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38节

  “还有你们俩,一个在东岸,一个在西岸,连那两人上了岸都不知道?废物,两个废物。”

  乞伏宝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正要辩驳。

  然未及他开口,张保洛已冷冷回道:“彭将军昨夜在河滩上杀得痛快的时候,可曾想过份出半个人手去盯东岸的山脚?”

  “您麾下骑兵往来如风,若能早派一队人马沿东岸山脚巡逻,只怕他二人也未必能摸上岸去吧?”

  “你还敢顶嘴......找死!”

  听得张保洛竟然还敢顶嘴,彭乐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抄起地上的长槊就要往张保洛头上招呼。

  亏得身侧的韩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手腕,骂道:“彭兴乐,你做什么?连自己人都要砍,你莫不是疯了?”

  “某就是疯了!”

  彭乐一甩胳膊,怒视韩轨道:“咱们围了半个晚上,眼看河东就要一战而定,偏生叫为首的两人跑了,你说某疯不疯?”

  一旁的乞伏宝听得这话,不由得面皮发紫,没忍住辩解道:“将军息怒,当时河面上漂满了溃卒,天色又黑,末将等人肉眼凡胎,着实未曾察觉。”

  “再者,谁能想到那二人竟敢往东岸钻?东岸可是咱们河东腹地,到处都是县乡的戍卫,按常理......”

  “按常理按常理!”

  彭乐直接打断他了的话,声音又急又怒:“你按常理,他李弼也按常理?”

  “按常理,他昨夜就不该渡河,按常理,他就应该在潼关固守,而不是扎到咱们口袋里来。”

  “如今你们按常理把他放跑了,回头大王跟前,你去说按常理三个字,你看大王是砍你还是夸你!”

  听得彭乐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乞伏宝被噎得面色红了又白,但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够了。”

  便在这时,慕容绍宗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将满帐的火气泼了个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拿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先扫过彭乐,又缓缓掠过张保洛和乞伏宝。

  随即语气平淡地问道:“怎么,仗才刚打完,人心便散了?还是诸位觉得,咱们胜这一场,便可高枕无忧了?”

  闻听此言,韩轨,张保洛,乞伏宝几人不由抿了抿唇,低下头来。

  他们自然清楚,今日他们虽然打赢了这一仗,但一场胜利,不代表战局已经结束。

  武关的高敖曹,潼关的窦泰,乃至于蒲坂的大王,如今都还在与西魏僵持。

  现在这个时候,距离战争结束,还差得远。

  唯独彭乐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慕容绍宗见几人安静下来,也接着开口道:“李弼、赵贵皆是六镇出身的宿将,走投无路之时行险招,本就在情理之中。”

  “你们若事事都按常理揣度,那和窦将军前日吃的亏,又有什么分别?”

  彭乐心里本来还很不爽,可听罢此言后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慕容绍宗说得不错。

  毕竟窦泰前些日子,不就是仗着“常理,觉得宇文泰吞不下他的前锋,才一头栽进了伏击圈?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股火气也顿时泄了大半。

  只是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俩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说出去都丢人。”

  一侧韩轨听着他的嘟囔声,不由得抽了抽脸皮,没好气道:“行了,消停些,听慕容将军怎么说。”

  彭乐闻言,则是强压着怒气狠狠呸了一口,随即转脸看向慕容绍宗的方向,瓮声瓮气道:“你说,怎么办?”

  众人闻言,目光也齐齐落在慕容绍宗身上。

  然慕容绍宗迎上众人的目光,却是摇了摇头,未曾第一时间搭话。

  老实说,对于李弼和赵贵的选择,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李弼和赵贵要么就是顺流而下撞进薛孤明的拦网里,要么就是拼死抢渡西岸退回去。

  却唯独没想到,这二人竟敢反其道而行之。

  舍了大河两岸所有看似安全的退路,一头扎进河东腹地的莽莽群山。

  这份果决,这份胆识。

  他只能说,此二人,真不愧是宇文泰麾下都数得上号的人物。

  而一侧的彭乐见慕容绍宗不答话,却是有些等不及了。

  忍不住上前两步,粗声催促道:“你倒是拿个主意啊,低着头不说话什么意思?”

  闻听此言,慕容绍宗也总算回神。

  他抬眼看了看彭乐,语气依旧是不急不躁道:“彭将军不必心急,河东千里之地,山连着山,沟连着沟。”

  “他二人仓皇泅渡,身上连半分钱粮都没有,就算钻进山里,也撑不了几日。”

  闻听此言,彭乐由是一怔。

  然只一瞬,便又皱眉道:“话是这么说,可万一真让他们翻过了山,溜回关西去,那咱们这一仗,可就算是白打了!”

  “无妨,他们跑不了的。”

  慕容绍宗站起身来,掸了掸甲胄上的尘土,语气笃定道:“李弼且不论,赵贵身量沉,泅水耗力极大,就算上了岸,也跑不快。”

  “眼下,薛将军已经带人追进了山,就算一时半会儿逮不着,也足以让他们无法安生落脚。”

  “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山影,“就算让他们跑了回去,咱们这一仗,也不白打。毕竟这一战,咱们可是实打实的吃掉了对方六千精锐。”

  “以关西的贫瘠,这六千人,已是宇文黑獭麾下为数不多的精锐之一,一战而丧,已足以让关西伤筋动骨。”

  “因此,就算赵贵和李弼成功逃回去,也不过是两个光杆将军罢了,于大局无甚妨碍。”

  听完慕容绍宗这一番剖析,众人心中总算缓和了一些。

  唯独彭乐听罢,仍是不甚甘心,不满地嘀咕道:“话是这么说,可想想夜里忙活一整场,末了正主儿溜了,怎么想怎么窝火。”

  韩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道:“窝火也得忍着,打仗哪能事事周全?能击溃其主力,已然是大胜。你若非要计较那两个逃将,难不成还能把山翻过来?”

  彭乐被他呛了一下,也不再吭声。

  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仍拉得老长,嘴皮子还在无声翕动,不知是在骂李弼还是在骂在场众人。

  慕容绍宗没有理会他的脸色,转而问张保洛道:“薛将军临行前,可曾交代后续如何联络?”

  张保洛连忙答道:“薛将军说,他进山之后,每隔一日会派人出山往汾阴大营报一次信。”

  “若十日之内无果,他便撤出来,沿途在介山各隘口设几处暗哨守着。”

  “另外,他还让末将转告将军,此事是末将等人疏忽,待回营之后,他愿领责罚。”

  慕容绍宗闻言,先是点了点头。

  旋即语气淡淡道:“责罚之事且先不论,现在先说正事。”

  “正事?”

  骤闻此言,众人皆是一怔。

  慕容绍宗点点头,也不废话,当即下令道:“张将军,你立刻给薛将军传讯,让他不必死追,若搜上五日无果,便撤回汾阴。”

  张保洛闻言,赶忙点头应下。

  慕容绍宗见此,又转向韩轨,吩咐道:“韩将军,待会儿你去军中挑几个熟悉河东山路的出来,送去给薛孤明做向导。本地人认路,总比他带着人马在深山里瞎转要强。”

  韩轨闻言,立刻抱拳应道:“末将即刻去办。”

  “乞伏宝。”

  “末将在!”

  慕容绍宗又转向乞伏宝,语气仍是不疾不徐:“你带二百骑沿介山北麓再巡一趟,不必入山,只把各条出山的小道盯住了。”

  “若李弼赵贵熬不住饿出来寻食,正好撞上,便拿活口。若他们能饿着肚子翻山绕到北面去,那算他们本事,你也别追,回来便是。”

  乞伏宝方才被彭乐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听慕容绍宗给他派了件正经营生,登时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末将领命!”

  帐中诸事安排了一圈,唯独彭乐无事可做,靠在帐柱上抱着胳膊斜眼瞧来瞧去。

  而随着几人各自领了军令离去,他脸上的神色,更是从愠怒变成了不耐。

  “合着你们都有活儿干,就某一个人干站着?”

  随即,他粗声粗气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那还不如让某带人去追薛孤明,好歹还能出把子力气。”

  慕容绍宗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随即眼珠子一转,笑着开口道:“彭将军莫急,某这里恰恰有一桩大事,非你去办不可。”

  听见这话,彭乐立刻挺起胸膛,问道:“何事?你且说。”

  慕容绍宗点点头,沉声道:“我军此役斩获颇丰,不禁俘虏降卒两千余众、更缴获了甲仗辎重无数,而这些东西,都须得有人押送回蒲坂行辕报捷。”

  “旁的人去,在大王面前未必说得清楚,且某也不太放心。”

  “只有彭将军你,乃六镇老将,又在信都便跟着大王起兵,能在大王跟前说得了话。”

  “故而押送俘虏、呈递捷报这桩差事,非彭将军去办不可。”

  彭乐闻言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押送捷报,那可是面见大王的好差事,论功行赏头一份。

  他原本还担心慕容绍宗会把他按在汾阴守仓,没成想竟让他去报捷。

  于是,他脸上那点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咧嘴笑问道:“这话某爱听,所以,你是要某去蒲坂见大王报功?”

  慕容绍宗微微颔首:“正是。彭将军可愿走这一趟?”

  “那还用问!”

  彭乐兴致勃勃地应了一声,竟是一刻都等不了,转身便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某这就去点验俘虏,你放心,到了大王跟前,某定然替你多美言几句。某这人虽然嘴臭,但办事还是公道的。”

  说着,他又在帐口停住了脚步。

  随即回头看着慕容绍宗,难得地拱了拱手道:“那什么,方才某说话急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打仗嘛,谁没个火气?回头见着大王,某只说你的好话,不提旁的。”

  见彭乐这般作态,慕容绍宗顿时有些想笑。

  但关键时候,又生生忍住,沉声道:“彭将军莫急,且先容某撰写一下捷报,毕竟也是一场大胜,这捷报还是不能少的。”

  彭乐听见这话,也顿时一拍脑门,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这捷报可不能少,咱们的功劳,可都靠着这捷报了。”

  言罢,他便忍不住催促道:“那你赶紧写,某打算今日便出发,这一次,少说也得捞他个西征第一功。”

  慕容绍宗有些好笑,但还是点点头,取过纸笔,开始撰写捷报。

  彭乐见此,也赶忙凑在旁边瞅了起来。

  但见得慕容绍宗开篇写了斩获后,却又在末尾自请“失察贼首之罪”,顿时便急了。

  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哎哎,慕容将军你这是作甚?”

  “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斩了两千多人,俘了三千,还烧了他的筏子,破了他的粮道,跑俩光杆将军算什么大事?何必自请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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