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点灯上蒙学，这不是有病么。
包拯让人去问，然后得到了回复说，这些孩子都是托班性质的，家里的大人恰好都是晚班，出去做工去了，孩子的作息跟着大人走，晚上也不睡觉，又没有长辈帮忙带孩子。
他们的东主正是瓷器行头周墨卿，因为大家都不乐意上晚班，所以搞了这么一个学堂，算是给晚班工人的福利。
却是让包拯一时有些无语：赚多少钱啊这是，大晚上的还要开工，点灯不费油的么？
码头那边也是，大晚上的点了火把也要干活儿。
赚点钱命都不要，也不怕失足掉水里去，简直是疯了。
据他所知即便是开封汴梁，晚上也不是这样的啊。
“外戚掌兵，内侍理财，商贾预政，我大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可他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百姓还越过越好了？那历朝历代对此严防死守是为了什么？”
包拯现在的脑子其实很乱，活了四十几年，认知在这一刻都塌了。
“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吧。”
包拯一愣，回过头去，见说话的是自己的一个随从，不禁道：“你有什么其他看法？”
“倒不是什么其他看法，只是大人您今天在上面吃席的时候，咱们这些人也在下边，跟那些贵人的下人一块吃喝，吃得还挺好，有鱼有肉的，跟店里的店小二也聊了两句。”
“怎么说？”
“他们说明州城现在的房子太贵了，都买不起。”
“这些随从，都是那些大行首的心腹了吧，这也买不起房子么？”
“买不起的，明州城内的房子价格都涨到天上去了，百姓的工钱在涨，但涨得没有房价快啊，物价也在变贵，而且我听说啊，这明州城的粮价虽贵，但是明州附近的地主，收粮价格却是不贵，甚至反而比之前更贱了。”
“嗯？”
包拯大为讶异，不禁道：“这是为何？”
“因为明州城现在吃的都是外地粮，这地方，漕运太发达了，而粮价之所以贵不是因为收粮贵，而是房租贵，人工贵，是因为什么都贵。”
“附近的乡民却是不同，因为大量的客户佃农都吸纳到城里来了，乡民的数量就少了，地主乡绅只能雇外地的流民来做佃农，但那些外地的流民在此安家的不多，就是做工，吃饭，收钱，农闲的时候就回去了，而且数量上也不如以前多。”
“粮食还是那些粮食，但是人变少了，而且外地人不那么好拿捏的，干什么都得给钱，让他们把粮食运到城里来卖，也得给他们工钱，可要算上工钱，再加上这粮食的关税和住税，他们还是赚不到什么钱。”
“听人说，现在明州周边的地主良绅，想买个丫鬟都买不到，人牙子也在涨价，原本家里的佣人什么的也都在往城里跑，各个村子里的里正乡贤，说话都没人听了，要求着，哄着，才能把人留在乡下种地。”
包拯闻言却是恍然：“原来……是这样啊。”
却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连忙跑回了府衙，求见刘永年。
刘永年对包拯为什么明明刚分开就又回来见他有些不解，但还是见了他。
说实在的他对包拯确实是有滤镜的，谁小时候没看过包青天啊，他还看过少年包青天呢。
见包拯满头大汗，神情却比较振奋，道：“太守何事，如此急迫？”
“使君，明州的改革会让商贾做大，而地主豪绅将深受其害，将佃农变成工人，从依附于豪强，就变成了依附于豪商。”
“对啊。”
刘永年点头道：“当佃户和当工人一样都是人身依附，但是相对来说当工人的人身依附轻些，这个厂子不要人，总有别的厂子可以去，商贾至少掌握不了工人的生死，这应该也是一件好事吧。”
“但这对国家来说不是好事，使君以为，同样都是造反的话，是大豪强联合起来造反的危害大，还是大商贾联合起来造反的危害更大？”
“那当然是大商贾联合起来造反的危害更大，地主豪强是比不了的。”
“那……那……如此，我大宋江山岂不是危险了么？”
刘永年诧异道：“为何就危险了呢？他们为何要造反呢？”
“人心不足，商人有了钱，自然就会想要权。”
“我给他们议政之权了呀，你看，明州这地方发展的是工商业，他们敢割据么？不敢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粮食和工业原材料都需要从外地运进来，生产出来的产品也要去外地销售，我又给了他们议政之权，他们有病啊，反朝廷？”
“那若是朝政不稳，天下有乱，那又如何？”
“你是说，天下动荡，而朝廷一时不能平定，这个时候，明州的商贾就会联合起来帮朝廷平定，进而可能会换个朝廷？”
“正是如此！”
“那这个朝廷就该换啊。”
“啊？”
包拯惊了。
“自始皇帝以来，这天下何曾有过不亡的王朝？是人就要死的，是王朝就一定要灭亡的，至少家天下是这样的，都他妈天下大乱了，你还不许人家推翻你建立一个新王朝么？你怎么这么自私。”
包拯：“…………”
“我觉得大宋王朝将来灭亡的时候，如果是这种死法，那很好啊，百姓可以少遭点罪，这江山也不会便宜了外人，
商贾们共同推举出来的帝王至少也应该是贤明的，应该不会又搞出来一个短命王朝使天下重回五代，这多好啊，这不是寿终正寝么？这是喜丧啊。”
“如果将来天下，所有的地方都能变成明州，那么朝廷执政，就必须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了，但凡昏庸一点，惹了天下人不满，大家稍微一联合，就能把朝廷给推翻，这是好事啊。
这样，不就能督促朝廷一直保持清廉，这，不就是我一直所倡导的人民监督么？昏君就是该死，昏庸的朝廷就是该崩啊，崩得越快，就越好啊”
给他整不会了。
“我和范仲淹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都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难道不是孟子说的么？你们文官整日里张口圣人，闭口圣人，这个时候怎么不记得孟圣人说的话了呢？”
包拯闻言，一时只觉得心神震撼，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平静。
要知道刘永年本人可是疑似官家私生子的，明面上人家也至少是个外戚。
“范公……也是如此作想的么？”
“嗯，我和范仲淹通信很多，也有许多分歧，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是有这个共识的。”
“原来……原来是这样。”
包拯有些失魂落魄，但很快举重新恢复了坚定。
长长叹了口气。
“太尉之言，振聋发聩，如雷贯耳，下官，愿为太尉前驱，请太尉放心南下，某，一定为太尉守好家业，让明州城，更加的繁荣，富庶！”
“你要投我？不怕别人说你是阉党？”
“若使君也是阉党，还是阉党魁首，那某看这阉党也没什么不好，某以阉党为傲。”
刘永年大喜，甚至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你啊，包青天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有你这话，明州就稳了呀！
说实在的，我甚至一点都不信任曹佾，而且他也未必下得来，很有可能下来的会是张尧佐，那我就更不信他了，至于任重，好吧我也不是很信赖，你若是能够弃暗投明，我信你啊~”
包拯连忙道：“不敢当青天之名，更不敢受使君如此信重。”
“你行的，你肯定行的，我相信你，你现在还担负不起青天之名，那就努力去担负吧，不怕跟你说，这明州城啊，虽然现在经济发展了，但是城内贫富差距太大，而且犯罪问题，其实很严重，这是没办法的事，是快速发展的必然代价。”
“但是有代价，不能不解决，不是推诿的理由，明州的百姓，正需要一位真正的青天给他们主持公道，明州得你包太守，当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包拯闻言，愈发的感动不已，他这和刘永年是第一次接触，甚至是晚上吃饭的时候立场都还是敌对的呢。
一时间，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僚，竟生出了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出来。
“既然，太尉信重，某，定不会让太尉失望，请太尉放心南下便是。”
刘永年摆了摆手，道：“放心不了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没跟你说，现在你是自己人了也就无所谓了，官家，已经顶不住压力叫我回去了。”
“啊？！这……怎么会这样。”
“倒也……并不如何意外就是了。”
说着，刘永年自己也是苦笑。
这确实是赵祯干得出来的事儿。
这个皇帝是个好人，其实能力上在守城君王里绝对也是在合格线之上的。
但是他确实也真的是缺点魄力，而且一点都不抗压。
吕夷简那个书院一搞，赵祯也看明白他要干什么了，谁还不看个东汉三国了呢？颍川书院么。
颍川书院都出来了，那他成桓灵二帝了？
再加上现在朝堂上为了他的事儿几乎天天争吵，一刻也不得安宁，晏殊也不替他扛事儿，首相做得不合格，而且制计院要扩编，怎么扩同样是争吵不休，以赵祯那个性子，怕麻烦，自然就想让刘永年先回来再说。
“是这样啊……可惜，可惜了。”包拯一时也是感叹。
刘永年来了两浙路一趟，给明州，台州，整个两浙路带来这么大的改变，一直被视为国家顽疾的浙东盐枭为之一空，甚至还解决了衙前役，建了个明州城。
他可是东南五路安抚使啊。
这才走了不到一路。
“所以太尉，是要回京了？”
“不回，我打算拒不奉诏，抗旨了。”
包拯：“啊？？”
“没事儿，官家就算生气，也不会杀我的，我该干啥还得干啥，官家这性子就这样，顶不住压力，但也狠不下心肠，不过确实是很难从容了，我得加快一点速度才行了。”
第187章 抗旨南下，广南有必须要见的人
刘永年离开明州的当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那场面，那是相当的壮观了。
无数的百姓夹道欢送，最前面的百姓甚至还哭了。
“刘太尉，真是多谢您啊。”
“没有刘太尉，就没有咱们明州的今天。”
“刘太尉就是咱们明州人真正的青天啊~”
“刘太尉~，呜呜呜，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刘永年也是四处拱手，笑着道：“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了，你们不用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我大宋天子圣明，列祖列宗保佑，也都是你们这些本地百姓，浴火重生，努力工作的结果啊！
这荣耀，不只是属于我们，更是属于你们的，我刘永年虽然离开，但我会永远关注明州的一切，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如果有一天你们再次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记得，我，还有大宋朝廷，都是你们坚实的护盾。”
说完，刘永年还一脸亲和地和他们挥手。
“真的么？您真的会永远为我们明州百姓做主么？”
“当然，我用我的人格跟你担保。”
“明州城现在的房子太贵了，买不起，还租不起，我以前就在明州城内生活了，为什么明州发展了，我却租不起我原来的房子了？我的生活比过去更苦了太尉，您能够帮帮我们么？”
刘永年：“…………”
场面一时尴尬。
几个跟在刘永年身后的行头立刻就急了。
这人是他妈谁找过来的?
不是说好了大家出钱找人过来演戏凑热闹让太尉高兴么？
谁啊这是！
一众的行头都朝那人投去了要杀人一样的目光。
柳永见状怒斥道：“住口！明州城这个月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到处都是机会，多少人因此而翻了身？
你身为明州城的老居民，收入没涨要问一问你自己，这一个月来有没有努力工作？我看你分明就是来捣乱的！你是什么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