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庵罗辰突然变脸,崔昂心里也瞬间了然。
显然,这厮是要拖延时间,等他与西魏人竞价啊。
但他也不点破,只起身拱手道:“既如此,那某便静候可汗佳音了。”
说罢,他也不等庵罗辰应声,便转身离去。
而随着崔昂一走,庵罗辰脸上的冷意也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思。
第220章 最好的翻盘方式,就是把棋盘掀了。
与此同时,下首坐着的各部酋长和柔软勋贵,也按捺不住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部族酋长率先起身,走到庵罗辰身前低声道:“大可汗,东魏开出的这条件.......可比西魏丰厚得多了。”
“边市一开,咱们的牛羊皮毛立刻便能换成实打实的粮食和铁器,这可不是西魏送来的那些一次性的绢帛粮草能比的。”
“关键是,还搭了个女婿。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而随着他率先开口,其他柔然勋贵也纷纷开始出言附和,都觉得东魏的条件要比西魏的厚。
没办法,草原上是真穷啊。
除了牛羊之外,其他的物资,几乎上都要从中原去进货。
尤其是铁器,那更是重中之重。
没有铁,就没有武器,而草原人没有武器,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他们实在是很难不动心。
但庵罗辰听着众人的劝告声,却只是斜睨了他们一眼。
随即,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上的金杯,淡淡道:“都急什么,西魏那头的价码还没咬死呢。咱们这就忙不迭应了东魏,岂不是亏了?”
“再者,本汗的女儿,金枝玉叶,岂能去给人做平妻?说出去,草原各部岂不笑我庵罗辰怕了他贺六浑?”
闻听此言,先前说话的那酋长顿时有些讪讪:“某这不是怕东魏人回头反悔嘛......”
“反悔?”
庵罗辰闻声,更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东魏如今跟西魏在关中狗咬狗,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怕是巴不得跪下来叫某一声阿爷,怎会反悔?“
那酋长闻言,更是忍不住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可汗的意思是.......”
庵罗辰淡淡道:“自然是两边都拖着。”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顿时又是一愣。
有人忍不住问道:“拖?如何拖?”
庵罗辰伸直了腿,将身子往虎皮靠垫上挪了挪,懒洋洋道:“他们两家来草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争着拉拢咱们么?”
“既如此,本汗为何要急着选边站?”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而庵罗辰见此,也不再卖关子,当即直言道:“说直白一点,便是让他们去争、去抢、去把价码往高了抬。”
“至于咱们,只消坐在这金顶大帐里,喝着奶酒,数着牛羊,看他们狗咬狗便是。”
“等到什么时候两边都咬不动了,价码也顶到头了,咱们再挑个出价最高的,顺手牵了羊,岂不美哉?”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下头一众酋长却听得两眼放光,个个在心里盘算开来。
可不是么,那两个魏如今在关中打得你死我活,谁也顾不上草原,正是一口吃成胖子的好时候。
这个时候选边站,那不是傻子吗?
想明白这一茬厚,众人当即躬身道:“可汗英明!”
听见众人的马屁声,庵罗辰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两边下注,待价而沽,从来都是草原部族在中原乱世里的生存之道。
不把自己绑死在一辆战车上,这本就是政治家的本能。
他这么做,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
只是......他笑着笑着,脑海中忽然又没来由地闪过方才崔昂那张始终从容不迫的脸。
主要是东魏那使者,未免也太镇定了些。
听见自己拿名分说事、摆明了要抬价,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顺坡下驴,说可以先开边市试试水。
就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会倒向西魏似的。
莫非,东魏还有什么其他底牌?
念及此,他心中顿时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但只是片刻,他又摇了摇头,把这荒诞的念头甩了出去。
毕竟,依照常理来看,东魏是不可能还有什么底牌的。
东魏是强,但高欢那厮,总不能把大军开到草原来吧。
想通此节,他不由轻轻嗤笑一声,端起金杯一饮而尽。
随即放下酒杯,招手唤来一名心腹侍从,压低声音吩咐道:“你,找个机会,把东魏今日说的那些条件,暗中透露给西魏那群人知晓。”
“尤其是开边市、赐铁器、联姻这些,都别说漏了,然后看看西魏那群人是什么反应。”
那侍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忙躬身道:“仆明白。”
说罢,便如一条泥鳅般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去。
庵罗辰望着帐帘落回原处,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趁火打劫,火中取栗。
这一套招数,早在数百年前,草原上的匈奴人便已玩得烂熟。
他这个柔然可汗,自然也是无师自通......
......
与此同时,另一边,崔昂跟着侍从来到下榻的驿帐后,原本紧绷的表情,也重新被淡然取代。
倒是一众随行的将官,见他这么快便回来了,皆是一愣,连忙纷纷起身迎上前来。
为首一名姓郑的录事参军率先问道:“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是那庵罗辰不识抬举,不肯答应?”
崔昂见众人迎上来,也不隐瞒,解下腰间佩刀扔在案上,自顾自坐下,便将方才金顶大帐中的对话,拣着要紧的对众人说了一遍。
熟料,他话音刚刚落下,帐中便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一名属官当即涨红了脸,怒声道:“我朝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他庵罗辰还不知足?竟敢拿公主名分说事,我看他就是贪心不足!”
“就是,边市一开,于他草原好处天大,他还敢拿乔?真当咱们求着他不成?”
“依某看,干脆回晋阳禀明世子,直接发大军北上,就不信这帮蛮子敢不服!”
帐中一时群情激忿,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冲进金顶大帐把庵罗辰揪出来理论。
反倒是崔昂,依旧一派淡然之色。
毕竟今日这番场景,本就在他和世子的预料之中,以庵罗辰贪婪的性子,若是一口答应了,那才叫奇怪。
他静静的听着众人嚷嚷,待众人都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诸位稍安勿躁。”
崔昂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分量,众人赶忙压下声音,看向崔昂。
崔昂迎上众人的眼神,这才不紧不慢道:“庵罗辰首鼠两端,本就是意料中事。毕竟西魏的使团还在这儿,他自然想着待价而沽,能多捞一分是一分。”
“何况,谈判这种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且等他几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众人闻言,虽心中仍是不忿,却也知道崔昂说的是正理,只得悻悻地平复了情绪。
有人闷声道:“也罢,且看这厮如何选。他若真不识趣,这草原的可汗,也不是不能换个人来做。”
崔昂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随即也不接茬,只是话锋一转,淡淡道:“依某估量,最迟三两日,庵罗辰必定会让咱们与西魏人当面竞价。”
“届时,才是真正展露我大魏手段之时。”
“此外,西魏人也肯定不会坐视庵罗辰倒向咱们,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所以,诸位今夜且先好好休息吧,待养足精神,再去会一会他们。”
但他这话一出,众人却又是一愣。
有人迟疑问道:“先生此言何意,难道西魏人还会从中作梗?”
“不错。”
崔昂点点头:“西魏人此番北上的使命,便是拖我大魏后腿。”
“诸位觉得,倘若他们发觉利诱庵罗辰这一条路走不通,他们会怎么办?“
“这......”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
半晌后,才有人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对方会铤而走险?”
崔昂闻言,却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答非所问道:“当一盘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时,最好的翻盘方式,其实便是把棋盘掀了。”
此言一出,帐中陡然静了下来。
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几人脸上明暗不定。
好一会儿,才有人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可......可这是草原腹地,他西魏人再大胆,难不成还敢在庵罗辰的地盘上动手?”
“他们为什么不敢?”
崔昂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冷了几分:“宇文泰在关中被大王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亡国灭种了。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一番话说完,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后怕之色。
他们先前只想着庵罗辰贪财,却没料到这一层。
如今细细想来,以宇文泰的行事风格,这种釜底抽薪的狠事,他只怕还真做得出来。
那姓郑的录事参军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低声问道:“既如此,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听见这话,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面露杀意,盯着崔昂。
仿佛只待崔昂一声令下,便要立刻冲去西魏使团的大帐,将西魏人砍成臊子。
然崔昂见众人神色凝重,反倒摆了摆手,笑道:“诸位也不必急躁,某既然和你们说透此事,心中自然是早有计较。”
“真到了那一步,某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们只管养足精神,看好马匹器械,别出纰漏便是,行了,时候不早了,都去休息吧。”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又是一阵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