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
赐宴一筹,高敖曹擦槊的手顿时一顿。
随即抬眼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中路慕容绍宗都破了潼关,打到华州了,北边的大王,也快要渡渭水了,咱们在这儿缓?”
“传出去,某高敖曹的脸往哪里放?”
他语气平淡,话里却带着一股子傲劲儿。
高洛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迎上高敖曹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敢多说。
毕竟,高敖曹的性子他清楚。
说好听点,是傲,说难听点,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而高敖曹见他不说话了,也懒得多言,摆摆手道:“行了,下去吧,给我继续攻。另外,告诉将士们,只要攻下武关,本将允许他们入关后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
听见这话,高洛周顿时心头一颤,随即赶忙领命而去。
而高敖曹目送高洛周离去后,也没了继续擦拭的心情。
当即把槊往边上一靠,走到帐门口,抬头望着半山腰上的武关关城,牙咬得咯吱响。
这些日子,他心里确实开始着急了。
没办法,另外两路大军的表现,实在太亮眼了。
北路是主力,能长驱直入也就罢了,但中路再临阵换将之后,竟然还能轻轻松松破了潼关,这就让他很难受了。
偏偏他南路军,还被个小小的武关卡了这么久。
都是带军的主儿,谁还没点攀比心?
更别说他高敖曹向来自诩勇冠三军,这回要是落在后头,回朝还不得被那帮人笑话死。
“史宁......”
半晌之后,他收回目光,没忍住低声骂了句:“有种你就一直守着,等某破了城,看某不扒了你的皮。”
正咬牙切齿呢,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将军,将军,城里有动静!”
高敖曹闻言,心里顿时一动,面上则是瞬间恢复了淡然,转身问道:“怎么了,天塌了?”
“不是!”
斥候摇摇头,一脸兴奋道:“卑职方才爬上山顶观察地形的时候,发现城里好像在烧东西,末将看着像是粮草营帐,还有,北城门那边好像有人马走动。”
“您说,那史宁是不是要弃城逃跑了?”
“嗯?”
听见这话,高敖曹顿时瞳孔微缩。
当即大步走到帐外,登高往城上望去,这一看,果然见关城之上飘着几缕黑烟。
于是,他当即一把拽过斥候,冷声问道:“你方才观察的点位在哪,快带某去!”
斥候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赶忙应声道:“将军请随我来。”
高敖曹点点头,转身唤来几名亲卫,便走出大营,跟着那斥候顺着一条小道往山上爬。
约莫爬了半个时辰,才总算到了山顶。
“将军,你看!”
斥候来到一片断崖之上,指着山下的关城,示意高敖曹自己看。
高敖曹走过来站定,放眼望去,果然看见城中的守军正在不断的忙碌。
有人点火烧东西,有人则是将一些东西搬到了北城门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心中顿时兴奋起来。
看着架势,史宁这是要跑啊。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嗤笑一声道:“哼,某还以为他有多硬气呢,没成想也是个软骨头。”
只不过,他嘴上说得不屑,脚步却半点不慢。
当即便转身朝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对着亲卫吩咐道:“你立刻下山,去告诉高洛周,让他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备,并让敢死队集合,某要带着他们亲自攻城!”
“唯!”
亲卫不敢怠慢,赶忙朗声应下,小跑着去传令。
高敖曹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一点弧度。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大行台府。
若是说东魏那边是节节胜利、意气风发,那长安城里,便是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随着败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进来,宇文泰麾下的武川集团这些老人手,也彻底慌了。
府内厅堂之上,一众文武官员七嘴八舌,吵得人头大。
“不行就弃城吧,去陇右找大行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弃城?长安一丢,关中尽失,咱们就算退去陇右,又能撑多久?”
“那怎么办?广阳丢了,潼关破了,高欢大军屯兵渭北,不日便要渡河;武关也正在被高敖曹猛攻,朝不保夕,若东魏三路大军当真合围长安,咱们拿什么挡?”
众人吵吵嚷嚷,吵了半天,也没能吵出个结果,只好都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苏绰。
随即,一名老臣沉声问道:“苏先生,眼下的局势,您怎么看?”
第229章 大魏又有救了?
苏绰穿着一身素色官袍,面色也有些发白,眼底还带着几分疲惫。
这些日子,他同样是在日夜操劳,几乎没合过眼。
但此刻,迎上众人的目光,他还是挺直了腰杆,抬手压了压,沉声道:“都安静。”
见苏绰开口了,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知诸公所虑,然弃城之说,却是不可再提。”
苏绰目光扫过众人,摇头道:“长安乃关中之根本,宗庙社稷皆在此处,军民之心皆系于此。”
“咱们今日前脚弃城西走,后脚便是人心尽散。”
“届时,别说去陇右重整旗鼓,怕是走不到半途,队伍便要散掉大半。”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从广阳撤回来的赵昶便上前一步,皱着眉头抱拳道:“先生所言固是道理,可守城也得有守城的本钱啊。”
“如今城中能战之兵不过寥寥两三万人,剩下的都是刚拿起刀的民夫。”
“高欢十几万大军若是真渡河来攻,这长安城墙再高,再厚,又能守得住几日?”
“再者,大行台西征陇右,至今杳无音信。若是陇右战事不顺,咱们便是守到天荒地老,又有何用。”
而随着赵昶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又是一阵嗡嗡之声。
因为赵昶所言,正是众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仗打到现在,输不可怕,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宇文泰带着主力走了这么久,连个准信都没有,谁知道他在陇右是死是活?
真要是宇文泰在陇右栽了跟头,那他们守在长安,便真成了瓮中之鳖。
而苏绰听完这番话后,也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赵昶所言,他岂能不知?
大行台西征陇右,带走了长安大半精锐,留下的兵马半数是老弱。
虽说这些日子也从广阳,潼关各处撤回来了一些兵力,但也是杯水车薪。
这点人手,对着高欢十几万主力,要说他不心焦,那肯定假的。
可他是宇文泰留在长安的主心骨,他若是先乱了,那满朝文武也就没心气了。
念及此,他固然心中焦躁,但面上还是一脸淡定道:“赵将军且安心,汝等须知,大行台用兵,夙来稳扎稳打。”
“陇右诸羌,虽看似势大,实则各部互不统属,皆是乌合之众。”
“以大行台之能,平定诸部不过是时日早晚之事。”
“咱们要做的,便是把长安稳稳守住,等他率师东归,只要咱们撑到大行台回师,便还有一线生机。”
苏绰这话一出,堂下角落里顿时有人小声嘀咕:“时日时日......这都多少时日了,再耗下去,粮草都要耗光了。”
声音虽小,却也落进了苏绰耳中。
他抬眼望过去,也不发怒,只淡淡道:“某知诸公心忧,事实上,某也心忧。可到了这个时候,心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言罢,他顿了顿,这才看向那开口说话之人,缓缓道:“至于李参军所言的粮草之事,虽然紧要,却也没到走投无路之时。”
“眼下长安城中的粮草,若按口计,尚还有三月余存。若是省着用,撑上半年也不是难事。”
“当然,若是李参军当真忧心不已,不妨先把私粮拿出来充军,待战事平息,某定请奏大行台,双倍奉还。”
听完苏绰这番软中带刺的敲打,那李参军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众人见状,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方才紧绷的气氛,倒是稍稍松缓了几分。
但笑归笑,众人心里也清楚,苏绰这话说得轻松,实则不过是安定人心的权宜之计。
粮草能撑半年又如何?
没有援兵,终究是坐困愁城。
只是事到如今,除了硬撑,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当下众人便也不再争执弃城与否,转而七嘴八舌商议起守城的章程。
哪里布兵、哪里存粮、民壮如何编伍、百姓如何安抚,一桩桩一件件,好歹算是有了些章法。
而苏绰见众人总算不再一味的唱衰,也总算松了口气。
毕竟,输不可怕。
怕的就是人没了心气。
一旦连他们这些站在朝堂上的人都没了心气,那下面的人,基本上也就只剩下败逃这一条路好走了。
念及此,他当即收敛了心绪,准备继续和众人议事。
但就在这时,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乱,中间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响动。
紧接着,便是斥候带着喘息的高喊声,一路从院外传了进来:
“报——!”
“陇右急报!大行台捷报!”
这一声喊,登时让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