敢想敢干,有军功有威望,还有官家的恩宠,宦官,将勋,清流,还有范仲淹他们,各有各的算计,矛盾,早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眼下这个时候,一个是大宋宰相,一个是知谏院,这都是不好干的,你以为晏殊为什么一定要冲在前面,一个宰相,做得跟清流台谏一样?
还有那张方平,我认识他几十年了,他什么时候成了愣头青了?呵呵,他们就是单纯的不想干而已,没人能干好了。”
“我大宋是万事决于君前的,但这一次,官家若是支持刘永年,则我大宋立刻就会有党争之祸,宦官之祸,比之东汉末年也差不了多少了,这个时候,谁能当好一个百官之首?谁能当好一个清议之首?我也是当不好的。”
“而如果官家不支持刘永年,则朝廷财政现在确实糜烂,刘永年那人背后又有将门勋贵的支持,他那人又是个十分任性的性子,只怕一定会闹起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官家只要不杀他,这小子会永远这么没完没了的,而官家的性子永远也不可能杀了他!”
“而且……其实刘永年的所作所为,虽然都是乱政,是在祸乱大宋,但是确实,都是有利于官家的,其实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什么武勋将门集团的事了,刘永年和他背后的人,完全可以换一个更加贴切的名字。”
“是什么?”
“阉党!刘永年他虽然不是阉宦,但无论出身,手段,目的,和历史上的历代阉党都没有什么不同,他就是我大宋当代的阉党之首!而且还是自汉唐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最是难缠,棘手的阉党魁首!”
吕公绰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是像,这么说的话,父亲,如果他是阉党的魁首,那父亲是想做,士林的领袖?我们要在洛阳建一个大宋的颍川学院么?”
吕夷简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其实比你二弟和三弟都更聪慧,哎~,只可惜你没考上进士。”
刚才还说他是性格敦厚不适合做官呢,其实说来说去,那都是借口,唯一的真实原因就是他考不上进士。
吕公绰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绝望啊。
所以说科举制对他们这种士林之家真的是太不友好了,一身的本事,考不上进士就没什么用,而那玩意,是真的很难考啊!
这要是察举制,他现在起码也能混个中书舍人之类的两制官来当当了。
自古以来,当君王开始一意孤行,与大多数的文官群体意见相悖,而且常规的劝谏等手段都已经无法阻止君王的时候,士林这东西就出来了。
西汉的贤良方正集团,东汉的汝南集团,颍川集团,唐朝的古文复兴集团,历史上北宋的司马光洛学集团,南宋的程朱道学集团,一直到了明代,这玩意走向大成,搞出了大名鼎鼎的东林党人集团,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历史上,因为文官集团保守派反对王安石变法,所以才有的司马光洛学集团。
眼下这刘永年的胡搞乱搞,比之王安石何止激进了百倍?吕夷简的威望能力人脉,又哪里是历史上的司马光能比的?
刘永年倒行逆施了,士林就该要茁壮成长了,这是政治的阴阳太极之道,刘永年和吕夷简是共济共生的,这是天理,天道。
当然了,也可以说这就是所谓的文官集团。
刘永年整日里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但至少在吕夷简看来,这个一直被他念叨的文官集团,以前是真没有,以后却是真有了,他刘永年本人才是文官集团真正的缔造者!
“我打算请胡瑗、孙复、石介,三人一起,与我在洛阳建立一个教书育人的书院,张士逊和杨崇勋也都在洛阳,
若是朝局当真紧张,贾昌朝应该也会致仕退休,过来找我,我们加一块四个宰相三个大儒,足以建一座名动天下的学院了,足够清议朝局了。”
“我老了,那眩晕之症也不是假的,这学院的日常庶务,只能交给你来打理,你爹我也就占个名头,遇到大事,能给你出出主意,实务却是一定做不了的,可能也没几年可活了。”
“这个书院将来肯定还是要靠你的,钱的话倒是不用你来操心,我来筹款便是,咱们父子俩联手,先共同编写一部三朝政典录,
等我死了之后,你来整理一本咱们吕家的吕氏家范,多弄些田,投在书院下面,这书院便是我死之后,咱们吕家的根基所在了,加上你二弟三弟还在官场,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咱们家便是稳妥了。”
吕公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又忍不住问:“可是以我对官家的了解,他未必会支持刘永年走到底的,若是他召回刘永年,不变法,或者是用别人变法了呢?
官家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啊,就算刘永年是有史以来最难缠的阉党魁首,官家,也未见得要做桓灵二帝啊,我大宋其实也远没到桓灵二帝的地步。”
说白了,变法这种事,非雄主不可为也,而赵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雄主。
又不是不变法立刻就要亡国。
吕夷简哈哈笑道:“有些事并不是官家想怎样就怎样的,况且若当真如此,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办学呗,你爹我既然不做这个首相了,你也肯定不回朝堂上当官了,咱们父子俩研究经史本身,难道不也是一件美事么?”
说罢,吕夷简端起了茶碗来,美美地喝了一口,感叹道:“这茶团可真好啊,不愧是一年只有四斤的顶级货,香,真香,官家对我,还是不错的。”
西京洛阳,打宋初开始这里就是大宋的退休老干部养老中心,甚至带兵将领家里的长辈、家人,往往也都会留在洛阳为人质而不是落在开封,陪都的地位一直稳定。
然后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退休的,在野的文官相聚的所在,议政之风很是浓烈,这里距离汴梁又很近,议的东西很容易就能传到汴梁去,进而影响整个大宋。
一个月后,吕夷简刷自己的面子,建立了洛阳书院,以胡瑗作为山长,在洛阳这种地方,弄来了两万亩田地投献于此,作为书院的院产。
书院这种地方,和寺庙是一样的,有多少田都不纳税,基本上正经敕封寺庙能干的事情它都能干,只不过一般读书人都比较清高,吃相也一般会比寺庙更好看,书院如果够有名气的话,主动,甚至抢着给他们投献田产的人太多,他们还得挑挑拣拣。
书院正式开门的那天,胡瑗提议让吕夷简来给书院写个门联,吕夷简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他自己就很有文采,却是借用了一句刘永年说过的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话是刘永年在台州的时候说的,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这话也不用流于文字,现在也已经传遍天下了,他不吹,宦官和将门也会替他吹的。
吕夷简给加了个横批,“志在生民”。
也说不清他这是故意在恶心刘永年,还是只是单纯的存心挑衅。
但当远在明州的刘永年知道这事情之后,却也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在意。
范仲淹都没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虽然是穿越者,但他是要脸的,那天他就是说顺嘴了,事实上这话后来传出去的时候,他是很羞愧的。
【吕夷简是搞了一个大宋版的东林党么?那我算什么,魏忠贤么?】
这么一想,刘永年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兰花指,诙谐了一下,把自己都给逗得笑了。
现在一晃又是两个月,已经到了康定二年年底了。
和历史上不太一样的是,朝廷这一年过得还算平稳,故而并没有改元庆历。
两个月里,明州城已经基本恢复,甚至比两个月前更热闹了,被烧毁的房屋建筑基本都已经重建完毕,
柳永和商贾协会不但在两个月里承接了权力真空,隐藏在人群中的盐枭应该已经找出来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还在明州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新秩序。
在刘永年提点下,这个新秩序很有可能,会让明州这个城市浴火重生,真正的进入跨越式的发展,不过现在还没有书面上定下来而已。
只可惜这套新秩序很难定下来。
“太尉,曹国舅让人送来了消息,朝廷给明州委派了一个新知州,已经在上任的路上了,听说,极其的难搞。”
“是什么人呀。”
“原端州知州,包拯,听闻此人极有能力,在瑞州时名望很大,最大特点是……公正无私,清正廉洁,而且脾气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是一块又臭又硬,茅坑里的石头,文官集团故意让此人来当知州,只怕您这一个多月来在明州辛辛苦苦所布置的一切,都要作废了。”
“哦~,他呀,呵呵,没事儿,我对这人有一定的了解。”
包拯这个时候在文官中属于还没出头呢的,或者说是刚出头,因为是清廉的名气出的头,本来应该让他进御史台的,结果也不知怎的,给派明州来了。
按说他资历是不太够的,明州属于典型的旺州,全天下有数的富裕地方,两府两制宰执下来当这个知州都很正常。
但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这知州拖了这么久了,想来也是因为没人愿意来,没人敢来的缘故,文官集团虽然各个都看他不爽,也都想派个明州知州下来找他麻烦。
但明州已经被他经营一段时间了,而且这里是两浙路的盐司所在,一年产盐二十万石,刘永年安排的人可以很轻易得到皇家盐铁行会的支持。
明知道这地方会成为刘永年一派和文官集团的交锋前线,在刘永年占有那么大优势的时候,这知州的位置其实挺烫手的,什么也不做的话必被士林唾弃,想要做点什么的话,这衙门里连胥吏,县吏都没了,恐怕也做不成什么。
文官之中,这位置还真成了非英雄不敢来也了。
只能说,包拯够勇.
不过这位置他要真能坐稳的话,从瑞州直接到明州这种旺州,同为知州但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官升三级了。
“什么时候来啊,那包拯。”
“应该快了吧,可能就这几天,人就到了也说不定。”
“好啊,若是到了,我倒也不介意请他吃一顿饭,再走。”
“这……曹国舅还传来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官家他现在顶不住压力,似乎是……有意要将你召回。”
第184章 包拯:我当官作威作福了?
包拯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他是在瑞州起的家,瑞州地处广南西路,一般来说除非是罢黜流放,否则没人愿意去,愿意去的都会官升三级,他又颇有能力,不但将瑞州治理得很好,而且还留下了清廉的名声,名声之大虽谈不上天下皆知,至少也能让大多的朝臣有所耳闻。
这其实就够了,这就是他们普通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官员最快的升迁之路。
本来应该借着这点清廉名声当御史的,当上了御史也就是清流骨干了,结果上面有人问他明州知州当不当,直接把清流的这部分磨砺给跳过了。
那明州可是望州,这要是当得好了,回去之后还不得直接进两制?他这个岁数,这就属于升官快的了。
当然,他知道这个知州肯定不好当,好当的话一定轮不到他,但是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公生明,廉生威,自己一生清廉正直,无懈可击,又是真正的知州,名正言顺,他相信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只要那些阉宦还守规矩,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
而那些阉宦如果不守规矩,那自己就去死,用一条命换一个青史留名,也给天下的有识之士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日昭昭,人间永远是正道沧桑!
“太守,明州港口到了。”
包拯抬起船帘往外去看,见码头上正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打着条幅欢迎他,一旁还有人敲锣打鼓,甚至最前面还有一群一看就十岁以下的小孩子,手里捧着鲜花,正在风中摇曳。
这是什么套路啊?
没见过呀。
不过包拯冷哼一声,对此却并不买账,只当这是想拉拢自己或者麻痹自己,黑着脸下船,无视了他们的“欢迎欢迎”,而是道:“此间谁人主事?”
“回太守的话,此间无人主事,我等是收了钱财,过来行欢迎之事的,柳知县和刘太尉正在松鹤楼,订下了酒席,为您接风洗尘,刘太尉还说,等您在明州待住,他就要走了。”
包拯一愣,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了。
说他们不重视自己,要给自己下马威吧,人家搞了这么个欢迎仪式,还要请客吃饭,最关键的是刘永年居然还没有走。
可要说他们重视自己吧,花钱雇人迎接算是怎么一档子事儿呢?而且这怎么看也确实是都有几分下马威的意思。
“我听说刘使君此番下东南,还带了一位欧阳按察使,敢问这位欧阳按察使何在?”
“欧阳按察使不在,现在应该在温州或者越州,整顿官吏。”
“分开了?”
“是。”
这却是朝廷没有掌握的新情况了。
按说欧阳修这个按察使,实际上其实就是朝廷,或者说文官集团掣肘,制衡刘永年的,分开行动,这算哪门子的制衡呢?
分明就是怕了刘永年了,这让包拯不禁对欧阳修这位清流前辈微微有些鄙夷,认为他有正风而无正骨。
不过设身处地地去想,倒是也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