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崔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究不好再多问,只得压下情绪,朝崔昂拱手告辞。
......
便在崔昂与众人散去之后,庵罗辰接见东魏使者的一应细则,也在不经意间传进了西魏使团的耳朵里。
西魏使团下榻的大帐内,贺若谊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案上的金杯早已凉透,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开三处边市,岁赐绢万匹、铁五千斤,还要替高澄求娶公主......”
一名属官冷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这个贺六浑,好大的手笔,他就不怕把庵罗辰的胃口养刁了,最终养虎为患?”
“这东魏人也太阔绰了,万匹绢帛、五千斤铁器,咱们便是把长安城翻过来也凑不出这些数啊!”
“这可如何是好?庵罗辰那厮本就首鼠两端,如今见了东魏的条件,只怕......”
随着他话音落下,其余几个属官不免忧心忡忡,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都闭嘴!”
便在这时,主位上的贺若谊终于开口了,他猛地低喝一声,满帐嘈杂顿时一静。
随即,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庵罗辰那老狐狸今日只是见了东魏人,又没有当场拍板,你们在慌什么?”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一愣。
有人迟疑道:“使君的意思是......庵罗辰还愿意跟咱们谈,咱们还有机会?”
“这是自然。”
贺若谊冷笑了一声:“如今东魏开出了高价,庵罗辰却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把崔昂打发回来歇息,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老狐狸还不满足,还想等着两边加价,等着坐收渔利。”
“所以,某要是没猜错的话,最迟两三日,庵罗辰必会召咱们两家使者同去大帐,公开竞价。”
这话一出,帐中又是一静。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苦涩。
公开竞价?
那他们西魏还有什么胜算?
“使君,真到了那一步,咱们肯定比不过东魏啊。”
有人苦着脸道:“东魏给出的那些条件,咱们根本拿不出来。”
“某知道。”
贺若谊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两手准备?”
众人一愣,连忙追问,“使君打算怎么办?”
贺若谊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明日,某便再去见庵罗辰,把咱们的价码也往上抬一抬。先虚张声势,看看能不能唬住他。”
有人迟疑道:“可......就算抬,咱们也抬不过东魏啊,万一唬不住?”
然他话音未落,便见贺若谊陡然闪过一抹厉色:“若是唬不住,那便只有行班超旧事了。”
“班超......旧事?”
众人齐齐一怔,随即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双眼:“使君是说......刺杀东魏使团?”
贺若谊没有否认,只慢慢坐回榻上,淡淡道:“大行台待某有知遇之恩,如今长安危在旦夕,某岂能坐视?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断不能让东魏与柔然成了盟约。”
第221章 猎场如战场!
众人听罢,心中俱是一颤,脸色发白,帐中烛火晃了晃,映得几张脸明暗不定。
半晌后,才有人颤声道:“使君,这可是在柔然龙庭,咱们若是杀了东魏使团,庵罗辰岂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他若是调兵围攻咱们,咱们这几百人,岂不是要全军覆没?还请使君三思啊。”
他这话一出口,帐中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众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惶恐。
贺若谊坐在上首,没有立刻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众人。
直到他们都说完了,才咬牙道:“覆没便覆没,国家都要亡了,咱们这几百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杀了东魏使团,破坏他们与草原结盟,那便是死得其所!”
贺若谊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又是一静,几个属官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什么。
但目光触到贺若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贺若谊见众人神色松动,也主动放缓了语气,接着往下说道:“再者,你们以为庵罗辰真敢跟咱们翻脸?”
“庵罗辰是什么人?首鼠两端的老狐狸罢了。他想要的是两边捞好处,而不是想真的和哪一边死磕。只要咱们出手够快,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给咱们擦屁股。”
“毕竟,东魏使团死在柔然龙庭,高欢若是追究起来,他庵罗辰脱不了干系。除非,他想同时得罪东魏和西魏,被咱们两家南北夹击。”
“不然,便只能顺势倒向我朝,与我朝联手共抗东魏。”
贺若谊这番话说完,帐中几人皆是面面相觑,脸上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情取代。
是啊,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还讲什么规矩?
只要能保住关中,保住西魏的基业,别说杀几个使者,便是再大的风险,也值得冒。
“使君说得对!”
念及此,人群中终于有人猛地一握拳,决绝道,“就这么办,大不了便是一死,总之,绝不能让东魏的奸计得逞!”
有人带头,其余人便像被引线点燃了一般,纷纷咬牙附和起来。
“没错,干他娘的!”
“咱们万里迢迢从长安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草原来,不就是为了拖住东魏后腿么?”
“若是功亏一篑,回去也无颜面见大行台。”
“请使君下令吧,弟兄们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是关西长大的好男儿,不是吓大的。”
贺若谊看着众人满脸决绝的模样,听着众人义愤填膺的声音,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了松。
但很快,他又沉下脸来,抬手压了压,沉声道:“都别急,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先等庵罗辰那边的动静,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摆竞价的场子。”
“若是能靠嘴皮子把事办成,自然最好,若是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
他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咱们也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能枉死。”
“唯!”
众人闻言,也不再废话,齐齐躬身应诺。
贺若谊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休息吧,养足精神,以待天时。”
“唯。”
众人再次领命,起身散去。
帐帘落下,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贺若谊目送众人走远,靠也不由缓缓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
眼下关中已入危局,大行台西征未归,柔然这边又出了岔子,东魏如狼似虎......这一盘棋,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掀了这棋盘......
.......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
草叶上的白霜还没化去,一名金顶大帐的侍从便掀开了东魏驿帐的毡帘。
“崔先生,我家可汗有请。”
崔昂闻言,挑了挑眉,心中瞬间通透,但面上还是疑惑问道:“不知大可汗换某何事?”
侍从闻言,当即躬身道:“我家可汗说,今日天气晴好,草原上的黄羊正是肥美的时候,故想请诸位贵客一同出猎,见识见识我草原上的围猎风光。”
“游猎?”
崔昂闻言,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心道果然来了。
说什么游猎,不过是换了个由头让两家当面叫价罢了。
庵罗辰这老狐狸,倒是不怕场面难看。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笑道:“既是可汗之命,某自当奉陪。”
说罢,他也不拖沓,当即披了件短褐出帐,点齐人马,让侍从带路。
侍从也不多言,只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
不多时,便引着崔昂出了城,朝着一大片联绵起伏的草坡行去。
而此时,那草坡下,已然聚集了一波拨人马。
那是一队青色衣甲的汉人骑士,人人面色紧绷,为首的,正是西魏使者贺若谊。
两支队伍隔了约莫百余步,遥遥相望。
崔昂抬眼望去,正撞上贺若谊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各自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可那眼神里半分暖意也无,倒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果然如此。”
随后,两人心里便同时冒出了这四个字。
只不过,还不等两人再有什么交锋,便又听得远处忽然蹄声大作。
却是庵罗辰也带着数十名部族酋长与两队草原武士纵马而来了。
今日的庵罗辰,褪去了昨日的笨重的皮袄,换上了一身紧身猎装,腰间还悬着角弓,身后大旗猎猎作响,可谓是意气风发。
他在远处勒住马缰,大笑声先传了过来:“哈哈哈,两位先生都到了!”
“好,好,今日天气好,黄羊正肥,二位先生远来,草原也没什么珍馐招待,今日便请二位同猎北山。”
“这黄羊啊,可是草原第一等的野味,猎回来烤了下酒,最是痛快!”
他哈哈笑着,热络得很,仿佛压根没看见两拨人马之间那股子要死要活的杀气。
又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而贺若谊和崔昂见庵罗辰来了,也立刻收敛了视线。
贺若谊在马上拱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可汗太客气了。我等远来叨扰,已是不安,怎敢再劳可汗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