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猛地转头，齐刷刷望向殿门方向。
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惊疑，有期待，还有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苏绰也是心头猛地一跳，放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
但他还是强压情绪，沉声道：“宣！”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便踉跄着冲了进来，甲叶上还沾着草屑与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未停。
一进门，他便“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卷封了火漆的帛书，朗声道：
“启禀苏先生，大行台急令！陇右已平，十八部羌众，已尽数归降。”
“此战，共得战马一万三千匹，收编降卒三万六千人，缴获粮草十七万四千石！”
“大行台说，他已尽起陇右之兵，回师关中，请苏先生务必坚守长安，等他回来！”
斥候的声音不算极大，却像一声惊雷，在大堂中炸响。
一时间，满座死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没听明白一般，愣在了原地。
过了足足三息，才有个年轻的参军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十八部羌......都降了？”
“三万六千降卒？还有一万多战马？”
“当真？不是你听错了？”
斥候梗着脖子，大声道：“千真万确，捷报在此，有大行台的印鉴，诸公一看便知！”
而随着这斥候这话出口，堂中便像是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轰然炸开。
“好，好啊，天佑大魏，天佑大魏啊！”
“我就知道，大行台出马，岂有办不成的事！”
“大行台神威啊，哈哈哈哈。”
这一声笑，像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满堂文武顿时炸开了锅。
方才还满脸愁容的一众文武，此刻个个面红耳赤，拍案叫好者有之，抚掌大笑者有之。
甚至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拿袖子去擦眼角。
那位方才还嚷嚷着弃城的李参军，此刻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叹道：“太好了，大魏有救了，长安有救了！”
“有这三万多人马，还有一万多战马，咱们还怕他高欢作甚？”
“等大行台一回师，里外夹击，定叫他贺六浑有来无回！”
苏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接过那卷帛书，展开来仔仔细细读了两遍。
看到末尾宇文泰的花押与朱红印鉴，他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别看他刚才嘴上说得再稳，心里又何尝不是提着一口气？
真要是长安破了，他苏绰便是死上十次，也抵不了这个罪责。
好在，宇文泰终究是没让他失望。
他缓缓卷起帛书，转过身来，看着堂下欢腾的众人，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喧闹的大堂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喜色，等着他发话。
苏绰见状，嘴角那抹弧度也顿时加深了几分，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诸位，现在，该轮到他贺六浑慌了。”
听见这话，众人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忍不住哄堂大笑。
而随着众人这一笑，堂中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气氛，也瞬间一扫而空。
苏绰也不拦着他们笑。
等笑声稍歇，他才抬手往下压了压，沉声道：“不过，大行台陇右大捷，固然是喜事。”
“但诸公也别忘了，高欢大军还在渭北屯着，高敖曹也还在武关之外。大行台东归，尚需三五日时日。这几日，才是最要紧的关头。”
“高欢若是知晓陇右的消息，必然会赶在大行台回师之前，全力攻城。故而，眼下还不是松劲的时候。”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收敛了笑意，点头称是。
方才是死中求活的狂喜，这会儿冷静下来，也都明白了过来，这仗可还没打完呢。
高欢十几万大军就在对岸，可不是摆着看的。
而苏绰见众人都冷静下来，也不再废话，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令箭，沉声道：“赵昶听令！”
赵昶这会儿人也不急了，听见苏绰唤他，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末将在！”
“你即刻点一万兵马，其中骑兵两千，即刻东进，于渭南设下关卡，阻拦慕容绍宗所部。”
“记住，某不求你击破慕容绍追踪，你的任务，只是拖住他的脚步，不让他抽身北上与高欢会师。”
“末将领命！”
赵昶朗声应下，接过令箭，转身便大步出了大堂，半点不拖泥带水。
苏绰又看向一名参军，吩咐道：“速速传我将令，命武关史宁即刻收拢武关所有有生兵力，退回长安休整。”
“待大行台回师，咱们与高欢在长安一战定乾坤！”
“诺！”
旁边的记室参军立刻躬身应下，伏案草拟文书。
苏绰接着开口：“此外，即日起，城中粮草重新盘点。军士口粮照旧，百姓按户配给，不得克扣。”
“再出榜安民，就说大行台不日便回，让城中百姓不必惊慌。敢有造谣生事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还有，沿渭水增设斥候，三十里一铺，打探高欢营中动静。但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回报。”
“最后，传令各城门守将，即日起加强戒备，盘查出入行人。”
“清理城下民居，拓宽射界，备好滚木礌石、火油箭矢。高欢要来，咱们便让他尝尝长安城的厉害。”
“得令！”
苏绰一口气，将所有事情都吩咐了下去，条理分明，半点不乱。
堂下众人也各自领命，方才的慌乱与惶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士气。
苏绰站在案后，看着众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匆的模样，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人心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
前一刻还惶惶不可终日，下一刻有了盼头，便立刻能焕发出十倍的精气神。
只是......待众人都离去之后，苏绰的脸色，却是又一次沉了下来。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捷报，又看了一遍。
随后目光落在案头的舆图上，自晋阳一路扫到了草原。
他想到了晋阳的高澄。
这些日子从东边传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那个年轻世子的不凡。
此番高欢大举西征，后方全靠高澄坐镇。
有这么个人在晋阳盯着，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念及此，他不由目光微沉，扬声唤道：“来人！”
“先生！”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苏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片刻后，放沉声道：“去，派一队人马走一趟草原，看看贺若谊那边是否出了什么变故，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传来？”
亲卫闻言，由是一怔。
但也没敢多言，当即躬身领命而去。
而苏绰在目送亲卫走远以后，也不再多想，当即伏身下来，继续忙碌。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陇右通往关中的山道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借着快速行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车队绵延数里。
大军正中，宇文泰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河西骏马，面容消瘦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侧，则跟着一名羌人打扮的将领。
此人，正是此次平定陇右的最大功臣，羌部大帅梁山定。
梁山定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细而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这一次，宇文泰之所以能这么快平定陇右，便是因为此人率先投诚，当了带路党。
当然，宇文泰也没亏待他。
不仅封他做了大将军，还将此番收拢的羌人诸部女眷，牛羊，一大半都赐给了他的部族。
因此，现在的梁山定，对宇文泰可谓是忠心耿耿。
此刻，他打马簇拥在宇文泰身侧，见宇文泰面露沉思，还以为宇文泰是在为长安担心。
当即打马上前，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道：“大行台，前面便是泾水渡口了。过了泾水，再行三百里，便是长安，若是走快一点的话，最多六七日便能到！”
宇文泰听见他的话，却是没有应声，只是抬眼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望穿那重重山峦，望见那座他亲手经营了十余年的城池。
“长安.......”
半晌后，他方才忍不住低声呢喃道：“苏绰，你可要撑住啊。”
第230章 攻城变决战？
长安城北边，一条荒草没膝，驿站倾颓的官道上，两骑快马正在朝着长安的方向狂奔。
此二人，正是贺若谊派出的信使，分别换做李老柱和赵三斤。
两人一人双马，昼夜不停，一路狂奔了好几日，才终于从柔然龙庭赶到了关中。
“报，急报~”
眼见长安就在眼前，两人也终于长舒口气，赶忙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而长安城内的戍卒，见两人狂奔而来，也瞬间辨认出两人的身份。
赶紧打开城门，任由两人驰骋入城，直奔大行台府而去。
此时，大行台府内，苏绰正在堂中与几位参军商议渭水防务。
陡然听见急报声，都有些愕然，当即命人将信使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