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连忙摇头道：“想来东魏人是不敢的，我草原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岂能做小？”
庵罗辰闻言，顿时哈哈一笑：“谅他们也不敢。”
言罢，他也不再废话，当即摆了摆手道：“罢了，远来毕竟是客。去，把那位东魏的贵客请进来。”
“另外，传令下去，再设一桌宴席。某要亲自招待招待那位中原来的贵客。”
“唯！”
侍者闻言，赶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
庵罗辰目送侍者走远，也将国书扔回案几上，随即靠回靠垫上，眼神闪烁起来。
他必须承认，东魏开出的价码，确实比西魏高得多。
不过，却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怎么着，也得再抻抻，看看还能不能再挤点好处出来。
再者，西魏那边，也不能一下子就推了。
多一个选项，就多一份主动嘛。
他心中飞快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划算。
这中原人打内战，最得利的，还得是他这位草原大可汗啊......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且说崔昂在土墙外等了约莫两刻钟。
便在他麾下将士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之时，总算看见那去通报的皮袄汉子迈着大步去而复返。
他赶忙迎上去，拱手笑问道：“如何，某可曾诓骗于你？”
汉子闻言，赶忙摇头道：“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贵使勿怪。”
崔昂摇了摇头：“无妨。”
汉子闻言，这才施礼道：“可汗有请，还请诸位随我入城吧！”
闻听此言，崔昂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也不多问，只回头吩咐了一句：“你们跟着我，都收敛些，别惹事。”
“唯。”
他身后八百将士闻言，立刻齐声应喏。
武士见此，也不多言，当即吩咐门前的柔然武士打开栅门，放崔昂一行人进来。
崔昂也没有托大，弃马带人随之步行。
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柔然龙庭。
放眼望去，只见毡帐之间，牛羊成群，牧民往来穿梭，巡骑挎着弯刀来回巡逻，看着倒是有几分游牧帝国的架势。
但在崔昂眼里，这些东西，也就那么回事。
毕竟，草原的强盛，从来都是靠牛马和骑射。
真要拼起家底、拼起国力，只怕十个柔然捆在一起，也抵不上半个东魏。
可惜中原自己内斗不休，反倒让这帮草原人坐地起价，当起了香饽饽。
他如是想着，不知不觉，已随那皮袄汉子来到了金顶大帐前方。
汉子与帐前止步，对着崔昂一礼道：“贵使请进，我家可汗已在帐中设宴，贵使麾下随从，某自会安置。”
崔昂闻言，当即拱手一礼，道了声：“有劳！”随后便直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一进帐，一股混杂着羊肉味、奶酒味和炭火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帐内也很是宽敞，正中的狼皮褥子上，坐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头戴金冠，满脸虬髯，正是柔然可汗庵罗辰。
左右两侧，则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盯着进来的崔昂。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给个下马威。
崔昂见此，当即抽了抽鼻子，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
随后走到帐中，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大魏使节崔昂，见过庵罗辰可汗。”
庵罗辰闻言，则是上下打量了崔昂一番，这才问道：“不知贵使此番北上草原，所为何事？”
“回大可汗的话，外臣此番，乃是奉大魏至尊与渤海王之命，特来与可汗共议两国盟好，永息边烽。”
崔昂声音平稳，半点没被帐中的气势所慑。
庵罗辰再次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再心里暗赞了一声，这东魏的使者，倒是比西魏那个贺若谊还要稳些。
但赞归赞，他面上仍是一幅淡然的表情，只摆了摆手，粗声道：“原来如此，使者远来辛苦，请坐吧。”
“谢可汗。”
崔昂依言坐下。
两侧侍从见此，赶忙上前，在他案上摆了酒肉。
“谢大可汗赐宴！”
见酒菜上桌，崔昂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后，便拿起一只羊腿大快朵颐起来。
庵罗辰见他这般淡然，也不禁端起酒杯，哈哈一笑：“先生倒是洒脱，既如此，咱们便先不说国事。且先满饮此杯，权当接风。”
崔昂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双方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如此这般，直至酒过三巡，庵罗辰方放下酒杯，笑吟吟地问道：“先生的来意，某已经清楚了。”
崔昂闻言，正欲接话。
然未及开口，忽听得庵罗辰话锋一转道：“不过，在商议正事之前，某心中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可否为某解惑？”
崔昂闻言，不由得眸子微眯。
但面上还是一派淡然，抬手道：“可汗但讲无妨。”
“某听说，南边如今有两个大魏，一个在邺城，一个在长安。”
庵罗辰眯着眼，看着崔昂笑问道：“敢问使者，这两个魏，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大魏啊？”
庵罗辰这话问得带着几分刁难，也带着几分试探。
然崔昂闻言，却微微一笑，便从容道：“可汗说笑了，这天下，从来便只有一个大魏。”
“传国玉玺在邺城，中原正朔在邺城，自然是我们才是正统。”
“至于长安那个，不过是乱臣贼子宇文泰，挟持宗室，僭窃名号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大汗分不清其中关窍，倒也不奇怪，毕竟那帮叛臣，也就只会打着魏字旗号招摇撞骗了。”
崔昂一开口，就给西魏扣了个“叛臣”的帽子，顺便把对方的合法性踩得稀碎。
而狡诈如庵罗辰，自然也能听懂崔昂的言外之意。
于是，他当即打了个哈哈，也不接这话茬，只道：“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许多说道。”
崔昂笑道：“正是如此，故而大可汗还需擦亮眼睛，莫要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骗了才是。”
“多谢提醒！”
庵罗辰点了点头，一脸多谢的表情，但随即，便话锋一转，直入正题道：“方先生说，此来乃是想要与我草原结盟。那某倒想问问，贵国欲与我柔然结盟，能给我草原什么好处？”
草原人谈事，向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而崔昂，等的也是这句话。
于是，他当即坐直身子，缓缓开口道：“大可汗容禀，此番外臣奉命北上，自然是带着诚意来的，具体的条件，外臣也已经在国书上写得很清楚。”
“不过大可汗既然问起，外臣再说一遍也无妨。”
庵罗辰颔首：“先生请讲。”
“第一，开六镇沃野、怀朔、抚冥三处边市，常年互市。我大魏出粮、布、盐、铁，草原出牛羊、战马、皮毛，公平交易，互不欺诈。”
崔昂也不废话，径直道出了东魏能给的条件。
“第二，我大魏每年可赐柔然绢帛万匹，金银万两，铁器五万斤，以为可汗之赠。”
“第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庵罗辰，微微一笑：“我朝渤海王世子高澄，年少英果，素有贤名，愿与可汗之女结为姻亲。”
而随着崔昂这三个条件说完，帐内也顿时静了一瞬。
除了早已看过国书的庵罗辰之外，其余柔然勋贵皆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边市、岁赐、联姻.......这三样加起来，可比西魏那点零碎好处强太多了。
一时间，不少人都心动起来。
但庵罗辰没有说话，他们也不好越俎代庖，只得转眼看向庵罗辰，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
庵罗辰迎上众人急切的眼神，则是挑了挑眉。
沉吟好半晌，才抬眼看向崔昂，似笑非笑道：“哦？高王世子想娶某的女儿？”
崔昂起身拱手道：“不错，我家大王有言，愿与大可汗永结秦晋，共为唇齿。”
“可某怎么听说，高王世子早已娶了大魏元氏公主？”
庵罗辰似笑非笑道：“现在，贺六浑又想替高王世子求娶某的女儿，莫不是想让我草原上的金枝玉叶，去给那劳什子高王世子做侧室？”
这话一出，帐内的柔然侍卫们顿时都绷紧了脸，盯着崔昂，像是只要他敢说个“是”字，就要当场发作。
崔昂却是神色不变，从容笑道：“可汗说笑了，公主乃草原金枝，岂能委屈？”
“若可汗应允此桩婚事，那成婚之后，自是要在晋阳城中另建公主府的。”
“且一应礼数、仪仗、俸禄，皆与元氏公主等同。位同正妃，不分大小。”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颗定心丸：“再者，结盟之事，重在诚意。可汗若是不信，可先开边市，互市三月。若是觉得不妥，再谈联姻与结盟之事，也不迟。”
先给一点甜头，再谈长远的发展。
这正是高澄定下的策略。
眼下的东魏，怕的不是庵罗辰贪心，就怕他不贪，只要庵罗辰肯接下好处，就不怕他不往套里钻。
而庵罗辰听完，也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使者快人快语，某喜欢！”
但他笑罢，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这么说，他贺六浑是吃定了某必须要嫁个女儿给他儿子咯？”
见庵罗辰陡然变脸，崔昂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道：“可汗言重了，外臣还是那句话，外臣此来，乃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你说的诚意，就是让某这个草原大可汗的女儿，去和一个落魄王室的公主共事一夫？”
庵罗辰冷着脸道：“哼，莫说如今是你东魏有求于我草原，便是他贺六浑当真统一了中原，我草原上的女儿，也没有那么掉价，要去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闻听此言，崔昂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了下来，眯着眼道：“那可汗的意思是？”
庵罗辰冷声道：“某的意思，自然是结盟乃是大事，关乎整个草原。某需先召集各部酋长，一同商议商议。”
言罢，他也不再废话，当即送客道：“先生远来疲惫，今日便先下去歇息吧。改日某再与先生细谈。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