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时辰里,除了有几具顺水漂下来的西魏兵尸首撞在拦网上外,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没逮着。
河水哗哗地流,上游传来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夜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唯独不见李弼和赵贵的踪影。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薛孤明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甚至就连他身侧的副将,也逐渐没了耐心,忍不住凑上来低声问道:“将军,会不会是河面太宽,那二人从河心绕过拦网了?”
“不可能。”
薛孤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色沉了下来道:“此段河面虽阔,但水流在此处变缓,浮尸和浮木都被拦网兜住了,活人更不可能不撞上来。除非......”
言及此,他忽然顿了顿,转头望向西岸远处那片芦苇荡。
张保洛的人马就在对岸,沿河布了三四里长的防线,箭垛和火把星星点点地亮着。
可方才上游传讯说,张保洛那边也没发现有人登岸的痕迹。
这就怪了,活生生两个人,总不能凭空蒸发了。
“将军......”
见薛孤明沉默下来,副将还想在说点什么。
然未及开口,薛孤明却是猛地转身跳下巨石,大步走到临时搭设的哨台前,抓起一面铜锣重重敲了三下。
铜锣声穿透了夜空,传到了在各处设立阻拦网的将官耳朵里。
一众将官闻声,皆是脸色一变,赶忙朝着薛孤明围拢过来。
“将军,怎么了,为何突然预警?”
有人匆匆而来,疑惑发问。
薛孤明却是未曾接话,而是直接下令道:“传我号令:岸上所有弟兄立刻分作四队,一队留守拦网,一队沿东岸往上游反搜,一队往下游探十里,剩下一队随我渡河去西岸见张将军。”
骤闻此言,众人皆是一怔。
副将面露迟疑道:“往上游反搜?上游那么多人,有这个必要吗?”
“有。”
薛孤明脸色愈发难看,沉声道:“若我猜得不错,那二人只怕根本没有顺流而下,而是在半途就择地登岸了,否则,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没到。”
但一众将领闻听此言,却是忍不住面面相觑。
毕竟在大河两岸搜寻的人手,可比他们下游的人手多太多了。
赵贵和李弼有几个胆子,敢往大军主力封锁的地方钻?
副将更是忍不住迟疑道:“不能吧,西岸的张将军,已经把大河封锁得密不透风,东岸更是慕容将军,韩将军,彭将军的主力所在,他们怎么敢中途上岸?”
彭乐闻言,却是未曾细细解释,而是沉着脸下令道:“不论如何,他们这么久没被冲到下游,肯定是不正常的,就算是已经被淹死了,尸体总得冲下来吧?”
“总之,依令而行。”
众将闻言,表情皆是一言难尽。
但有道是军令如山,众人也不好反驳,只得各自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沿河两岸的火把便乱纷纷地动了起来。
薛孤明亲自带人乘筏渡到西岸,与张保洛碰了头。
张保洛听了他的判断,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两人略一商议后,当即便决定联络东岸的乞伏宝,三面合围,沿河细细搜一遍。
于是,张保洛立刻唤来副将,命他去寻乞伏宝。
而另一边,乞伏宝则正带着一队人马在大河东岸搜寻。
闻讯之后,他也来不及细问,当即点起手下一百轻骑,沿河东岸一路往南奔去。
随后,三方人马便火把相连,沿大河两岸来回搜了好几遍。
可即便他们将沿河的芦苇荡都拿长矛戳了一遍,却仍是一无所获。
一直到天色将明、晨雾渐起之时。
一名东岸的什长,才在距离龙尾渡约莫六里处的一片陡峭河岸下,发现了半截踩断的芦苇根和几个陷在湿泥里的脚印。
什长也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报与了三人知晓。
三人在得知了此事后,心里也不约而同的咯噔了一下,莫名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过,三人也没时间细想,毕竟这个时候,时间就是金钱。
于是,三人立即带上了各自的亲卫营来到了现场。
在勘察过现场之后,几人也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那就是:他们的预感,成真了!
“该死的,这俩狗东西竟然没往西逃,也没有顺流而下。反倒往东去了!”
薛孤明望着泥水里的印子,额头上顿时青筋暴起,脸上又怒又惊。
张保洛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咬牙道:“东边可是咱们河东腹地,到处都是戍卫乡勇,他们竟敢往里头钻?”
乞伏宝闻言也急了,赶忙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追啊!”
张保洛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道:“追,必须追,山路虽然难走,但脚印还在,只要追得快,未必追不上。”
薛孤明见此,也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当即分头调集人马,沿着脚印追了上去。
很快,几人便追到了那条废弃的泄水沟,并在水沟里捡到了半截红色的绶带。
看见李弼遗留的绶带,几人顿时精神一振,赶忙再次顺着水沟追了上去。
然而,或许是造化弄人,也或许是上天在和他们开玩笑。
他们刚刚追出不到三十里地,这水渠便分了岔,一道往东北、一道往东南。
并且,两边的沟渠里都隐约可见湿脚印。
眼见李弼在逃命之时都不忘布下疑兵来混淆他们的判断,三人顿时气得牙痒痒。
但最终,却也不得不兵分两路,继续追逐。
如此这般,两拨人马又各追出了五六里地。
然后,便发现对方的脚印在一条碎石遍地的山溪边彻底消失不见。
那清澈溪水漫过鹅卵石,水流又清又浅,把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薛孤明带着麾下将士在溪边兜了十几圈,别说什么痕迹和线索了,就连脚印都找不到半枚。
他翻身下马,蹲在溪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
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起身将手中长槊狠狠往地上一戳。
槊尖深深没入泥土,他也没忍住怒火,破口大骂起来:“好一个李弼,好一个赵贵,还真他娘的是属老鼠的。”
张保洛和乞伏宝失去了线索,也原路折返,赶来与薛孤明汇合。
两人翻身下马,望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水,同样是脸色铁青。
片刻后,张保洛抬起头,咬牙问道:“薛将军,眼下怎么弄?进山搜,还是先回去报慕容将军?”
薛孤明闻言,则是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摇摇头,沉声道:“山太大了,光靠咱们这千把人撒进去,别说找两个人,只怕连方向都辨不清。”
乞伏宝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
薛孤明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勉强压下心中怒意,随即吐气道:“我带着本部人马进山继续搜,你们回去禀报慕容将军,请他定夺。”
张保洛和乞伏宝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无尽的不甘。
但到了这个时候。两人也清楚,继续搜下去,也不过是做无用功。
最终,两人只得收拢人马,灰头土脸地往回赶。
而薛孤明在目送两人走远后,也没有过多停留,径直带着人马一头扎进了绵延的大山之中。
尽管他也知道,大军进了山里,便是无头的苍蝇。
想要在连绵不绝的大山中寻到几个人的踪迹,更是如大海捞针。
但他还是必须这么做。
不然他这念头,实在是不通达。
......
而另一边,当李弼和赵贵逃走的消息传回战场时,已是下午时分。
夕阳西下,河滩上的血迹,此刻已经被黄土盖了大半,战场上的尸体,也已经尽数焚化。
大河东岸,东魏军的将士们正在收拾俘获的甲仗粮草,准备班师回汾阴。
慕容绍宗坐在一处巨石之下,刚吃罢半碗粟粥。
便见张保洛和乞伏宝带人回营,面色皆是又青又白。
彭乐也在慕容绍宗身侧核对缴获数目,见到两人这副神色,不由咧嘴笑道:“怎么都一幅死人脸,婆姨跟人跑了?”
听见这话,两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但现在,两人也没有跟他争吵的心思。
张保洛将那从泄水沟里捡到的半截绶带放到在案上,拱手向慕容绍宗禀道:
“将军,末将无能,李弼与赵贵并未顺流而下,也未向西岸逃窜,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于半途登东岸遁入了介山余脉。”
“末将与薛、乞伏二位将军沿脚印追出了数十里,然追至一条山溪处,对方便踪迹断绝,再也寻不到了。”
“故而,薛将军打发我二人回来报信,他自己则带着本部人马,继续进山搜寻。”
“接下来如何?还请慕容将军示下。”
第200章 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厚道了。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静了一瞬。
彭乐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随即猛地瞪圆了眼,难以置信道:“什么,跑了,还是往东跑了?”
乞伏宝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是......往东跑了,进了介山余脉。
不远处的韩轨听得此言,也登时眉头紧锁,沉声道:“介山余脉绵延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别说藏两个人,便是藏一支百人队也容易得很。”
“他二人既然敢走这条路,只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往东绕道,待风头过了再寻隙西归。”
“如今追之不及,怕是要无可奈何了。”
但彭乐却不管这些,一巴掌拍在案上,脸色铁青地怒声骂道:“什么叫无可奈何?”
“薛孤明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下游那么大一张网,愣是连个人影都没兜住?”