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贺六浑篡权夺位,窃居中原,素来诡诈,此番遣使北上,必是听闻我两国欲结盟好,特意前来离间。”
“其言必不可信,其心更不可不防。”
庵罗辰脸上的笑意不减,只嗯了一声,拿金杯在案上轻轻磕了磕,不接话茬。
贺若谊见他不接茬,心里则是更沉了几分,接着开口道:“可汗明鉴,东魏与我西魏,虽同名大魏,实则已分庭抗礼,彼篡我正,其心可诛。”
“可汗若与彼辈结盟,便是认贼作父,将来我大行台克复中原,贵国怕也是面上无光。“
贺若谊此言出口,庵罗辰终于缓缓点头:“贺若公所言有理,东魏人狡猾,不可轻信。不过......”
但话说到一般,他便话锋一转道:“既然对方人已经到了门口,某若是连见都不见一面,倒显得某怕了他贺六浑,传出去未免失了草原可汗的气度,贺若公以为呢?”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态度已经明了。
贺若谊闻言,心里更是顿时一沉。
这老狐狸,简直首鼠两端!
他心里骂得厉害,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只得起身拱手道:“可汗英明。不过结盟之事,贵在诚心,若今日见东魏使,明日见西魏使,反反复复,于贵国威严恐也有损。”
庵罗辰闻言,却是不置可否,直笑道:“贺若公的提醒,某已明了,还请贺若公放心,某心里自有数。”
他说罢,便搁了酒杯,拍了拍手:“今日天色已晚,这宴席,便就到这儿罢。贺若公远来辛苦,且先下去歇着,待明日再谈正事。”
那些柔然贵族见可汗发话,纷纷起身告辞,有的朝贺若谊拱了拱手,有的自顾自掀帘走了。
转眼间,帐中就只剩庵罗辰与近侍,以及贺若谊一行人。
贺若谊心知庵罗辰这是要腾出空来接见东魏使臣,说什么天色已晚,不过是托辞。
但他也没法继续死缠烂打,只得站起身来,拱手道:既如此,那臣便不叨扰可汗了。”
“之事这结盟之事,还望可汗早日定夺,我西魏与柔然唇齿相依,若能结盟,对两国皆有大利。”
“好说,好说。”
庵罗辰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吩咐近侍:“送贺若公下去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唯。”
近侍领命,上前对贺若谊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若谊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着侍者出了大帐。
待走出帐外,随着夜风将帐中的酒气与暖意一扫而空。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笑意,也终于像冰面裂了纹似的,一层层碎落下来,露出底下阴沉的神色。
然而,那侍者却是恍若未觉,只径直将他带到了西魏使团下榻的营帐,便转身离去。
帐内,随行的几个属官正围着炭火闲聊。
见他这副模样进来,皆是一愣。
其中一人赶忙迎上来,低声问道:“使君,您脸色怎的这般难看?莫非......庵罗辰不肯出兵?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贺若谊闻言,则是解下佩刀扔在案上,一屁股坐下,满脸阴沉:“出事了,东魏也派了使者过来,庵罗辰那厮,怕是要拿乔了。”
“什么!?”
骤闻此言,几名属官顿时齐齐变了脸色。
“东魏也来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前线不是正跟咱们打仗吗?怎么还有闲工夫管北边?”
“东魏?他们怎会也派人来?”
“大行台驱狼吞虎之策,莫非被高欢看穿了?”
贺若谊拧眉,沉声道:“看没看穿不知道,反正人已经在门口了。方才庵罗辰那话里的意思,摆明了是要两边都见一见,听听条件,看看谁给得多。”
听见这话,帐内更是瞬间乱成一团,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慌张。
“那......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这趟带来的金帛已经是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要是东魏拿出来的东西,比咱们的更多,这还怎么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语调都扬了起来。
听着众人的议论声,贺若谊也是满心烦躁。
但他还是低喝一声,拍案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赶忙噤声,齐齐看向他。
贺若谊迎上众人的眼神,则是沉着脸沉默了片刻,才咬牙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给长安去信。把东魏已经派人北上的消息禀报苏先生,请先生示下对策。”
说罢,他点了点其中一个属官,沉声道:“你,立刻挑两个善骑的弟兄,连夜动身回长安,把东魏遣使柔然的事报给苏大行台。记住,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别让东魏人抢了先。”
那被点到的属官闻言,也不敢怠慢,赶忙领命而去。
目送那属官离去,剩下的人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不安。
有人低声问道:“使君,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贺若谊闻言,则是冷笑一声:“等着?当然不能等着。明日某便再去见庵罗辰,把价码再往上抬抬。”
“他不就是想要好处吗?某就不信,东魏能给的,咱们给不了?”
“此外......”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接着说道:“尔等明日找个机会,去探探那东魏使臣的底。看看他带了多少人、多少东西,带来的是谁的口信,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几名属官闻言,心中总算有了方向,赶忙连连点头领命。
而贺若谊说完这番话,却是觉得嘴里一阵发苦,忍不住又抓起水囊灌了一口。
毕竟,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没办法,西魏家底薄,跟坐拥河北河南的东魏比财力,根本就是以短击长。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与此同时,金顶大帐那边,庵罗辰在送走了贺若谊后,也收了脸上的笑意。
他靠在虎皮铺成的软垫上,一只手摩挲着弯刀的刀柄,目光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旁边的近侍发见他沉默,忍不住低声道:“可汗,真要见东魏的使者?那贺若公那边......”
“贺若公?”
庵罗辰闻言,却是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什么贺若公,不过是一笔买卖罢了。
他作为头兵可汗之后的又一个草原大可汗,虽然算不上什么雄才大略在之辈,可也不是傻子。
中原那两个魏之间的恩怨,草原上的寻常牧民搞不清楚,他却是门清的。
那两个魏,打来打去,打了五六年了,谁不想把草原拉到自己那边,谁不想借骑兵抄对方的后路?
而现在,西魏的使臣刚到没两天,东魏的使臣后脚就到了,两家还都是来求结盟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中原的仗,恐怕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既然两边都来求他,那他自然要好好掂量掂量,到底哪边能给他的好处更多。
于是,他当即收回思绪,看向那近侍问道:“东魏使臣带了多少人来?”
侍者闻言,赶忙应声道:“回可汗,来了约莫八百骑,一人双马,瞧着都是精兵。”
“八百精骑?倒是舍得下本钱。”
庵罗辰挑了挑眉,又问道:“财物呢?”
近侍低声道:“少说也有几十车的分量,比那位贺若公带的只多不少。”
闻听此言,庵罗辰眼中更是忍不住精光一闪。
但他正要开口再问之时,那近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对了可汗,这是那东魏汉人呈上的国书,请可汗过目。”
第219章 东边一个魏,西边一个魏,到底谁才是真的魏?
“国书?”
庵罗辰眯了眯眼睛,伸手接过,展开低头扫了几眼。
但看着看着,他眉头便不由得上扬起来,嘴里忍不住“哦?”了一声。
“开六镇三处边市,常年供应粮、布、盐、铁......每年赐绢万匹?”
“再替渤海王世子高澄,求娶寡人的女儿为妃?”
他呢喃着这,将帛书上的内容缓缓念出。
随即边忍不住笑出了声,摇着头道:“这个贺六浑,还真是连吃带拿啊。想跟我草原互市占便宜,还想要某嫁女儿给他儿子攀亲戚,算盘打得够响的。”
只不过他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无他,东魏开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西魏那边,不过是许了些金帛、铁器、粮食之类的常规物资。
并且还得翻过关中大山转运,光是运一趟,便能损耗三成。
东魏却是许诺愿直接与草原开六镇边市互通有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草原的牛羊、皮毛,能直接换成粮食、布匹、盐巴、铁器,而且是常年交易,不是一锤子买卖。
而有了这些东西,他庵罗辰就能把手底下那帮蠢蠢欲动的酋长们压得服服帖帖。
这对他来说,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更比西魏给什么金帛绫罗都要实惠。
至于嫁女儿.......
庵罗辰摸了摸下巴。
女儿而已,草原上的女儿家,本就是用来联姻的。
何况,嫁个女儿过去,就能换几座边市、几十车铁器,怎么算都不亏。
大不了就嫁个不喜欢的,留着喜欢的在草原上继续养着便是。
惟一的问题是......
“据某所知,高欢的长子,不是已经娶了元氏的公主了吗?”
庵罗辰抬眼看向那侍者,沉声问道:“难不成,他贺六浑还想让某的女儿给他儿子做小?”
侍者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